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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羽衣人(下)

《搜神記》裏曾有記載:元帝永昌中,暨陽人任谷,因耕,息于樹下。忽有一人着羽衣就淫之,既而不知所在,谷遂有妊。積月,将産,羽衣人複來,以刀穿其陰下,出一蛇子,便去。

聽完風清的敘述,紫微一愣一愣的。

“不是,這種妖怪不是神話裏才有的麽?”

風清目光熠熠:“凡人也說神将是神話裏的。”

“……”

紫微沒話說了。

他跟小道士們一起扒拉着門縫偷聽,時不時還被另一個小道士的發簪戳到下巴。

風清給他介紹:“這是我師弟雲淡。”

雲淡害羞地笑了笑,走廊昏黃燈光下右臉頰酒窩深深。

風清雲淡,紫微挺想說難怪你們道觀天氣這麽好,可這是人家道號,他忍住了沒吐槽。

門內呼聲陣陣,那嘶啞的喊叫将主人無盡痛苦展現的淋漓盡致,門外三個年輕人都跟着直抽抽。

風清:“好慘啊……”

雲淡:“還好我不是女人,生孩子真可憐。”

紫微:“這怎麽生,得開刀吧?要不要打120?”

風清道:“不行的,觀裏有神明坐鎮妖怪不敢進來,那羽衣人估計早在山下等着的。”

産期至,羽衣人複來。一想到風清說的故事裏懷孕男子的下場,紫微就覺得蛋疼,再不提打120的事了。

屋裏的嚎叫聲久久不歇,伴随着道長們連連不休的安撫。

“殺了俺吧嗚嗚……”

“堅持住,你能行的!”

“俺沒臉見人了嗚嗚嗚嗚……”

“沒事沒事,別想這些,來,用力!”

紫微光是聽着就小腹墜痛,他始終想不明白,男子也沒有産道,這要從哪生出來?神怪一類,真是太不遵循生理科學了。

他讷讷問長生:“咱們能幫幫他不?”

“你想救?”

紫微點頭,當然想。雖說救一人命得功德一百,他這會卻沒有想起功德的事,這可是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麽無端遭禍死了也太……

門內,徐道長和師弟陳道長忙得滿頭大汗。

他們出家已久,常年在紫微觀清修,也幫着信徒解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這一遭卻太過驚奇了些。徐道長自己早年随師父學醫時倒是給小獸接生過,但跟接生男子也差了十萬八千裏。

不能去醫院也不全然是風清說的原因,那妖怪再厲害他們總能對付,還不是劉居士舍不下面子麽,寧死也不願讓更多人知道。

他也實在可憐,好好一個種地的莊稼漢,怎麽就攤上這種事。

卻聽得門被敲響了兩聲,不徐不疾,接着便傳來長生淡漠的聲音:“紫微讓我幫忙。”

這一聲可謂是天降甘霖,徐道長二人正一籌莫展,忙把木栓挪下開了條門縫,将長生讓進來。

風清還在探頭探腦,被他訓斥了一番:“有什麽好看的,趕緊去睡!”

剛訓完,打眼又望見紫微也跟在旁邊伸腦袋,頓了頓,關門。

門開了又關上,門外的人什麽也沒看見,光見徐道長訓人了。

紫微和風清交換了一個眼神,誰也沒走,繼續扒着偷聽。

雲淡剛剛見師父出來躲了躲,一時失去了好位置擠不進去,扼腕不已。

裏頭起先是淅淅索索搬凳子的聲音,約莫是長生出手了,慘叫聲戛然而止,緊接着,似有刀光在紙窗上投映出一道反射光斑,空氣中也泛起淡淡的血腥味。

風清驚恐非常:“長生哥不會把人剖了吧?”

紫微:“……別瞎想,他是去救人的。”

雲淡有些暈血,靠在牆上挺了挺,沒挺住,似是被他自己的腦補吓到,吐了一點,撐不住回房了。

過了好一會徐道長才開門去換熱水,見他們還蹲在門口沖自己讪笑,瞪了一眼,沒好氣地沖風清道:“還不去幫忙?”

紫微和風清趕忙進屋。

屋裏腥味更重。

靠牆的木板床上躺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左臂破了道長長的口子,從上臂一直蔓延到小臂,陳道長正在幫他紮紗布止血。鋪在漢子身下的被褥原本應該是灰色的,沾染了不少血跡,一團團暈染開,地上也散亂着不少紅紅黃黃的紗布,腥味之外隐約有股惡臭。長生身上倒是一塵不染,冷冷淡淡地站在門邊等紫微。見他進來,微微點頭,像是在說已經處理完了。

風清在角落找到掃帚簸箕,來來回回的收拾。

漢子還醒着,滿面憂愁羞憤。

紫微打量了他幾眼,是個憨厚穩重的面相,約莫四十來歲,命星受困運勢不高,無怪能碰見這麽倒黴的事。

陳道長道:“傷口還是要縫針的,待會我讓我師侄送你去醫院吧?”

