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內鬼
春意閣要到入夜才開,李意闌下午意外陷入了無所事事的局面。
眼下還有的線索都不可掌握,刺客還沒開口,劉喬和羅六子還在千裏之外,呂川出而未歸。
江秋萍坐不住,又想到牢裏去。
張潮不放心,寄聲和吳金是想看熱鬧,都要跟着去,可李意闌都沒讓。
他心裏其實也急,可讓刺客發現自己備受關注并不是什麽好事,這些善于隐匿的人目光一樣毒辣,他們會從中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進而端起更高的架子來,屆時要撬開他們的嘴就更難了。
衆人無法反駁,只好耐着性子悶在後院裏幹等。
吳金直人快語,一拍桌面中氣十足道:“要我說,查他何必等到天黑!反正做那種營生的地方,白天才更不愁沒有人在,踹一腳門,床上一次至少能彈出倆人,逮着問不就行了麽,為什麽要在這裏浪費時間?”
衆人立刻齊齊去看他,似乎沒想到他這麽老實的一個人,竟然還沒少去踹過煙花巷的門。
寄聲咂舌道:“至少?這麽說你還踹起過三個四個啰?”
吳金被問得一哽,立刻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氣焰登時短缺,他撓了撓頭發,有點尴尬地拍了下寄聲的頭,故作嚴肅道:“你還小,啥也不懂,有的沒的別問,專心讨論案情。”
寄聲鄙夷地瞥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拍掉了,不就是男的女的脫光了睡覺麽,他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不成。
李意闌适時接過話,厚道地替吳金解了圍:“如果春意閣裏真的有線索,也不急在這麽半天,還是低調一點,不要打草驚蛇的好。實在無事可幹就出去逛逛吧,雪後初霁,街上應該會很熱鬧。”
江秋萍似乎想起了什麽,開口正要說話,不料李意闌忽然看過來說:“秋萍留一下,我有封奏表要回,你文章寫得好,幫我把把關。”
江秋萍明顯感覺到他是在顧左右而言他,但片刻也領悟不到李意闌的意思,只好“嗯”了一聲,表示服從安排。
寄聲兜裏沒幾個錢了,聽見他六哥說可以上街,心裏一下就想到了出路,李意闌不能經寒氣,寄聲斷然不敢拉他上街,好在退而求其次,他還有新交的朋友可以邀請。
大概是曹操真的說不得,寄聲剛想起道士,王敬元就打着哈欠從廳外進來了。
衆人都不知道他以前過的是什麽晝夜颠倒的日子,一覺直接睡過了午飯,喊也喊不醒,幹脆随他去了。
王敬元剛從廚房吃完小竈回來,就碰上寄聲眉飛色舞地約他上街,兩人差了有一個多生肖的年紀,卻意外地臭味相投。
王敬元低聲問道:“幹什麽去?”
寄聲不答話,只是像松鼠捧栗子那樣用雙手圈出一個圓形的空洞,然後歡快地眨了下眼,策動小臂搖了搖。
道士瞬間心神領會,明白這小子是想去賭錢。
這檔子事王敬元顯然是沒少幹,眼神頃刻就賊亮起來,他回以一個拿袖子擦桌子的動作,潛臺詞在內行裏眼裏就是大滿貫,贏遍天下無敵手的意思。
寄聲“嘿嘿”一樂,湊到李意闌耳朵邊打小報告去了。
寨子裏的叔伯閑着的時候不是在吃肉喝酒,就是在搖骰子,他泡在裏面無師自通,他老爹覺得這些都是下等人幹的粗野勾當,因此才叫他跟着李意闌回家,讓他好好的修身養性。
寄聲起初是觊觎李意闌的槍,跟着去了黎昌,可他內心仍然是一個野慣了的山中客,品性在李真看來并不能算好,可李意闌很少約束他,頂多是交代他要願賭服輸,不能掀桌打人。
久而久之,寄聲興起了還是會去押兩把,但也養成了事先告知的習慣,因為到了時間沒回來,李意闌就知道該拿着錢去換人了。
“酉時以前我就回來,六哥你乖乖的,在家裏喝藥睡覺啊,”他像以前的很多次那樣,笑眯眯地打完保證,捂着懷裏揣錢的地方,招手吆着王敬元溜了。
李意闌習以為常地點了下頭,讓張潮和吳金自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客房,江秋萍跟在他後面。
朝廷的催表幾天前來過一次,着翰林院五經博士問他案子進度如何,李意闌整天在外面跑,就将這公文給忘在了案頭。
今天難得小半日空檔,他将那封信翻了出來,看了一遍遞給了江秋萍,然後提筆開始回信。
以前李真總是罵他的文章狗屁不通,李意闌有一半是故意的,因為想去學槍,只能不是個“讀書”的料子,另外有一半卻是真才實學确實不夠,所謂種瓜得瓜,他的瓜都種在了槍道上,文章上自然沒什麽建數。
不過凡事皆有兩面,寫不好文章也有它的好處。
這回李意闌延續了自己一貫的傳統,細思謹想,奮筆疾書地寫了十七頁紙,将上任之後的遇到的各種情況,從牢裏突現的大師到快哉門的百歲鈴,兩次刺殺到史炎的冤情,事無巨細地交代了一遍。
寫完之後他叫江秋萍來看,江秋萍抓着一大把奏表,臉色微妙地說:“大人,其實可以稍微……簡潔一點的。”
事實上根本不是一點,同樣的內容要是讓江秋萍來寫,他能直接縮成兩頁。
誰會關心這些繁瑣的經過和細節呢?上頭要的只是案犯的名字,以及他們的項上人頭。
江秋萍以下犯上地想道:說的不好聽一點,這是寫了一大堆的廢話。
“不用簡潔,我是武官,文采不好也情有可原,”李意闌的笑容裏有一點點無奈,“而且要是真按照翰林院奏表的規格,我們也沒什麽可以往裏頭寫的。”
“這倒也是,”江秋萍腦子轉過彎來,一口氣嘆到一半又有點想笑,便揶揄道,“不過大人這心眼,可不像是憨厚的武官會有的。”
李意闌被訓了個正着,忽然就有點笑不出來了,當年他在清吏司的時候,心裏确實是沒這麽多彎彎繞繞的。
江秋萍見他不說話,手上的筆也停了,頓了頓,直接說了:“大人,我有個疑問。”
李意闌:“你說。”
江秋萍:“我覺得吳金說的沒錯,所謂兵貴神速,搶占先機至關重要,踹門的提議确實不妥,可我們之中除了我,或許還有王道長,其他人都是有能力悄悄潛入春意閣探查的,我不知道大人為什麽要等?”
