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沈承烨不明白溫君逸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但在這一刻,他無比清楚地認識到溫君逸和以前不一樣了。
是人就會變,沈承烨從未天真地期盼溫君逸始終如一,可他也沒想過,溫君逸能變得連底線都打破。
他也好,他戰死的父母也好,甚至和星盜勾結的溫家其他人也好,都不敢辱罵聯盟公民是賤民。或許他們有着這樣那樣的錯誤,但他們時刻謹記聯盟是個平等的國家,人與人之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隔壁的輝耀帝國雖然是君主立憲制,可上到皇帝下到公民,所有人都堅持人人生而平等。
輝耀帝國的理解帝王更是多次公開聲明,他們餘家皇室能享受帝國的特殊權利,是因為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所有皇室子弟全部奮戰在抵抗星獸和星盜的第一線。每年輝耀帝國都有皇室成員戰死沙場,他們能受到帝國公民的尊敬,是用鮮血與榮耀換回來的,他們值得被人銘記。
沈承烨真的想不通,出生于聯盟、進修于帝國的溫君逸怎麽會産生這樣的想法。
難道是法蘭倫的人影響了他?
溫君逸忍不住嗤笑出聲,尖銳地質問:“法蘭倫人說的難道有錯嗎?那群平庸得讓人作嘔的人難道不是賤民?他們連行為處事都油膩得要命,憑什麽和我相提并論?”
像他這樣的天才,天生該高人一等!
沈承烨對待季西陸的時候,不也是把他看得比自己還重嗎?
現在又來不滿他說一群弱智是賤民,這算什麽,大型雙标現場?
溫君逸大腦有些混沌,愈發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可亢奮之下,他竟然一點問題都沒察覺到。
沈承烨不知真相,看着和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溫君逸,想解釋他們的想法根本不能類比,可動了動唇,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他驀然想起古地球時期一句話,屠龍的勇士終究變成了惡龍。
雖然不是很貼切,用來形容溫君逸如今的态度,也沒什麽問題。
溫君逸看到沈承烨充斥着無力和疲憊的眼神,再次被激怒。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腦子裏有根弦倏然斷裂,打嗓子眼裏擠出一聲高亢尖利的嚎叫,怒目圓睜,扔掉手裏的毛毯,撲向沈承烨,不管不顧撕扯起沈承烨的頭發。
沈承烨怎麽也沒想到一向溫柔的溫君逸會突然發難,被他一把拽住發梢,登時吃痛地變了臉色。
下意識掰開溫君逸的手指,沈承烨本能地控制了力道,沒傷到溫君逸分毫,狼狽地躲避着溫君逸的踢打。
溫君逸反而更怒了:“你有病嗎沈承烨!不許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你憑什麽對我失望,你這種人,有什麽資格對我失望?!”
這個眼神太讓人惡心了。
溫君逸回想起他父母長輩曾對他露出的失望眼神和驟變的态度,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憑什麽,憑什麽?”他口不擇言,“你要不要臉?明明是你先找替身的,明明是你更信任廢物替身的,你有什麽臉面說愛我?!沈承烨,你到底有沒有點自知之明,你有什麽立場對我失望,甚至因為一群賤民來指責我?!”
越說越恨,溫君逸繃不住情緒,嚎啕大哭起來,邊哭邊手腳牙齒并用奮力攻擊沈承烨,整個人幾近癫狂。
沈承烨本不想和溫君逸動手,只一味躲避,突然聽到這話,猛地一呆。
溫君逸,他的白月光,他的心上人是什麽意思?
是在說……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季西陸的存在,并知道季西陸是什麽身份嗎?
這個認知讓沈承烨一陣陣發寒,控制不住生出許多不好的猜測。
就在他動作稍微一滞這一秒,溫君逸惡狠狠地撲到他身邊,一口咬住他條件反射擡起保護自己的手臂。
這一咬溫君逸下了死力,恨不得咬下沈承烨手臂上一塊肉來。
沈承烨痛得低哼一聲,趕緊用另一只手去制止溫君逸,但溫君逸兩眼通紅,根本不肯放開。
視線觸及溫君逸充滿狂暴意味的眼睛,沈承烨心中生出一抹怪異感,一狠心掐住溫君逸下颌,在關節處使了個巧勁,制造出一種疑似脫臼的感覺,吓得溫君逸魂不附體,大叫着松開嘴,惶恐地遠離他,流着眼淚不停觸摸腮幫,生怕真的被他卸掉下巴。
沈承烨趁機和溫君逸拉開距離,低頭一看,露在衣袖外的小臂果然被咬出一個很深的傷口,血液從牙印裏不斷湧出,很快浸透衣袖邊緣。
溫君逸也看到了那個傷口,後知後覺嘗到滿口血腥味,恍然回過神來,滿面茫然地看着沈承烨。
“我剛剛……怎麽了?”他呆呆地看着沈承烨戒備的神情,聲音止不住發顫,“我……咬你了?我為什麽要咬你,我都……做了什麽?”
他怔怔地往前走了兩步,注意到沈承烨身體緊繃,似乎随時準備遠離他,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禁不住低頭幹嘔起來。
他剛才做了什麽?
他怎麽會完全不受控制想要發瘋?
到底怎麽回事,他是不是被什麽影響了,不然怎麽會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
沈承烨,是不是全聽到了?
