第17章 散夫妻(一)
申時末,田定坊正興街。
寄聲趴在屋頂的角檐後面,檐上有塊透着光的豁口,目光從那裏穿過去,昨天那兩個黑衣人跳進的院子就能一覽無餘。
這是他轉了幾圈之後找到的風水寶地,用來放哨再适合不過,就是那塊豁口不是原來就有,而是他拆了別人家的一片瓦。
至于李意闌派給他的巡邏兵,寄聲嫌棄別人呆頭呆腦,唯恐壞了他的事,就讓都統帶着隊到兩條街外去喝茶,然後茶錢也不給,叫都統自己先墊上,回頭去問郡守要。
都統沒有提刑官的小厮那種底氣,心裏罵着他的娘,臉上卻不得不點頭稱是。然後他沒想到這一碗茶,一喝就是一整天。
寄聲從僻靜的小巷子裏翻上瓦面,在他的放哨點藏好了,從他所處的位置看過去,那院裏滿是蛛網和絲蔓,朽木柱子破爛門,看起來沒有絲毫人氣。
然而昨天還在幹殺人滅口勾當的匪徒今年好像是忽然轉了性,院裏一直安靜如斯。
寄聲從豔陽當空等到日落西山,來時的興奮蕩然無存,慢慢質變成了百無聊賴。
那兩個人還在這裏,因為他今天逮的那只蛾子還在院裏盤旋,寄聲也不是不能破門而入,可他沒把握擒得住人,也不想那麽早打草驚蛇,萬一那兩人還想幹點什麽,他尾随尾随,說不定還能有些新發現。
由于平靜和無聊,街外的吃食和吆喝不斷誘惑着他,可他沒敢忘記自己的任務。
胸口趴久了壓得有些痛,寄聲在屋頂翻了個身,雙手往腦後一枕,行雲流水地翹了個二郎腿。他從來想不明白,為什麽跟自己的爹說不了三句就能吵翻天,卻總把李意闌的話當聖旨,那病鬼有什麽了不起的呢?
想想好像也沒什麽了不起,可寄聲就是樂意聽他的,他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弟,一個有點兒本事,一個懷着敬畏心。
有時候寄聲會覺得不公平,那麽好的人卻要那麽短命,但有些時刻他又會想起,要不是李意闌挨了那一刀,他們也就遇不到了。
所以以他單純的腦瓜目前還遠遠沒法透析,每個人的每一道軌跡,其實都是前半生所有因緣的集合。
寄聲本來只是準備小躺一會兒,可他沒想到冬日的暖陽裏那股催人阖眼的勁頭那麽強,以至于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他都不知道。
于是這一整個下午,他是做了個輕輕松松的白日大夢,可茶肆裏的都統是一個頭兩個大。
“頭兒,我們到底要在這兒坐到什麽時候?”
眼見天色慢慢黑了,心中憋屈、肚裏打鼓的巡防官兵第三次問起這問題,語氣的火氣已然有點竄天猴的意思了。
雖說續茶水不價錢,可再這麽下去他得管飯,七個刮了一下午油水的青壯爺們戰鬥力無窮,都統掂量了一下兜裏錢袋,毅然決然地将杯底重重地掼在了桌上:“娘的,撤!”
不過官架子雖然是這麽擺,離開之前都統還是叫人去正興街裏巡了一圈,一聽到回報是沒看見胡大人,松了口氣帶隊走了。
時下已是晝夜交替,餘晖只剩了半邊天,氣溫嗖嗖地往下降。
寄聲就是在這股寒氣裏拜別的周公,然而真正驚醒他的卻不是寒冷,而是一種只有時間長了無人使用的舊門,才發得出來的吱呀聲。
盡管腦子并不是特別清醒,但寄聲像有某種預感似的,一個轱辘爬起來,将眼睛貼到了那個窟窿上。
下一刻門扉洞開,那個破敗的院子迎來了寄聲今天所等的第一位客人,他提着燈籠,臉上印着些幽昧的燭光,寄聲一眼望過去,登時大吃一驚。
這可真是鑽子頭上加鋼針,來的竟然是個熟人——
未時末,栴檀寺,清泉竹海。
江湖上很有一些人,獨門的兵器不愛給人看,呂川就有點這德行,像他慣使厚脊刀,他就很少讓別人碰,擦刀抹油全是自己一個人來。
可李意闌沒這個怪脾氣,以前寄聲看他耍起來威風,問他要槍他就給,如今知辛要看,他也是伸手就往外遞。
知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麽好說話。
越是獨一無二的東西主人家就會越慎重,藏着掖着,唯恐別人窺探了去,這人倒是意料之外的誠耿。
