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9章

季西陸處境不像沈骁那麽糟糕,服用基因調整藥劑也不會有太大痛苦,但他沒有急着用藥,而是準備直接成為臨床試驗的志願者,因此從實驗室到沈骁家這一路,他仍是那副弱不禁風的作态,看得特意來接他的李副官欲言又止。

季西陸視若無睹,走到磁懸浮車大開的車門邊,打眼就瞧見沈骁站在別墅門口——

可能是個人愛好所致,沈骁目前居住的別墅結構規整,外牆用的是複古啞光材料,門口還裝飾着幾叢反季節開放的白薔薇,色彩對比鮮明、極具古典美感。沈骁穿着筆挺的軍裝站在這濃墨重彩下,肩頭披了件大氅,軍帽帽檐寬大,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竟給他添上幾分古地球民國時期大軍閥的張揚與銳利。

很新奇,和他平時非常不一樣。

季西陸眼神微微一變,無視李副官慌忙伸過來攙扶的手,一撐車門跳下磁懸浮車,不疾不徐向前走了兩步,步履輕盈,讓人看不出絲毫異樣。

沈骁卻驀然笑了,大步從別墅臺階走下,迎到季西陸面前,紳士風度十足又不容拒絕地向他伸出右手。

“季小先生一路辛苦了,先進屋休息一會。”

季西陸這時候才注意到沈骁竟然戴了雙白手套,修長勻稱的五指被白色布料裹得嚴絲合縫,讓他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頓了頓,才将左手搭在沈骁手上。

“沈上将身體不太舒服?”

沈骁一把握緊季西陸的手,很有分寸地沒和他十指相扣,斷然否認:“沒有,只是覺得你可能會喜歡這個樣子。”

季西陸別有意味地掃了他一眼:“那您可真是太會覺得了。”

沈骁牽着季西陸往別墅裏走:“我會覺得沒有用,要你喜歡才有用。你喜歡嗎?”

這回輪到季西陸八風不動了,他說:“挺好看的。”

沈骁沒有再回話,只緊了緊手,對季西陸這個投機取巧的回答非常不滿意。

季西陸更覺得有意思,并肩與沈骁走上臺階,看到門口的白薔薇,笑容忽然染上一點促狹。他停下腳步,在沈骁眼含疑問望過來時,主動伸手扯着沈骁的衣領讓沈骁低下頭,伸手掐下一朵白薔薇,簪在沈骁鬓邊。

形狀完美的深沉眉眼、雪白的薔薇、淺黃的花蕊與漆黑的帽檐,幾乎能形成一幅構圖無比出衆的油畫。

季西陸眼中泛起波瀾,在周圍一片抽氣中,逐漸放輕聲音。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古人誠不我欺。很好看,沈上将,這樣我倒是真的喜歡。”

沈骁表情變都沒變,眼神沉沉地盯着季西陸,好像丁點沒覺得季西陸是在逗弄他,伸出沒有和季西陸相牽的左手托住季西陸的下巴,确認道:“你喜歡我這樣?”

季西陸看了看沈骁帽檐邊那朵白薔薇,默不作聲移開目光。

沈骁喉頭一滾,發出一聲低沉的、愉快至極的輕笑,自己摘掉那朵薔薇,用花瓣撫過季西陸顏色有些淺淡的唇角。

“比起我,你更好看,”他垂下頭,在季西陸耳邊說,“但我想讓你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沈骁的呼吸近在咫尺,只要稍微一偏頭就能親到季西陸,季西陸巍然不動:“看你做什麽,讓他們以為你在親我?”故意把花拿下來放在臉頰邊,這點小心思能瞞得過他?“還是說,你需要誰誤會一下?”

沈骁眼神微冷:“誤會?不,我不需要誤會,我只要事實。”

他有無數種方法打擊他那個養子,沒必要因此來虛的。他不需要任何人誤解他和季西陸的關系,他會光明正大地追求季西陸,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寶貝舉世無雙。

但那些人也就只能知道而已。

他想要的,一定會緊緊握在手裏,讓任何人都不能觊觎!

牽着季西陸的手又用了些力,惹得季西陸又笑起來:“你真有這個心,我願意給你個機會。”

沈骁神情一凜,一把丢開手裏的薔薇,緊緊匝住季西陸的細腰,聲音低沉:“你今天的話,我記住了。”

季西陸還在笑:“好啊,只要你做得到,我就不會反悔。”

……

仿佛不知道自己達成了怎樣驚人的約定,沈骁帶着季西陸進了屋,全程目睹兩人你來我往的李副官和高副官紛紛露出目不忍睹的表情,一個張羅着人去泡茶,一個腳底抹油跑去了廚房,生怕再受到打擊。

講真的,高副官當年和老婆熱戀時也沒像沈上将和季西陸這個樣,他微妙地覺得自己輸了,實在不想往自家上将跟前湊。

季西陸覺得很有趣,坐在小藤椅上看着兩人離開,有一搭沒一搭繼續和沈骁說話。

“你最近的舉止,好像和以前有些不同?兩位副官反應有點大。”

沈骁坐在另一邊的藤椅上,親自給季西陸斟了茶:“缺乏鍛煉,過于大驚小怪。嘗嘗新來的峨眉雪芽,據制茶的人說,這一批茶葉完全複原了古地球時期珍品的口感,非常珍稀。”

季西陸看他手法熟練、極富美感,問:“沈上将還會這個?”

