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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盜汗

李意闌撞到的人是他大嫂。

自那具白骨咔噠咔噠站起來之後,大家有的始料未及,有的是啧啧稱奇,一時誰也沒有說話,屋中出現了短暫的靜谧。

這氛圍讓寄聲覺得有點毛骨悚然,他正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靜默,眼波一轉還沒找到對視的人,先看見他六哥用左手撐着茶案,右手扶着額頭,整個人像是喝醉了酒一樣在那裏打晃。

寄聲不知道他這是怎麽了,但看神情總歸能知道他不舒服,寄聲立刻靠過去準備扶他,不料還差兩尺的當口,李意闌忽然就倒了下來。

寄聲驚叫了一聲,急忙搶上去撈人,不料有人的動作比他要快,忽然橫插過來,用身體和手臂攬住了李意闌。

王錦官不像寄聲,為了看稀奇跑到了白骨的附近,她本來就站在李意闌右邊,因此聽見呼叫之後還能反應及時,沒叫李意闌摔到地上去。

不過身量上的差距在這裏,王錦官擋一下還行,抱卻抱不住這大男人,兩人飛快地往下墜,好在力氣大的吳金立刻補缺,半蹲下來将李意闌接到了背上。

王錦官騰出手來,連忙扳起李意闌的臉來喊他,然而後者雙眼緊閉,呼吸和脈搏都還在,表情也趨近于平靜,好像只是昏睡了,但問題是他睡得太突兀了。

江秋萍想起上次半夏中毒的意外,覺得一刻都等不得,他沖上去虛搭着吳金的臂膀,在旁邊靠前一點的位置上開路似的揮着手催道:“走走走,放回床上去,寄聲去開門,張潮去叫大夫,道長別擋路,閃開!”

王敬元也出于關心,想過來看看,只是站位恰好在吳金前面,他聞言匆匆往右邊退去,由于後腳跟上沒長眼睛,不小心踢到了白骨的腿部。

白骨左邊的髌骨應擊彎折,整具骸骨平衡盡失,瞬間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似的,稀裏嘩啦地坍了下去。

王敬元心裏一虛,生怕自己弄壞了證物,然而這會兒其他人都顧不上找他興師問罪,只是圍着吳金衆星捧月地往屋外跑,跑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又一窩蜂地停了下來。

王敬元覺得奇怪,正要開口問怎麽了,就聽見寄聲恍若羁旅的游子看見父老鄉親似的,激動異常地叫了一聲。

“大師!你怎麽回來了?”

知辛站在院子裏,默默地放下了剛剛為了方便奔跑而單手提起來的袈裟一角,忍住了很想嘆的一口氣,看着李意闌無知無覺歪在吳金肩膀上的頭頂說:“我不太放心你六哥,回來看看。”

然後事實證明,他的擔心不無道理。

江秋萍驚喜交加地說:“大師來的真是時候,快,請屋裏坐。”

其實衙門裏有大夫駐守,但大家就是覺得知辛更可靠,因為有他照看的時候,李意闌的精神頭似乎總要好一些。

衆人拾材火焰高,很快李意闌就被安置在了榻上,知辛上手去診之前,先用熱水洗了遍手,接着才去摸脈、掀眼皮、看舌苔,又從側邊将手伸進被褥裏,在李意闌胸腹上按了幾把。

由于這不是休息時間,李意闌的衣服又厚,知辛一腕子力氣下去,觸到的大多是衣裳的深度和紋理,基本摸不到李意闌五髒上的表征,于是他不得不在被子下面解了對方的外衫和夾襖,将手從裏衣下邊伸了進去。

這一探知辛立刻覺出了不對勁,李意闌露在外面的臉和手上看不出來,但捂在衣裳裏的膚表上卻全是汗,偏偏皮肉上又很涼,沒有正常盜汗時的那種濕熱感。知辛極快地皺了下眉頭,回過身對衆人說:“你們先回避一下,他衣裳都汗透了,得立刻換下來。”

寄聲作為小厮,自然是留下來的不二人選,其他人十分配合,乖乖地避到外間去了。等寄聲找來衣裳,知辛站起來,讓開了床頭的位置。

要不是知辛發現,寄聲還真不知道他六哥穿的是汗浸衫,在這樣的大冷天裏,就是健壯的人裹着濕衣裳也扛不住,就更別提這種病秧子了。

寄聲難受地說:“大師,他怎麽會流這麽多汗哪,而且還光是身上流,臉上不流?”

