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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番外 二落花時節

知辛火化之後,李意闌清醒的時辰開始日益變少。

撇開情緒,他的病情本來就到了最後關口,是以二十九日夜裏睡下之後,次日整天都不曾醒來,并且口鼻出血,十分吓人。

寄聲跑去找孫橋來治,孫橋救人的心是迫切,但李意闌的身體扛不住,只能先調養。

聞訊趕來的王錦官思索片刻之後,毅然決定立刻就走,帶他回黎昌老家,因為無論是生是死,都得在他父母眼皮子底下。

李意闌為破案立了大功,高赓本來想在金銮殿上賜他一些榮華富貴,無奈事主連續昏迷,便只能暫時擱置了對他的表彰,派洪振帶着一籮筐的珍奇藥草将他送回了黎昌。

整個春節,李府都沉寂在一派憂心忡忡的氛圍之中,但是受歡迎的和不受歡迎的人們還是險些踏破門檻,李真煩不勝煩,最後幹脆将大門緊閉。

江秋萍等人暫時回家過年去了,臨別前說好春節過後會來一趟黎昌。

寄聲和王錦官留在了李府,王敬元無處可去,既關心人又無處可去,就也跟着來了。

此外自願一同前來的還有孫橋,他對救人的執念明顯超過了人間的團圓,對此李真一家感激涕零。

收殓骨灰那天,李意闌将舍利子從骨灰中挑出來,用棉袋裝着放進了懷裏,此後渾渾噩噩的一個月中,在寄聲的照料下,這些佛門至寶始終未曾離開過他的胸口。

寄聲有時候心中不安,就會合起手來,點頭搖手地閉着眼睛呢喃,求大師保佑,讓他六哥能夠順利渡過劫波。

随後端察、針灸、調理就耗去了一月有餘,李意闌時醒時不醒,清醒的時候讓一家老小別擔心,迷糊的時候卻又會忽然喊知辛。

這一聲聲終将無人響應,寄聲只好冒名頂替地在床頭說“诶”,昏迷的瞎子卻好似心知肚明,并不理他,寄聲沒辦法,只好把舍利子棉袋塞進他手心裏。

然而這舉措也不奏效,李意闌還是喊,固執地在他錯亂的意識中孜孜不倦地找人。

這時旅人多半都已歸家,白骨案的結局還沒有自北方流傳到黎昌,府上有些好奇心強的仆役就開始向寄聲打聽知辛是誰,寄聲不想破壞他六哥的名聲,就只說是不久前方才故去的朋友。

王錦官路過時聽到這話,不由呆立了好一會兒。

她是知辛火化那天入的京城,親眼看見李意闌在化身窯裏撿起舍利子,佛寶從化身臺上被撿起來,半空中忽然和無聲的墜落的淚水碰在了一塊。

那會兒還是清晨,斜照的日頭從窯頂的風口裏射進來,崩裂的水滴濺成撲向四方的細末,在金色的朝陽裏呈現出了一種“散”的意态。

王錦官不知為何,忽然在這副寧靜的畫面中領悟到了一種刻骨的悲哀。

但是很快她就明白了哀從何來,因為撿盡骨灰之後,李意闌将解戎的槍頭一并放進了壇中。

那柄他從來視若身家性命的兵器如今被他一分為二,一半随友人入土,一半留在了身上。

這也不是不能解讀成高山流水覓知音,但李意闌偏偏又不是那種會縱情高歌的狂士,他打小就能忍,字裏行間也清明得過分,因而此舉不是痛中恍惚,王錦官想起他半夏中毒後的那個夜晚,知辛光着腳過來救他的情急模樣,于電光石火中猛然頓悟。

比起知己,這兩人的關系更像是自己和李遺。

離開清涼寺的路上她向李意闌求證了這事,後者給她看了信,紙張被折得頗有心機,剛好就在梅花那一句。

王錦官默默地看完之後又原樣疊好,腦中的雜思頃刻像浪潮一樣疊起。

知辛數次的欲言又止浮現在眼前,讓她在品味間忽然明白過來,為什麽明明說是萍水相逢,卻又忽然想起了大夫姓“孫”,還将“十二年前”說成是“七年前”。

因為知辛自己也在掙紮,在查出第五樁白骨案後的主使和救李意闌之間搖擺不定。

一旦自己找到孫橋,他必将面臨暴露的境地,但找不到李意闌必死無疑,所以他刻意模糊了消息,打算将李意闌的生死交給天意。

可誰料到了最後,為李意闌生機苦心孤詣的竟還是他。

面對這樣的心計和情義,王錦官說不動容那是假話,但她也委實說不出安慰或譴責的話。

斯人已逝就是事實,此後一生看不見、摸不着、說不上話,并且歲月會讓他不斷褪色,無人再與你談起他,快意失意他都無法與你共享,記住他不容易,忘記也很難,這些事她正在經歷,不知道李意闌會不會步她的後塵。

