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東郊鬥法
老道士左腳先啓步罡踏鬥，雙手結印直指紫微，厲聲咒道：“北鬥七元，神氣統天，天罡大聖，威光萬千，上天下地，斷絕邪源……斬妖滅蹤，回死登仙！”
一套北鬥大神咒念完，紫微眼中便清晰地看到那不知何處而來的星光降臨在老道身上，順着他印訣所指凝成一線，直襲自己面門而來！
……然後拐了個九十度急轉彎，将将擦着他的鼻尖往上竄去，消散無形。
老道看不見星光降臨後落荒而逃，卻能感覺到自己氣力忽然充沛又流失，眉頭一皺腳下一跺，再次結印：“斬妖滅蹤，回死登仙！”
再來一回，星光依舊和上次一樣逃得沒影。
老道：“回死登仙！登仙！”
紫微啞然勸了句：“別登了……再登你就真要登仙了。”
随着那星光反複降臨消失，老道頭上不知不覺白了好幾根頭發，命星也不再穩固中天，只怕這大咒是以他元氣為代價的，并不能肆無忌憚的施展。
小道士風清也趕緊攔了攔師父，口中道：“師父，店長人不錯的真不是妖邪！”
“道士證都沒有還敢賣星盤歪符，不是妖邪是什麽！”老道氣的吹胡子瞪眼，在徒弟腦袋上狠狠拍了一把，将他扯到身後，小聲道：“定是這妖物法力通天阻攔了我與祖師爺的感知。風清，為師在這拖住他，你快逃命去，不要給我報仇！”
又正義凜然地對着紫微放狠話：“大膽妖邪，我徐長卿今日栽在此處也認了，我紫微觀門下定有一日将你誅殺！”
小道士聽罷淚眼汪汪，為難地看看師父又看看紫微。
什麽也沒幹的紫微望着這個戲多的老道士頗有些無語。
他跟在柳潇白後頭也惡補了不少經典電視劇的。
還徐長卿呢，你俗家媳婦是不是叫紫萱啊？
留在店裏的兩個顧客也忍不住偷笑，其中一個還悄悄拿出了手機拍照發朋友圈。
【直播徐長卿怒怼邪劍仙，刺激！】
【哇，這個徐長卿好帥啊，邪劍仙有點老，不過氣質還挺符合！】
【樓上看清楚，穿道服的是徐長卿，帥的那個才是邪劍仙！】
【！！！】
卻說店鋪中，師徒倆上演着生離死別，場面一度很尴尬。
直到長生走上前來，給老道看了個東西。
老道雙眼陡然圓睜。
紫微站在長生身後看不清楚，等湊過去時長生已将那東西收起來了，不由問道：“你給他看了什麽？”
長生：“道士證。”
紫微：？？？
老道剛說他們沒有道士證就敢賣星盤和符箓肯定是妖邪，長生這就掏出了道士證，打臉打的啪啪響啊。
也算是解了紫微的疑惑：難怪長生會畫符呢，原來是個道士。
怪他拐人的時候沒問清楚底細。
長生忽然補充了一句：“我是可以結婚的道士。”
道士分為許多種，有在道觀修行的出家道士，也有在家修行的火居道士，後者不禁婚娶可食酒葷。
紫微不解他為什麽要特地說明這點，揣摩着他的意思道：“那過兩天我幫你介紹個姑娘？”
看不出來啊，長生年紀輕輕居然這麽着急娶媳婦。
長生臉黑了黑：“……不必。”
被他們晾在一旁的老道很是不甘，得知這店裏有正經道士，他卻越發惱火，指着長生道：“你既是同道中人，為何助纣為虐？”
長生微微轉目，淡漠道：“北極帝星沒有徒弟。”
老道士被他一句話噎的老臉羞紅。
道門流派複雜，經千年演變，神仙的身份都常常混淆。徐長卿出家的紫微觀供奉主神為紫微大帝，這麽多年來通派鑽研觀星術與北鬥符箓，早已将紫微大帝視作本門祖師，方才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然而實際上，紫微大帝在凡間的确沒有任何師徒傳承。長生不說出來還好，一說出來倒顯得他自己往臉上貼金子，上趕着給大帝當徒子徒孫，半點不害臊。
紫微可不知曉道家的彎彎繞繞，雖覺得長生似乎在幫自己出氣，卻聽不大懂。
他迫切地想要解決眼前的事，也不欲解釋自己并不是妖怪。
在他看來，诋毀柳潇白和诋毀他并沒有什麽分別，不由高聲道：“道長，你要如何才肯罷休？”
如此灰溜溜地離開實在不符合老道的脾性，他撇開了徒弟的攙扶，咬牙道：“我要同你鬥法！若你輸了，就要随我回紫微觀。”