漢子捂臉:“俺不去,俺沒臉見人了,死了拉倒。”

陳道長安慰他:“産口開在手臂上別人也看不出來,不縫針好不了的。”

老實巴交的漢子一個勁地哭,眼淚吧嗒吧啦往下掉。

陳道長:“那孩子……”

漢子驚叫,聲音卻因嚎了太久粗噶無比:“什麽孩子,那不是孩子!它是條蛇!”

行了,看這架勢是不打算要了。

被窩裏鑽出條巴掌長瑩白如玉的小蛇,或許是聽懂了父親的話,有些委屈地彎了彎頭,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莊稼漢。

莊稼漢險些沒給它吓得栽下床:“把它拿走!”

小蛇迅速往被子裏一縮,再不敢出來了。

陳道長嘆氣。劉老漢這模樣實在不像是能跟小蛇和平相處的,好在人雖然死去活來,也沒傷着元氣,便讓風清過來搭把手,連夜送他去醫院挂急診。

劉老漢一瘸一拐地被架出去,臨出門,又不知什麽緣故回了頭,看了床上一眼,啞聲留了句話:“多謝道長搭救,道長大德,把那……那妖孽放生了吧。”

說罷長長嘆了口氣,再不肯回首,仿若一世父子情緣至此已盡。

紫微見他走遠了,三兩步竄到床前。小蛇宛如有靈性一般,從被窩中伸出頭顱,嘶嘶吐着信子望着他。

那蛇頭只有小指關節那麽大,潔白無瑕,眼睛黑的像是落在白玉上的黑芝麻粒,漂亮極了。

紫微疑惑道:“羽衣人的孩子不應該也是羽衣人麽,怎麽是蛇?”

長生站在他身後,淡淡說道:“生為蛇子,一歲蛻皮為鳥,又一歲得人形,壽千載,可預報福禍。”

紫微:“煮湯好吃麽?”

他以前吃過一次蛇羹,可鮮美了。

小蛇:!!!

小蛇縮回被子,瑟瑟發抖。

長生:“……它聽得懂人話。”

剛回來的徐道長也無語道:“雖是精怪之子,嬰孩無辜。”

徐道長放下水盆,擰了個毛巾,将小蛇扒拉出來,擦幹淨殘留的血沫子,放到枕頭旁邊搭了塊毛毯,發愁怎麽處理。

誕生時辰已過,羽衣人尋不到蛇子定然不會久候。這蛇子以後會變成孩童,也算一條人命,真放到野外去,毫無生存能力,遲早給野貓野狗囫囵吞了。養在道觀裏吧,又難免惹人閑話。

紫微本就是信口胡說,樂颠颠地将小蛇撈起來放在掌心。

小蛇早被紫微吓傻,半點不敢動彈,蛇信子都不吐了。

它和一般的蛇不大一樣,身體并不冰冷,而是柔軟溫暖,盤成一小團軟趴趴地窩着,可愛又可憐。

紫微伸出一指,撓撓它頭,小蛇便委屈巴巴地蹭一蹭,極力讨好。

好像知道自己性命都懸在這人手上一般。

“它吃什麽?”紫微問長生。

“新鮮蔬果便可。”

“好養麽?鬧不鬧?”

“……尚可。”

紫微琢磨道:“那我們帶回去?”又望向徐道長,征詢他同意。

能預報福禍,長得又好看,放在店裏當吉祥物也不錯。

徐道長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只能這樣了。”

既然決定收養,就要取個名字。

紫微一連想了好幾個,都覺得不大合适,最後靈光一閃,拍板道:“它爹姓劉,就叫劉大壯怎麽樣?”

賤名好養活,小蛇這麽小一根實在太過柔弱,得快點長得粗粗壯壯才健康,劉大壯三個字飽含了紫微的濃濃期許。

徐道長:……

長生:“不錯。”

徐道長:???

你從哪看出來不錯的,啊?

小蛇倒是挺滿意,有名字就代表它不會被煮着吃掉了。劉大壯開心地在紫微手上轉了個圈圈。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已經沒人記得文曲星的投胎目的地了:大坨子村劉大壯。

文曲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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