知辛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大勢所趨,時候到了。至于為什麽臉上沒汗,原因更簡單,因為時下滴水成冰,汗氣曝在外面,還未成珠就被寒氣舔走了。

咯血之後盜汗,盜汗過後還有腫脹、失音、洩瀉等病狀,這本來就是肺疾病人的必經之路,而且說實在的,昏厥只是不良病竈的一個開端,自此往後,李意闌的情況只會每況愈下。

知辛有些逃避這個事實,勒令自己不要往下想,只坐在凳子上沉默地撚串珠。

寄聲見他不說話,心口就一陣陣地發慌,六神無主地追問道:“大師,你、別不說話呀。”

站在大夫面對親眷的立場上,知辛不能騙他,又不忍心對他說實話,只好推诿道:“現在還不好說,他在昏睡,許多病況我還得親自問過他之後才能做結論,忙中反倒容易出錯,你別急,等确診了我再告訴你。”

寄聲在他的耐心和平和裏尋到了一點慰藉,點了點頭,咬着嘴唇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等他換好中衣,知辛又跟他調了個位置,坐回床頭繼續到被子底下摸李意闌的髒腑。

寄聲問他核過藥方,揣着藥包匆匆出去了。然後一出門就外間的人給圍住了,俱都七嘴八舌地問他索要情況。

知辛聽得見他們的說話聲,不過卻沒怎麽留意,他的全副心神都凝聚在了指腹上,任它們一指一指地從李意闌胸前壓過,借此粗糙地探察這人的髒腑中是否有異物。

這法子還是多年前從那名孫大夫身上學來的,那人說一般痨病者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時候,髒器裏面會生出水腫,要是及時得不到排解,就會因潰爛而漲起膿包,淤積多了從體表都能按到硬塊。

萬幸李意闌身上還沒有這些症狀,知辛本可以稍稍松一口氣,可偏偏心裏仍然憋悶,像是壓了些什麽東西。他将手從被褥下撤出來,替李意闌理了下被子和頭發,然後就這麽坐在床頭上發起了呆。

他是今天午飯過後,到後山的竹林裏散步的時候,臨時起意要回來看看的。

李意闌明顯已經成了一道心魔,做個夢會夢見他,掣個簽又是下下無吉,就連到竹林裏去散散心,也會想起那天他和呂川在此地的雷霆一擊,知辛已經很久沒有這麽不得安寧了。

李意闌在信末裏說“甚念”,這話的真假還有待商榷,也許只是對方的寒暄和托辭,可知辛自己确實是心心念念。

他素來不會委屈自己,也信奉一切大勢和己心都是緣法,于是在竹林的石頭上坐了半晌,回到寺裏就去問方丈借了匹小馬,在化了些雪的泥濘路上跑了兩個時辰。

知辛抵達衙門的時候,申時剛剛過半,值守的衙差都認識他,通報都省了直接請他進門,知辛寂寂無聞地穿過庭院,走到後院當中的時候,正好撞見廳中那具白骨緩緩起立。

由于院子比堂屋要低一些,知辛從院子裏看過去,那具嬌小的白骨正好将将和對着門口的李意闌,那一幕和昨晚的夢魇近相呼應,仿佛是某種帶着預兆感的天意,知辛腳步一頓,心口忽然迸出了一陣仿若失去的惶恐。