“這個我待會兒再回答你,”李意闌話鋒一轉道,“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江秋萍點了下頭,沒做聲,聽對方抛出了他的問題。
“在考慮到我們所有人都處在監視的情況下,我派寄聲和張潮兩個人去找木匠的妻子。當初按照我的設想,他們可能會遭遇攔截,所以我私下叫大嫂提前去找人,防的就是寄聲和張潮帶着那婦人,一旦被劫了不好脫身。”
“可結果讓我意外,當天去到木匠妻子家的三撥人裏,被監視的寄聲和張潮,反而還不如監視者去得快,你覺得這是為什麽?”
這件事昨晚議事時李意闌提過,但江秋萍并沒有放在心上,王錦官不愛說話,因此到現在他也不清楚這個本該離去的女人是怎麽神兵天降,趕在所有人的動作之前将木匠的妻子和濕婆木雕給轉移走的。
江秋萍想當然,又吃驚地說:“第二波人難道不是跟着王……捕頭去的嗎?”
對于怎麽稱呼提刑官的嫂夫人這件事,他一直覺得不好辦,想來想去還是從了寄聲,用王錦官以前的職務相稱。
李意闌篤定道:“不是,沒有人跟着她。你記不記得,她出門時帶了個黑紗鬥笠?”
江秋萍點了下頭,示意記得,可這跟沒人跟着她有什麽關系呢?
李意闌看到他不解的神色,笑着解釋起來:“我大哥這位夫人是個追捕的高手,縱使是高手也很難盯得住她。”
“她昨日騎馬往西門去,臨出城門前進了一家旁邊就是镖局的酒樓,點了些吃食,稍後去了趟茅房。”
“茅房裏有一個身形和她相當的女镖師,這筆交易前天就已經達成了,任務是押送一匹棕馬,穿她的衣服、戴她的鬥笠,出城跑個三四十裏再回來。她自己換上托镖師帶來的男裝,另騎着一匹事先寄在那客棧的馬去了樂墾村。”
“原來如此,”江秋萍胸中油然而生一股敬佩,心說他們能夠想到和做到這一步,除了比自己更多思索和推敲,也着實沒什麽其他的途徑。
他自問還算費心費力,如今看起來還是不如人,不過江秋萍心裏沒有不服氣的憤懑,相反他覺得自己很幸運。
他認識了一個才德配位的上司,也由他結識了好幾個朋……不,有什麽地方不對!
江秋萍猛然剎住了有緣的感慨,他盯着地面,眉心明顯地皺出痕跡來,腦子裏全是電光石火的閃念。
王錦官的金蟬脫殼周密而迅捷,即使有人跟蹤應該也甩脫了,不然木匠的妻子和木雕不會落到衙門裏來,那搶在寄聲和張潮前面翻亂那屋子的人,就只能是本來跟蹤他們倆的人。
這些暗處窺視的人,趕在他們之前打算去抹殺或洗劫木匠留下的東西,萬幸王錦官棋高一着,可一只鷹的眼睛,是怎麽看透人心的呢?
江秋萍心口重重地一跳,近乎在他腦海裏撞出了一種疼痛感,他眼波淩亂地擡起頭,裏頭滿是痛心和不可置信。
接着江秋萍艱難地張開嘴,用一種受傷的神色說:“大人的意思是,我們之中有……內鬼嗎?”
這樣也就說得通了,為什麽他們會在于師爺的院子裏撲空,為什麽他們無論走到哪裏都似乎在被人跟蹤,為什麽他們付出了那麽多的努力而總是沒有新發現,原來這是因為他們和背後的黑手之間,根本沒有秘密可言嗎?
那大人這回在提防的人,江秋萍冥思苦想道: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