可能是他師父一直太不将解戎當盤菜了,拿它削過竹子挑過水,所以李意闌從沒覺得它有多稀罕。
他們師門無名,也沒有白紙黑字的規矩,予教予學不過一句看你順眼、看我心情,所以無論是槍還是槍法,誰适合就送給誰,誰要看就由他去,只要李意闌願意給就行。
而對于和和氣氣的大師,李意闌能比對寄聲更大方,因為他對寄聲是照顧,可對知辛卻是禮遇。
知辛用雙手接過來,笑了笑以示感謝,然後他低下頭,開始端詳那杆變形狀态的槍。
槍頭的細作不多,貼着刃口飾了一圈夔雷紋,鐵質不寒不暖,看起來一般,也沒有拓印銘刻,看不出造物者誰,知辛看不出特殊的地方,很快就将目光移到了槍身上。
這是一種對他而言,全然陌生的材料,有着玄鐵的重量和金銅的質地,按照少而精的規矩來看,它本來應該是種珍貴的物品,可槍杆上痕跡卻又明顯不是那麽回事。
槍杆上有一側上布着長條狀的火燒痕,像是油污在木砧板上爬出來的軌跡,使得這少見的槍身上有了不被珍視的廉價烙印。
知辛的指腹從那些瘢痕上碾過,神色間依稀有種憐憫的感覺,像是在為它痛心一樣。
李意闌瞥見這小動作,心口沒由來地渥生了一股暖意,像個整個被泡進了溫度适宜的水裏。
兵器是武者的魂,是意志鬥志的出口,是性命寄托之處,從來一榮俱損。
而時人追求完美,對于瑕疵多避而遠之,而解戎從出爐那一刻起就是失敗的武器,被鑄造師憤怒地抛進火箱,又被他師父偷偷給刨了出來。
這世上除了師父和他,根本沒人知道它的來歷,它如今所身負的榮光,只是失敗者不肯放棄的那點堅持帶來的回饋。
它并不具備上等兵器的頂尖形意,可是大師為它覺得可惜,李意闌感覺像是平白撿了個知己,心口變得柔軟起來,他看知辛将槍身拉長,忽然輕而突兀地提醒了一句:“把穩了。”
知辛一聽之下不明所以,但眨眼就聽腔體內部“咔”一聲,應該是杆身到了駁接的位置,那細響短暫幹脆,可震感強得吓人,槍筒裏像是裝了個不出聲的炮仗,反彈得和尚的手腕明顯抖了一下。
知辛吃了一驚,想起李意闌挑着它時他手腕紋絲不動的樣子,便明白這人一定是锲而不舍地練過很多年,跟它已經融為一體了。
如此強勁的反震力,絕對不是單純的套接所能具有的反應,更像是裝了某種複雜的機括,讓它得以保持這種收放的霸勁。
知辛探求地将它的端口對準自己,可內部的構造是個被封閉起來的謎底,兩頭的鐵片與杆身渾然一體,他覺得有些遺憾,可卻多的卻是對匠師的欽佩。
槍身一共套了六截,幾乎沒有紋飾,只在最末端鑄了一粒蓮花形狀的小銅鈕,完全拉開的時候幾乎看不到接縫,它們細如蠶絲,接出來的槍杆卻一體筆直,這工藝絕對是大師手筆。
縮回來應該并不需要很大的力氣,所以剛剛那轟然一擊裏知辛可以分毫不動地站在原地,但那應該需要掌握技巧,知辛試了試發現根本推不動,只好将槍身打橫了雙手托給李意闌,然後笑着說:“很好的槍。”
李意闌收回來,握住槍尾側對着他向外甩出去,眼底有種清淺的喜悅:“大師也懂槍嗎?”
他其實很喜歡聽人誇它,但真正誇它的人實在很少。
李真更希望他去考取功名,拗不過才讓他習的武。
李遺覺得它過于取巧,不夠堂堂正正。
寄聲第一眼見它時驚為神兵,練了沒幾次就再也不借了,它中空而不穩,掌握不好拿來叉魚都夠嗆。
呂川誇它華麗多變,卻也念叨它長不長、短不短的,太有心機。
……
師父倒是摯愛它,可他斷了一條胳膊。
知辛不知道他幹了什麽,就見那槍杆忽的開始縮短,眨眼又回到了兩尺長的模樣,只是風勢淩厲,将它的機括聲給蓋住了。
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原理,但着實開了回新鮮的眼界,知辛有些不舍地收回目光,誠實地搖了下頭:“不懂。”
李意闌無意讓他難堪,只是想聽聽理由,他溫和揚了揚手,指尖朝向鵝暖石鋪就的羊腸小徑,意思是請大師和他一道散散步,臉上輕笑着道:“那大師為何說‘好’?”