王錦官愣到馬蹄踏過了數裏地,才淡倦而溫柔地開口笑道:“以後多到崇平,來看看我吧。”

那時李意闌已經在平靜等死,不過他還是說了聲“好”。

孫橋為他開膛接脈那天是正月十一,血淋淋的內腑在人前展露,在令人齒寒的殘酷之外,還有一種标新立異式的與天争命。

寄聲在此後的半生裏,再也不願意仔細回憶那一天看見的場景,孫橋讓他頓在床的內側按着李意闌的一只手臂和一條腿,那人在昏迷中受痛而反映出的模樣讓寄聲嚎啕大哭。

但苦有所得,李意闌最終還是保住了性命。

孫橋說要是修養得好,愛練槍練槍,不礙什麽事,只是武藝這事一天不練就會倒退,短時間內李意闌連跑都不能,想撿起功夫大概得到很久之後,從頭學起了。

那個白晝過得令人揪心,但入夜後的天幕卻異常寧靜。

寄聲坐下回廊下的臺階上,聽見身旁的王敬元指着頭頂的一處說着什麽七元厄星君高居北鬥,他掐指一算,大人必有後福。

寄聲順勢擡頭一看,果然見杓星鬥柄朝東,時不待人,不知不覺已是天下皆春了。

七日之後李意闌才轉醒,人很虛弱,但神态很平靜,別說要死要活,就連眼淚寄聲都沒見他流過。

他十分配合地吃喝修養,言行舉止與離開黎昌走馬上任時殊無二致,但寄聲還是感覺得到,他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他忽然和老夫人親近了起來,每天都光顧後院的小佛堂,老人在佛前念經,他就盤着腿在旁邊聽,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那個頌缽。

粗心的寄聲并沒發現,第一次他敲了二十四聲,正好是知辛逝去的天數,此後每過一日,泛音就會增加一聲。

李意闌在計算時日,他想的是等有一天他不再數了,知辛這個人就真正神形俱滅、歸于長天大道了,在佛家看來那或許是好事,但是李意闌不願意。

他們本來是可以有一段情緣的,只是脈脈無知,剛開始就結束了。

他不僅無法釋懷,并且在得到性命無憂這個“好”消息之後,就倒着跌進了後悔的深淵,他想如果不是自己思慮遲疑,能緬懷的東西本來該有更多。

但有時候他又會想,知辛要是不親自己、信上不留最後那一段,那才真正讓他遺憾。

有的人一生都未必能遇到所愛,要是沒有知辛這個人,李意闌原本的打算是與長.槍伴過後半程,所以在情之一道上他已經得到了饋贈,不求更多也已滿足。

頌缽的聲響渾厚悠長,日複一日靜化着他的情緒,李意闌慢慢接受了知辛離開的事實,目力也在慢慢恢複。

他沒有向任何人許多承諾會一直記着這個人,也不和誰談起知辛,唯獨慢悠悠地路過集市時聽人評說起白骨案,會不由自主地駐足旁聽一段。

街坊們渾然不知故事中的提刑官就在身旁,左一句右一句将曾經說過的案情描畫得更加鬼設神使,但李意闌心裏卻比誰都明白,這世間根本沒有精怪和魂魄,因為知辛走了之後,一次也沒有入過他的夢。

三月中旬時黎昌開始回暖,桃樹上灑落的碎瓣飄得到處都是,李意闌在這個風過如雨落的季節裏脫掉傷疤,包起知辛的骨灰和舍利子,踏上了前往無功山的路。

路途很長,約有八百裏遠,他也不趕路,穿城涉郊足足走到月末,才在蔚然的深林中抵達了山門。

慈悲寺的山門有九百九十九個臺階,李意闌拒絕了寄聲背他的建議,歇歇走走花了半天才爬上去。

然後不用他說明來意,門口已經有僧人等候,見了他直稱李公子,說是知辛師叔料到今日會有貴客臨門,命他在這裏接引。

李意闌有些錯愕,他來之前并沒有告知,那位真正的大師卻能夠預知這事,如果這山上沒有瞭望臺,那麽那位大師的境界就已異常高深了。

他謝過僧人,應對方要求将寄聲留在了院門外,随後抱着骨灰壇,獨自踏進了這片少有人能涉足的後山清淨地。

不曾進來的人不會知道,後山沒有奇石飛瀑和精致的亭臺,只有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異常狹長的小徑,黑白交錯,從落腳處往遠了看,依稀是一條灰蒙蒙的路。

