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快哉門
如果說李遺是文曲先生,那麽這個一扇生,就是武運郎君。
一扇生尊名白見君,是江湖中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奇人,或者幹脆用他那句口頭禪來說,是個脾氣古怪的小氣鬼。
問他借東西的人永遠都借不到,不問他的有時卻不說就給。
相傳白見君師出于神秘的昆侖山正統,十六年前甫入江湖,就以一人之力單挑斬天宗的三大高手聲震武林,因為武器是一把玄骨鐵扇,便落了個“一扇生”的名號。
一扇之內定生死,由此可見其修為之深。
作為數十年前就已揚名的前輩,縱使是李意闌對上他,怕也只有抱頭挨打的份。
只是成名之後的兩年,白見君到處踢館,适逢那一屆武林式微,正好青黃不接,他踢到哪裏就贏到哪裏,好名惡名齊齊攢了一籮筐,他不僅不以為榮,反而還覺得不好玩,不如街頭那些将人忽悠得頭頭是道的古彩戲法好玩。
于是此人一掉頭,跑去開了個大院,專門收羅這些稀奇古怪的玩物或玩法,久而久之,竟然還自成了一脈。
快哉門雖然叫門,但并不能算做武林門派。
其門不修武道,弟子普遍來自于民間的三百六十行,食行、作坊行、瓜果行、農行、攤販行乃至于坑蒙拐騙行,只要是業內的翹楚,過了執教們的眼,都可以加入快哉門,其歸為商行似乎更為合适。
但要說它是商行,它又切實排在風雲榜上,只因為負責排榜的問卷閣主和白見君是好友,而白見君一人可以一挑九。
快哉門說穿了還是由下九流集成的烏合之衆,他們少涉江湖事,只靠那些吸納來的百行好手們做點生意,并不具有威震武林的資本,該門的名氣可以說是白見君一人在挑大梁。
當然強者服衆,他下頭肯定聚了些投緣的高手,只是別人都比較低調,活得十分隐姓埋名。
快哉門的生意做的也漫不經心,從來不會公然打上“快哉門”的名號,只會在暗處留些标記,供自己人心神領會。這也是為什麽李意闌一行人看不出那鈴铛和快哉門有關的原因之一。
而王錦官前有押當掌眼的身份,後又跟着李遺見識牛鬼蛇神,這才知道快哉門的暗标,是一些極其容易忽視的扇形。
“不知道,”王錦官恢複成了冰霜臉,“但白見君就喜歡這些看起來神通靈異的東西,而且據傳此人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頑劣個性,要說他在這白骨案裏摻了一腳,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只是真若如此,你查案的難度就更大了。”
畢竟滿打滿算,也就剩不到二十天了。
李意闌心裏有數,也有對策,因此穩紮穩打地并不着急,他求學好問地道:“嫂子是怎麽看出,這鈴铛和一扇生之間有關系的?”
王錦官将鈴铛的喇叭口歪向他,用手指點着內圈的幾處說:“快哉門以扇形為标記,你仔細看看這幾處魚鱗紋。”
李意闌垂眼去看,發現她所指的那幾處紋路和別的确實有些不同,那些鱗片的上片有些極淺極細的分割線,而下片在上角有道弧,連起來看,就是一個隐秘的扇形。
王錦官接着說:“快哉門是個組織,也分三六九等,三百六十行,三、六、零相加等于九,九是掌教才能用的數目,這鈴铛上有九個扇,因此這東西屬于白見君。”
“那木匠絕對沒有可能偷到白見君的東西,而不被他發現,因此這個百歲鈴,要麽是白見君給的,要麽是木匠從別人那裏得來的,現在根本無從猜起,這個你自己想辦法吧,木匠的妻子我來負責。”
李意闌接過鈴铛,又跟王錦官密謀了了片刻,大家一個接一個地也就起來了。
因為王錦官不會久留,李意闌夥同知辛單獨吃早飯的計劃登時又泡湯了,他無端地有點不甘心,就打着如廁的旗號跑去敲知辛的門。
知辛正在喝粥,他需要清修,也無意打擾公門的人探讨案情,因此幾天下來都是獨自在房裏用飯,他自己覺得沒什麽,只是李意闌自作多情,瞥了桌上那些獨個的粥碗,覺得這樣有些寂寞。
和尚見來的是他,溫吞地道了聲早,見李意闌又往桌上看,便開玩笑說:“不知道李兄會來,沒有備你的早飯,現在來看已經遲了。”
李意闌不由好笑:“原來大師也會護食。”
“你們會的我都會,水平有些差異而已,”知辛打完配合,随即正色起來,“過來找我是有事嗎?”