妖法對凡人有作用，可終究走的是歪門，哪有他道門符箓來的正宗。徐長卿道長雖脾氣暴躁，也有一份捍衛正統之心，即便拼盡性命，他也要維護道門尊嚴。
且只要這妖怪答應鬥法，哪怕那道友有心相互也不能插手太多。妖物行走世間遺患頗多，還是随他回觀裏靜修的好。
紫微眉毛一挑。
他看得出來這老道中氣不足已是樯橹之末，可旁邊還有人圍觀，他總不能太過退讓坐實了自己歪門邪道的名頭，當即道：“可以，不過時間太晚了，我們還要吃晚飯，一局定勝負吧？”
紫微觀星相術學的好，鬥法可不會，但他有秘密武器，也不懼。
老道：“好。”
紫微得寸進尺：“你說我輸了就要跟你走，那你輸了又如何？”
老道凜然道：“若我拼盡性命也輸了，便由你處置！”
紫微心裏浮現個詞兒：空口無憑。
他忙從收銀臺裏找出紙筆，草拟了雙方約定，又喊老道簽字按手印。
老道話都說出去了，板着臉按手印。
紫微：“協議得附上身份證複印件才有法律效應，我們店裏打印機還沒到貨，你先把身份證押這。”
老道：……
老道默默從包裏掏出身份證給他。
店裏不方便施展術法，紫微關好門又在路口叫了輛車，再塞了小道士和長生，一行四人直奔東郊。
——他十分狡猾地讓老道坐了副駕駛付錢位。
至于那兩個圍觀的顧客打着車跟在後頭，他們也沒有理會。
他們到東郊時，夕陽西斜，層林盡染，外頭的荒地上橙光片片。
紫微站定擺手，示意老道先來。
老道自知氣力所剩不多，唯願一擊必殺，也不與“妖怪”推讓，腳踏罡步，手持古舊羅盤結印，口中急促念道：“一卷神光咒，物象空中有，念動金光咒，萬神都拱手！……鬼妖喪膽，精怪亡形！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竟是道教威力最大的金光神咒！
金光咒法威強橫，可護身防禦也可對敵，得他手中羅盤法寶加持，足以驅鬼魅、斬妖氣、役神将！
凡事有利有弊，咒法強大，所需精神力也浩瀚如海，老道施完法咒，肉身便急速幹癟了下去，仿佛瞬間蒼老了十幾歲，唇角更溢出幾縷鮮紅的血液，在夕陽映襯下尤為刺目。
一點靈通傳達九霄，神将頃刻而至。
神将降臨又與星光加持有所不同，擁有實體。在場之人都能看到那從虛空中出現的魁梧英姿。
來者黑衣玄冠，手執斧、索等兵器，身騎夔龍，那叫一個威風赫赫、勇猛難當！
就是這張臉着實讓紫微感到眼熟。
老道沒成想能招到這位，喜不自禁，抹着嘴邊的血絲顫聲道：“天蓬大帥，快快助貧道收了這妖孽！”
天蓬一落地，見對面是紫微便先打了個激靈，又看到站在他身後的長生，頓時慫如八戒。
兩位頂頭上司都在這，收什麽收？他上回被打的還不夠慘麽？！
然而這樣直接就跑有些對不起花力氣召喚他的老道，更有損他仙名，天蓬緩緩轉頭道：“那個，本将晾了衣服還沒收，急得很，先，先回去了啊。”
說罷便騎着夔龍沖天而去，去得比來時還快。
老道：？？？
紫微倒沒認出天蓬，心中感嘆走運，神将事多倒是便宜了他，笑嘻嘻道：“該我了？”
老道幾欲再次嘔血。
時運不濟他也無可奈何，也不知這妖怪有何手段，但最慘也不過一死，他視死如歸道：“請，貧道奉陪到底。”
紫微沒踩罡步，也沒結手印，他連黃表紙都沒帶出來，而且他會的法術也只有才被長生批判過的歪符。
他清了清嗓子，仰天高喊：“呼叫444報警熱線，我在東郊國道旁邊，請轉接0721號冥警。搭把手呀大兄弟！有人要搞我！”
老道：？？？？？？
什麽444報警熱線？！簡直聞所未聞！
長生：……
他聽到“搞我”兩個字，悄然紅了耳根。
紫微話音剛落，冰冷女聲便如期響起：“已為您轉接至銅城辦事處，0721號冥警已調崗，0888號冥警正帶領小隊趕往現場，倒計時，五，四，三……”
倒數到“一”時，空曠的荒地上便出現了十來個身穿制服的鬼。
為首那個別着0888號碼牌，眼睛賊大，好似随時能掉出眼眶般。
他快步走紫微跟前，熱情地握着他的手寒暄：“可是紫微大兄弟？王大人升職啦！他離開前拜托我們照拂你。這不，鬼民專用的報警熱線都給你開了貴賓通道。你有什麽事盡管招呼！王大人的兄弟就是我們自家人！不收費的！”