道旁栽滿了及膝蓋高的杜鵑花,原本沒到盛放的時節,這裏卻連綿不斷,生生開滿了一條路。

花色紅得紮眼,血色一般。

李意闌沿着這條的單一的小徑走了将近四刻鐘,最後停在了半山腰上一間臨竹海的竹屋前面。

屋子沒有圍欄,任小徑直抵門口,門外還有個喝茶的廊臺,臺中盤腿坐着一人,披着那件李意闌熟悉的白色袈裟,側臉的模樣讓李意闌乍一眼望去,一度還以為是知辛坐在那裏。

雲霓袈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到了正主身上,李意闌卻一直記得知辛走的是哪一天。

受到注目的人很快轉過頭來,在半空中和李意闌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瞬間就讓李意闌從臆想中脫離出來,發現雖然眉眼是有幾分相似,但他卻清楚這人不是知辛。

不,應該說這才是真正的知辛,但許別時也叫知辛,而且李意闌習慣了,所以此後他會只稱這人為大師。

大師的皮相顯得比知辛和自己更為年輕,而且膚色白皙無暇,近乎透明。

這讓李意闌不免有些吃驚,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大師應該已經快到天命的年紀了。

然而事實上他卻仿若不到二十,身上又隐隐有一種不可侵犯的莊嚴,年輕和穩重、出衆又平凡等特質在他身上都能得到奇異的融合,他給人的感覺不是知辛那種如沐春風,而是一種什麽感覺都沒有的融洽和舒服。

如果将他和知辛放在一起,誰都知道他才是正主,這和皮囊與袈裟無關,只關乎活佛與生俱來的氣勢。

李意闌驀然間察覺到了一絲凄涼,說來也怪,他不想向別人傾訴,但第一次見這位高僧,心裏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些壓不住的克制與苦澀。

也許是因為大師有一雙柔軟而清亮的眼睛,也許是他坐在那裏毫無氣場,與山間的草木清風一樣無害,又或許原因更為單純,只因為他是知辛的師父,在那人苦大仇深的十二年中,扮演着一個亦師亦父的角色。

李意闌緩步爬上臺階,報了姓名鞠了躬,很快就在大師對面的蒲團上盤膝而坐。

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大師好像無所不知,知道他今天會來,知道徒弟給他留了什麽,甚至知道自己和知辛的糾纏。

但他又好像确實在等候答案,話音如同林籁泉韻地打起了招呼。

李意闌見他和顏悅色地對自己說:“李施主,幸會。”

“我才是該說幸會的那個,”李意闌雙手合了個十,接着從懷裏摸出了信函,“大師素來深藏功名,我能夠見到大師,托的還是知……別時的福分,李意闌見過大師,這是他給您的信,多有耽擱,遲到今日才送達,大師見諒。”

大師輕笑着搖了搖頭,沒說話,伸手來接那封信的同時,眼睛卻看向了瓷壇,他将信放在桌上,轉而沖瓷壇勾了下手。

李意闌會意,連忙雙手将骨灰遞給他,大師接過後放在桌上,閉眼合掌為知辛默念了七遍往生經。

線檀香袅袅地冒着煙,光陰緩緩流逝,李意闌舉目四望,打量着知辛曾經的家。

然而這裏除了那條石子路,好像就只剩這間竹屋,天大地大人煙稀少,如果知辛不曾下山,留在這裏修到圓寂,本來能夠成為一名流芳百世的高僧。

但他失去了那種榮耀,變成了史書上的一個污名,李意闌不願意多想這事,每次想起他都會傷筋痛骨,幾日幾夜睡不着覺。或許過幾年他能夠和杜是閑談起這事,但是現在不行,他的身體在康複,可心上遠遠沒有。

“你是在看來時的那條小路嗎?”

大師這口開得猝不及防,李意闌愣了一下,将目光從山林間收了回來,見對方動作輕柔無聲,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連信都拆開了。

其實李意闌到處都是一眼掠過,但那條小路含在當中,所以他随便應了一聲:“嗯。”

誰料這小道後面還有故事,大師笑了起來,年輕的面孔看起來竟然十分慈祥:“那你可知道,這路是知辛獨自修的。”

他的自稱是貧僧,因此叫的應該是許別時,李意闌詫異道:“大師以往也是叫他知辛嗎?這不是和您的尊號混淆了麽?”

“那又如何?”大師平和地說,“他也是知辛,我也叫知辛,這是很早以前就注定好的事,我們自然知道叫的是誰,而且……”

他特別溫柔地笑了一聲,嘆道:“知辛是個好名字啊。”

知世道險峻,知人多艱辛,知天命無情,知魍魉人心 ,知而不避,一肩擔起,方能證道。

李意闌心中難以贊同,他寧願知辛對艱辛一無所知,但他不好反駁大師,只好轉移話題說:“他為什麽要修這條路?”