李意闌笑着道:“沒事,過來謝謝大師贈的竹瀝,昨夜難得睡了個好覺。”
知辛聽了後頗為欣喜:“那很好,今晚我再給你備一些。”
別人一介高僧,天天給他劈竹子烤竹筒也太不像話了,李意闌哪裏敢受:“大師的心意我領了,可劈砍都是體力活,不忍勞煩大師,我找人去做便好。”
“無所謂勞煩,我在寺中的時候,每天也要劈柴挑水,”知辛和氣地說,“不過你既然堅持,那就照你的意思辦,我稍後将取制的注意事項寫給你。”
李意闌驀然又感悟到了方才看見碗筷時的那種孤獨。
他說是怕人行刺,待在衙門裏更安全,但他們每天都忙忙碌碌,除卻那幾個挂着腰刀的官兵,衙門和別處也沒什麽區別。可對于大師來說,待在栴檀寺裏,肯定比衙門更自在,至少方丈能陪他說說話。
雲在青天水在瓶,或許他該派些人守在栴檀寺外,将大師送回他應在的地方去。
這念頭一生,李意闌陡然發現自己竟然還有些不舍,他試探道:“大師在這裏還住得慣嗎?要是不習慣,心裏有中意的住所,都可以告訴我,只是有一點,根據瑞朝律法,結案之前大師必須留在饒臨城裏。”
知辛眼睫動了動,有種像是愉悅的神采在眼底流轉:“我應該在哪裏,就在哪裏,這不要緊,李兄不用為難。只是方便的話我想去一趟栴檀寺,借些經書回來抄寫。”
那也就是說之後還能天天見,李意闌詭異地松了口氣,滿口應道:“方便,我馬上就去安排。”
他剛說完,就聽見寄聲在糧廳不甘寂寞地點他的名,李意闌沒理由再逗留,只好上路去公幹。
飯間七個人齊聚在一桌,氣象各自為政,看起來一點也不團結。
吳金困頓,江秋萍痛得發蔫,張潮出于愧疚,殷勤伺候得就差提勺子讓傷員張嘴了,自己根本顧不上吃。
呂川一直低調得很,寄聲吃也堵不住嘴,王錦官偶爾點個頭,李意闌則是被迫在吃獨食。
昨天以前他還跟大家吃的一樣,可王錦官昨天帶來的褡裢裏有給他帶的補藥,風風火火地這就煮上了,此刻嘴裏一股子沖人的甘草味兒。
這些天下來,他們在饑餓的趨勢下已經迅速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前半段誰也不說廢話,天塌了都先悶頭吃飽。
可寄聲今天打破了紀律,他坐在王錦官右邊吸溜米粥,趁着那些人還沒議論起來,竊竊私語道:“嫂子啊,你缺什麽東西不缺?我一會兒叫人給你辦去。”
王錦官低聲道:“不用了,吃過飯我就回崇平了。”
“啊?”寄聲驚得無法理解,連帶着嗓門都大了起來,“不是才來嗎,怎麽就要走了?”
衆人都被他嚷得看了過來,王錦官不為所動,還是那麽小的音量,也還是應付李意闌那套說辭。
寄聲有點舍不得她,但也知道她的心在做決定的時候,比郎心如鐵還要鐵,只好嘆了口氣,給她夾了個最大的水晶餃。
現在連江秋萍都不是什麽講究細嚼慢咽地斯文人了,不到一刻鐘,滿桌子人的筷子都慢了下來,江秋萍啞着嗓子說:“大人,今天我們做什麽安排?”
李意闌晨起練槍的時候已經想好了,他放下筷子擡起眼,将快哉門的發現跟大家分享之後,開始陳述打算:“我是這麽想的,今天一共有四件事待辦,你們聽聽看,有異議的等我說完再提。”
“第一,搜羅全城的扇販子,看能不能找出百歲鈴的所有者,這事吳金去辦,怎麽搜、需要多少人手,你先想想,一會兒說出來大家再議一議。”
“第二,木匠的妻子非常重要,查出所在、問她的話,一刻都不得耽誤,寄聲腳程快,張潮穩重,你倆一起去辦。”
張潮基本都和江秋萍一組,再說搭檔又受了傷,分開了他有些不放心。張潮動了動嘴唇想要反駁,但最終沒有發出動靜。
李意闌也沒注意到他,自顧自地接着說。
“第三,昨晚王主事擒來的兩名兇徒,秋萍和我去審。第四,呂川辛苦一程……”
一直形如桌椅石柱的呂川猛然擡起頭來,怔住的臉上有些不可置信。
李意闌假裝沒有看見他那幅受寵若驚的表情,從袖籠裏抖出一個麻布包住的小東西,在清脆的金鐵聲裏遞給他說:“走一趟尹川快哉門,找管事的人問一問,白掌教的東西,怎麽會出現在來春街木匠的家中。”
呂川提着筷子的指節陡然緊了緊,另一只像是怕他後悔似的,奪一樣将鈴铛抓進了自己的掌心,脫口而出地說:“定不辱命!”
這話一出來,兩個人同時呆了一瞬,這是當年武選清吏司的答複口令,那時他們每天要說好幾遍,現在想起來卻遠得恍如隔世了。
李意闌果斷扯開了目光,免得再看兩眼了自己要食言,将百歲鈴從呂川手裏再搶回來。
他問了大家有沒有意見,沒人發表,李意闌就用筷子敲了下碗邊:“那就行動吧。”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