“我都不懂了,哪裏還能有什麽為何,”知辛笑了一聲,沿着小徑往下走去,理由簡單到了直接的地步,“只是這樣覺得而已。”
李意闌乍一聽覺得這答案似曾相識,跟着走了沒兩步,忍不住低聲悶笑了起來。
呂川本來擡腳準備跟上去,他知道李意闌提防他,因此特別有接受檢驗的自覺,打算亦步亦趨,讓李意闌看得見他所有的行蹤。
可這笑聲一起,他擡起的腳原地又放下了,覺得還是遠遠地跟着算了,這兄弟難得高興,笑成這樣很不容易,呂川不想掃他的興。
在這片刻權衡的功夫裏,前面的兩人跟他已經拉開了幾米。
一黑一白的兩道背影,并肩走進了滿世界的蒼翠裏,像是要結伴去哪裏遠行似的。
知辛聽見笑聲,朝身旁看了一眼,不太理解這人怎麽忽然就樂了起來。
其實想笑就笑,旁人要是沒那種體驗,便是說了也不會懂,但是出于一種不好讓對方冷場的禮貌,知辛溫言道:“李兄笑什麽?”
李意闌将兩尺長的槍背起來,指節翻動着讓它在身後慢慢地旋轉,語速和他的動作一樣慢,因為牽動的是很久以前的回憶:“沒什麽,就是覺得大師的誇獎是真心的,覺得有些榮幸。”
當年師父問他想不想學槍,李意闌說想,男人問他為什麽,他那時不懂事,竟然大言不慚地來了一句,就覺得解戎應該是他的,如今那槍果然就在他手中了。
人心難測也難解,有些情境下的喜歡和真心,确實說不出清楚的理由,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知辛這回沒跟他客氣,也沒有再問為什麽,因為這樣下去很容易沒玩沒了,他笑了一下,接着轉開了話題:“李兄,我能問問你這槍是哪位大師所造嗎?”
李意闌有些訝異:“可以,只是大師問這幹什麽?”
知辛解釋道:“我的好友靜遠道長癡迷于冶煉之術,畢生以結交同道中人為樂,李兄的長槍如此特異,鑄劍師料必是一位曲高和寡的大師,要是有幸能問得鑄者的一二事,回去說給好友聽一聽,他應該會很高興的。”
靜遠道長的名號李意闌沒有印象,但大師的好友應該不會是俗人,李意闌大概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目前江湖上“靜”字輩天師,發現叫得上名號的幾乎都在武薪山的太玄殿裏。
太玄殿是道教的泰山北鬥,歷來不缺怪傑,有個不愛煉丹卻愛鍛造的天師也不算稀……
李意闌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地揣測完,剛要說話又瞥見知辛等待的模樣,這才反應過來,他雜七雜八地想太多了,而多想又是琢磨案情的必要環節,可什麽時候該想、什麽時候不該他還不太有經驗,李意闌哭笑不得,連忙查漏補缺,打起精神專注起眼下來。
他笑着說:“大師過譽了,解戎的鑄者其實并不是名士大家,而是從前宮廷裏的一任尚方令,名叫袁祁蓮,我并沒見過這位匠師,只是聽我師父說過,這位大人已經故去多年了。”
尚方令是掌管監制諸侯秘器和禦用兵甲的朝官,歸屬尚方司,司衙歷來設在皇陵左右,由重重禁軍牢牢把守,是一處神秘到連謠言的草籽都不知該如何出根的所在。
知辛倒是知道有個尚方司,但是對它沒有絲毫了解,聞言合上雙掌道:“天妒英才,我那道友沒有見大家的因緣,不過還要是多謝李兄的告解。”
“小事一樁,不足挂齒,”說起告解李意闌倒是想起來了,他話鋒一轉道,“大師,我也有個疑惑。方才在後院聽法時,我聽那個提起佛子拜鬼神問題的男子說,那天你在墳場被枯骨吓了一跳,是有這回事嗎?”
知辛眼皮皺了一下,顯得有些茫然,不過很快這種神色就不見了,他認真地想了想,看向李意闌說:“是有,不過我不是被白骨,而是被螞蟻吓了一跳。”
李意闌實在是想不出來,得是什麽樣的螞蟻,才能把坐懷不亂的大師都吓一跳?
知辛聽到他的疑惑後,坦言相告道:“當時我蹲下去,想看看白骨上的字,看着看着那截手骨忽然抖起來,往旁邊挪了去。我雖然是個常伴佛祖的和尚,可伴的不是不動明王,猛不防看見這種情況,也就失禮了。但是後來我發現,那不是鬼神作祟,只是白骨恰好攔住了覓食的螞蟻隊。”
李意闌覺得自己快無可救藥了,他其實根本聽不出問題,但卻連螞蟻也不想放過。
哪兒來那麽多,恰好的螞蟻!
申時末,饒臨官道主街。
将挖出來的東西揣進懷裏以後,張潮和江秋萍開始大步流星地往衙門趕。
可窺視者的眼睛無處不在,在看似清一色平凡百姓的人潮裏,數柄大隐隐于市的夾刀正悄無聲息地調整着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