紫微驚訝于王明升職速度之快，此時此刻也無暇打聽，一指老道道：“辛苦各位冥警兄弟幫我搞服他。”
0888號冥警：“得嘞！兄弟們！上！”
老道面色大變。
這些鬼都修煉出了實體，數量又太多，哪裏是他可以應對的！只怕他真要交待了！
物以類聚，妖鬼勾結，世道沉淪啊！
小道士風清也沒想到局勢居然如此一邊倒，也顧不上什麽一對一鬥法不得幹預的規矩了，顫抖着小身板就要去保護師父。
哪知鬼警們并不打算用強，跑到一半便幻化了身形，統統變作膚白貌美衣着暴露的少女，嬌笑聲聲嗲裏嗲氣地撲向老道，瞬間淹沒了他瘦削的身影。
“老哥哥，陪人家玩嘛～”
“修道有什麽意思，來啊，快活呀。”
“老哥哥，你看我的胸軟不軟～”
“哇！老哥哥，你噴鼻血都噴的好帥哦！嘻嘻……”
風清呆在半道，臉上爆紅，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擺，僵硬而無助地看向紫微。
紫微也很驚悚。
啧，他哪能猜到這些冥警這麽騷的。
只見老道從一堆白花花的“姑娘”中顫巍巍地伸出只手，無力地晃了晃：“我，我認輸……”
徐長卿活到六十歲還是個老童子，哪裏見過這陣仗。
太可怕了，比死還可怕！
紫微咳了兩聲：“……可以了，兄弟們辛苦。”
冥警們收到指令，齊刷刷地變回原來模樣。
原本嬌滴滴摟着脖子的少女乍變斷腸鬼，血糊糊的腸子就蹭在老道胸口上，老道只覺又到了另一層地獄，險些沒背過氣去。
0888號冥警帶着屬下同紫微道別：“那我們收工啦，大兄弟有空來我們辦公室玩啊！很近的，就跟七星廣場隔着一條街。”
紫微面不改色道：“一定一定。回頭給你們燒元寶啊。”
一衆冥警說着“不用不用”，呼啦啦地撤了。
老道早已癱軟在地，出氣比進氣還多，小道士正忙不疊地在掐他虎口不讓他暈厥。
紫微頗覺抱歉。
他本無意折騰老人家，可這老道着實頑固，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紫微緩步走到老道跟前，“道長可服了？”
道長并不服，但道長這輩子的臉都丢沒了，哪裏還好意思犟嘴，只道：“但憑吩咐。”
他算看出來了，敵方勢力占優的情況下沒有置他于死地，這年輕人即便是妖，心地也不壞，是他先入為主了。
紫微歪頭笑道：“那就辛苦道長給我打幾個月工吧。”
他早想好了，要做驅鬼轉運的業務，還得專業的來才行。徐道長既然能做得了道場，法術也這樣高妙，有他在，他們客戶積累速度一定很快。
唔，雖然長生也是道士，可長生太帥了，就算穿道袍也會被質疑是演員，總不能一直捧着道士證給人看吧？
給妖怪打工，在老道以往看來，簡直是屈辱。
可他此時只能願賭服輸，點頭：“我接受。”
紫微強調：“沒有工資哦，而且我們房子住滿了，您和風清得自己找地方住，不報銷。”
老道：“……好。”
長生全程沒有插話，只默默看着他們鬥法，在快結束時幫大家手機叫了車。
他心裏想法甚多。虧得長生不是個多話的性子，不然光吐槽也得吐到明年去。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老道的工作性質也沒變，依舊是給他“祖師爺”打工，還離得更近了些。
只是雙方當事人都不知道罷了。
若幹年後，得知真相的徐長卿，再沒有停止過同徒子徒孫吹噓這段光輝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
道長：祖師爺一點都不正經！
紫微：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誰是你祖師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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