星際時代什麽飲料沒有?吃喝玩樂早比地球高出一大截子,再加上離開地球過久,有些東西必然斷代,喝茶這事早就不流行了。乍然見到沈骁那麽老派的手法,季西陸自然比較驚訝,興趣也被沈骁勾了起來。

沈骁見季西陸端起茶細品,狀似不經意地說:“有點興趣,曾學過點皮毛。”

季西陸放下茶杯,指尖彈了彈骨瓷茶杯的邊緣:“上将太謙虛了。這茶炒得好,難得的是用的水也講究。”

季西陸也過古代世界,什麽樣品質的茶都嘗過,沈骁這一壺茶着實不差,可見他下了多大力氣。

掃過別墅內部複古的裝潢,季西陸視線回到剛摘下軍帽的沈骁身上,見他手執茶壺,衣着打扮、神情姿态都像穿越過無數歲月,回到地球某個戰火紛飛的時代,一個念頭猛地從腦海中閃過。

——沈骁,這是打算玩角色扮演?

他在心底長長哦了一聲:“上将,你這壺峨眉雪芽是什麽時候送來的?昨天、前天?嘗起來可新鮮得很。”

沈骁唇角揚起:“今早送來的,當然新鮮。”

季西陸點點頭。

行吧,難怪非要今天把飯吃了,原來是畫龍點睛之筆到了,等不及了。

瞧沈骁這一屋子家具,就知道他準備了不少時間,如果不是雪芽原則上越新鮮越好,恐怕早早就發出邀請了。

可以,很精心。

季西陸發自內心相信,沈骁絕不會浪費這一屋子準備。即使他沒有嘗出茶葉有什麽特別,這位上将也會想辦法向他透露茶葉的來之不易。

或許,還會讓他感受一下那個時代特殊的魅力。

他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沈上将,你真是……費心了哪。”

沈骁眼神一閃:“稀松平常的人和物都配不上你,你值得這個世間最好的。”

季西陸挑了挑眉:“包括男人?”

沈骁肯定說:“包括男人。”

季西陸笑得東倒西歪:“那上将是覺得,你就是最好的那個人?”

沈骁愈發篤定:“我未必是最好的,但我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季西陸笑得直咳嗽,被沈骁按住肩膀拍了拍背,慢慢順了氣:“上将,曾經你對我說過的話,今天我要還給你了。你才是我見過的,最別致的人。飯好了嗎?我突然很期待你會用什麽招待我。”

沈骁搭在季西陸背後的手微微用力:“放心,你一定會喜歡的。”

季西陸好奇:“這麽肯定?”

他和繼任者的口味差別大得很,沈骁要是偷偷調查他的喜好,只怕要翻車。

沈骁淡淡說:“嘗嘗看就知道了。不過,如果你真的喜歡我的招待——”他蹲下身,一手扶着藤椅扶手,一手握住季西陸放在膝頭的手,“今晚就不要回實驗室住了。我的別墅有很多客房,希望你能住的愉快。當然,如果你不喜歡客房,這座別墅裏所有的房間,你可以挑來住。”

這話幾乎是明示,季西陸又笑了:“好啊,那我要嘗嘗今天的晚餐是不是符合我的口味。”

……

就在季西陸登門拜訪沈骁之時,遲遲不肯“病愈出院”的溫君逸也迎來了客人。

這個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查出毒素堆積、短時間內進行了無數次針對性毒素清除的沈承烨。

溫君逸乍然見他上門,實在心虛氣短:他想起自己帶給沈承烨的藥劑,生怕沈承烨是治療告于段落,特意來找他問罪的。

沈承烨确實是來詢問情況的,但他不是為了自己。

“君逸,你不是沒有經驗的藥劑學徒,怎麽會出這麽大岔子?幸好臨床試驗只進行到二期,志願者數量不是特別多,協會和醫院能救治得過來,不然有多少人會因此無辜死亡?你申請專利前就沒有仔細驗證幾遍?!”

沈承烨一開始還能耐得住性子,但說着說着想到志願者們差點遭遇的不幸,忍不住嚴詞厲色起來。

溫君逸從沒被沈承烨說過重話,當場呆住,回過神來滿心只剩惱怒。

他想讓沈承烨別說了,可那兩份得到答複的申請如同大山一樣壓着他,讓他沒辦法對沈承烨大吼大叫。

好容易等沈承烨說完了,他才含着淚為自己辯解:“我驗證了!每一個數據我都仔細看過、反複實驗确定過,确實沒有問題。但我沒想到,當時和我一組的同學為了盡快畢業,居然會在原理部分移花接木!他太過分了,簡直不把人命放在眼裏!”

溫君逸哭了起來,颠三倒四把早想好的借口說給沈承烨聽,又故作氣不過問:“發現不對後我一直嘗試聯絡他,他幹脆把我拉黑了。我能起訴他嗎?我再沒有見過比他更無恥的人!”

沈承烨聽得眉頭直皺,答應幫忙調查這事。

溫君逸心裏一喜:“承烨,你對我真好——”

沈承烨眼神軟了下來,摸摸溫君逸的發頂:“君逸,我和你一起長大,知道你不是壞人,所以願意相信你,但外人不一定。”溫君逸忙點頭以示受教,卻被沈承烨按住,“君逸,你要明白,你是一名藥劑師,你研究的每一種藥劑都有可能關系到服用者的性命。我不求你像季西陸那樣驚才絕豔,但我希望你引以為戒,從此以後,每一樣研究都小心謹慎再不犯同樣的錯誤,好嗎?”

溫君逸的笑容一下僵在臉上。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