緊接着議事廳中就亂成了一團,知辛定睛一看,果然是李意闌又出了岔子。

而且這回還不像是上次,是有心之人故意陷害,這次是病理自然,藥石難救,只能和天去争命了。

知辛心情沉重地取下了纏在手腕上的珠串,團起來放到了李意闌的枕頭上。佛門中人相信星月菩提有去除煩惱和辟邪的作用,知辛希望他能輕松無夢地先睡一覺。

外間的說話聲很快就小了,緊接着進來一道腳步聲,知辛側頭一看,發現過來的人只有王錦官一個。

知辛小聲問道:“其他人呢?”

王錦官淡淡地答道:“說是來了也沒什麽用,還會吵到行久,就都到議事廳裏去了,等醒了再來看他。”

知辛點了下頭,覺得這些人都挺體貼,他沒接話,只是站起來準備把位置讓給對方。

王錦官卻擺了擺手:“大師坐吧,我不懂醫術,一會兒就出去了,還是得勞你照看他。”

“夫人別這麽客氣,”知辛見狀也不推辭,沒讓開也沒坐下,繼續站着跟她說話,“意闌是我的朋友,這些都是分內的事。”

“那好,我就不跟大師客氣了,只竭誠問一句,”王錦官一本正色地輕聲道,“以他目前的身體,還能夠撐多少時日?”

知辛目光清亮地說:“這個我确實答不上來,我對肺疾也只是粗通些藥理,并不像那些見多識廣的大夫,能夠因人而異,根據患者的病況來推敲大……時日,抱歉。”

王錦官有些失望,但未知同樣讓她松了口氣,她扯了扯嘴角,目光陡然決絕起來:“我要離開一段日子,去姜興城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那名大夫。這段時間裏我想請大師駐留衙門,照料一下行久,不知道可不可以?”

明知道不應該,他還是回來了,知辛有些心酸地笑了笑:“可以,你放心,出門在外,自己也多加小心。”

王錦官對他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知辛想起她雷厲風行的個性,知道自己待會兒從這道門裏出去,暫時就見不到她的人了。

這麽一想,知辛才覺得沒那麽沉重了,因為李意闌除了性命有虞之外,其他的一切都還算美滿,親朋好友列無所缺,而且個個都待他不薄,已經比許多人要幸運了。

也許是菩提産生了作用,李意闌這一覺睡得踏實,到了酉時還沒醒。

中途駐守在衙門的大夫過來會過一次診,可能是怕得罪衙門,安慰的話要比病況多,寄聲吃了這顆并不那麽真實的定心丸之後鎮定多了,有條不紊地給李意闌喂了藥。

李意闌的情況還沒有那麽遭,對于藥物還有些知覺,喉頭會配合地下咽。

喂過藥之後,寄聲端着盤和碗出去收拾,回來見知辛門神一樣守在床頭,并不愁沒人看顧,而且人多了感覺就睡不着,便就沒有進來,只在外間和議事廳之間來回流竄。

知辛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因為菩提拿去給李意闌催眠了,只能睜着眼睛在心裏念經。

而李意闌大概還是冷,睡着睡着就蜷了起來,朝右邊翻過來,側臉整個壓住了菩提上翡翠質地的背雲。

知辛怕他烙着臉睡不安穩,就伸手去擡他的下巴,準備将背雲和絲縧拉出來,可誰知道他的手指才貼到李意闌的下颌上,那人就完全不像個重病昏迷者地猛然從被子裏探出左手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這麽大的一個動作下,知辛本來以為他會醒來,可後者卻完全沒有睜眼或眨眼的跡象,只是用冰涼的手指在自己腕骨上搓了搓,接着像是尋覓到了熱源似的,将手指朝袖子裏頭鑽了過去。

知辛被他掌心貼肉地刮蹭了半條手臂,其實也不冷,但渾身的雞皮疙瘩卻倏然起了一片。

有點癢,也有種讓人說不上來的心驚和退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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