大師:“因為他執念太重,貧僧就罰他在這裏做苦力。”

從溝壑深處的寒潭裏撿石子,再一顆一顆地嵌進這裏,晝出夜伏,一修就是四年。

李意闌無法設想知辛做苦力的模樣,臉上露了點笑意說:“然後呢,苦罰奏效了嗎?”

“沒有,他比驢還倔,”提起這個大師臉上忽然多了些無奈,“所以我最後放他下山去了。”

李意闌皺了下眉心,反問道:“不是他囚禁了您?搶了您的袈裟冒名行走嗎?”

大師啞然失笑:“他要是那等有作奸犯科的本事,也不至于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了,那不過是一出他非要演給旁人看的戲,擔心為我惹來非議,故意在與我劃清界限罷了。”

李意闌心中的悵然和怨恨霎時翻湧而出,他茫然地問道:“他對杜是閑也是這樣,百般維護、摘幹抹淨,可是大師,貴法門勸人一心向善,到頭來他一人未傷,筎素念經廣結良緣,死的卻還不如許多惡人體面,請您告訴我,他善得值不值?”

大師卻只說:“如果他殺人放火無不敢做,那你還願意替他來問這個問題嗎?”

李意闌被問得一哽,半晌無話可說。

大師等了一小會兒,方才打破沉默:“說起來今天你能走到這裏,前因也是他為你鋪好了路,所以李施主,好好珍惜這段緣吧。”

李意闌感覺他似乎意有所指,但對方的神态又公允自然,讓他不敢多想,于是他只好點着頭,一邊将舍利子從懷中掏了出來:“我會的,大師放心。上月下旬他托我向您轉達,說您與他賭約的答案就在他的骨灰當中,還有這些舍利子,原本在他的骨灰之中,一并歸還給您。”

因為不舍,他的動作出奇的慢,但舉手的事再慢也慢不到哪裏去。

大師接過那個無紋無飾的棉帶,解開系口的繩結倒入手心一看,發現果然是九年前舍得塔上被盜的舍利子。

只是原本的六顆變成了七顆,多出來的那顆色如朝露,雜無底色,剔透得讓人難以置信。

其實對于舍利子是知辛偷走的這件事,他心中其實一直有數,因為佛寶失竊之後,以尋找為由下山最多并且最為堅持的人始終只有他一個。

談錄自然也是他偷的,那本書佶屈聱牙,沒人愛看也看不懂,在他來之前早已在閣中蒙塵多年。

但看着他一點一滴地滌淨戾氣,慢慢變得心平氣和,大師就覺得舍利子暫時寄存在他體內也沒什麽不可。

如今事實也證明他選的徒弟确實有佛緣,能在短短的十年間,修出別的僧人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寶物,大師不想說是上天在彌補許家,也不打算像李意闌隐瞞真相。

這是那個在世人眼中早已死去的年輕人的掙紮求生、惡中向善,好比昙花夜現,總需要人來欣賞和珍惜。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概括他這個小徒弟的一生,大師覺得應該再合适不過那一句:終剛強兮不可淩。

不過此事不急,因為他想讓這年輕人在山中住上一陣,大師笑了笑,言歸正傳道:“此事他在信中已經向我敘說了,但你可明白他仍然托你前來的用意?”

李意闌因為不知道他們的賭約是什麽,自然無可揣摩用意:“不知道。”

大師眼底依稀露出了幾絲悲憫:“他怕自己走後你會消沉,不願求生,便決定向你托付一件事,因為相信你是守信之人,一旦答應了他,就會拼盡全力來這裏見我。”

李意闌聞言一記吞咽卡在半道,窒息得險些落下淚來。

大師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态,頃刻換了副打量的神情,戲谑道:“他還說他想還俗,讓我見一眼讓他破戒的人。”

李意闌的視線瞬間模糊成了一片。

也不知是不是完成了囑托的原因,這天夜裏李意闌在知辛曾經住過的小屋裏做了一個夢。

夢見暮色四合時分,他獨自在靛青色調的禪房裏倒了兩杯茶,倒完穩穩地朝對坐推去一杯。

那邊立刻有人伸手來端,李意闌的視線順着那只手往上,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他想見的人,不知何時已生出了滿頭的長發,半束半披地坐在對面,鬓如刀裁、英氣蓬勃,笑起來眼底渥着光,明朗得如同未經坎坷。

他說:這位朋友,有酒嗎?

作者有話要說:

終剛強兮不可淩——出自《國殇》屈原

番外先更到這裏,以後想寫再加吧,下一篇打算寫個現代,還沒琢磨好,等我嗎hhh,感謝一路陪伴的美少女,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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