恐懼從心頭升起,溫君逸嘴唇哆嗦着,眼淚順着臉頰不住往下淌,腦中淩亂的記憶不停閃過,逼得他情緒瀕臨崩潰。
沈承烨謹慎地打量溫君逸一陣,終于确定溫君逸情況不太對,忽然想起曾強闖軍方研究區的那群纨绔,在知道自己真的要承擔法律責任時詭異崩潰的情形。
有個念頭從腦中閃過,他還沒來得及抓住,就看到溫君逸身體一晃,一頭栽向地面。
“君逸!”沈承烨下意識叫了一聲,幾步沖到他身邊抱住了他。
……
溫君逸暈倒得非常及時,不管沈承烨之前是怎麽想的,溫君逸這一昏,他怎麽都不可能冷眼旁觀。再加上他們兩人的談話位置确實選得比較精妙,溫君逸剛倒下,聽到這邊動靜的駐軍就到了。
仔細和沈承烨了解過情況,幾名軍人同情地在他肩上輕輕錘了一拳。
“你這個男朋友有點烈,不過這個年頭對象真的不好找,挺住哈兄弟。”
沈承烨苦笑幾聲,謝過用治療儀幫他治療手上傷口的戰友,抱着溫君逸上了特意給他們準備的磁懸浮車,将溫君逸送進雲湖星本地最好的醫院。
疑難雜症科的醫生了解過情況,給溫君逸開了一大堆檢查項目,其中包含腦域檢查,讓沈承烨去繳費。沈承烨心中清楚溫君逸剛才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心話,說沒點想法是不可能的,但他也沒法就這麽放下溫君逸,沉默地去大廳繳了費,抱着溫君逸跑上跑下檢查。
醫生見狀,因為看到檢查指标而不太愉快的表情逐漸緩和,但面對沈承烨還是沒多少好聲氣。
“你們是情侶,對嗎?”他見沈承烨遲疑着點頭,睨了沈承烨一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猶豫什麽?我看你也不是什麽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了,怎麽連男朋友都照顧不好?這都什麽年代了,竟然還有人營養不良,你到底有沒有對自己的愛人上心?!”
說到這裏,醫生又氣悶起來,無視沈承烨震驚的表情,斥責說:“病人營養不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從檢查結果上看,七年前他就有輕微的營養不良症狀,這麽多年你們做家屬做男友的就一點都沒察覺?!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
按照病人的年紀,七年前他應該還在上大學。
大學期間有實戰課,學校為了保證學生的狀态,一定會給學生發放營養液,但凡病人多服用幾支,都不會營養不良成這樣!
瞧着這兩人衣着都不差,家裏應該不缺錢,到底是多疏忽才能讓病人營養不良?
醫生非常不滿,絮絮叨叨訓着沈承烨,可沈承烨幾乎聽不清醫生說了什麽,滿腦子只有溫君逸七年前就營養不良的事情。
他記得非常清楚,七年前的溫君逸剛二十二歲,正是大四即将畢業的時候。
那一年,溫君逸研發出驚豔大學生藥劑競賽諸評委的極光藥劑,喜獲大賽特等獎,名揚全國,高興至極,還專門将他從部隊裏叫出來喝過酒。
即使溫家家規嚴苛,習慣捧高踩低,以溫君逸那時候的成就,溫家只有重視他的份,怎麽會讓他缺少了資源而營養不良呢?
無數疑問盤旋在沈承烨心頭,他腦子亂糟糟的,總覺得忽略了什麽,但就是想不通透。
醫生不清楚情況,見沈承烨還敢走神,當即沉下臉色狠狠說了他一頓。
沈承烨回過神,好聲好氣道了歉,聽說溫君逸得住院休養,就請醫生開了藥和住院單,自己去給溫君逸辦手續了。
……
因為溫君逸和沈承烨發生争端是在雲湖星駐軍營地外,沈承烨作為龍牙軍團可能的繼承者,認識他的人又不少,所以當天傍晚,沈承烨和溫君逸争執的整個調查結果就被送到了沈骁面前。
屈中将得到沈骁的同意,大致掃了幾眼資料,當場就被震撼到失語。
他幾乎是迷惑地站在原地思考了好一陣,才勉勉強強找回聲音:“這玩意兒,就是你收的養子?什麽東西,難怪其他軍團的人天天在背後嘲笑他沒腦子沒眼睛,叫他沈瞎瞎沈傻傻沈三炮,他是真的真的又瞎又聾又傻啊!”
說到這裏,屈中将一拍大腿:“嗨呀,老屈我現在可不覺得他能和你搶人了!當初小季看上他,是不是覺得狗熊才能襯托英雄?”
沈骁竟無言以對。
不過他知道沈承烨這個人蠢是蠢,腦筋卻死得很,不會輕言放棄,反倒沒有屈中将那麽放松。
屈中将一挑眉:“他有什麽難對付的?聽叔的,等他回營地報告情況,就給他看你和小季有多恩愛。他要是不看呢,你就讓他喊小季爸。”
只要沈承烨還要點臉,他就不可能對養父的愛人下手。
他要是徹底不要臉了,那沈骁正好能順勢解除收養關系,将這個威脅打發到偏遠地帶去。
屈中将語重心長地說:“我也不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愛講究個情誼道義,但我和你爸都是從混亂年代走過來的人,沒人比我們更清楚,有時候道德屁用都沒有。”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什麽手段不能考慮?
沈骁眼神輕閃,翹起唇角:“屈叔放心。抓在我手裏的才是我的,我很小就明白這個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