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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請喝茶

寒衣節又稱冥陰節、祭祖節, 是除清明和中元節外最受陰魂歡迎的節日,與二者并稱三大鬼節。

十月朔,秦歲首, 送寒衣。這一天, 不少人家都會祭掃祖先陵墓焚燒紙衣, 寄願家人在地下也衣暖飯飽。

紫微帶着人來到老街的紙紮店, 對着琳琅滿目的貢香和紙制品挑的眼花。

店裏供着地藏王菩薩,也不知燃的什麽香, 不經意間吸入一點都教人心中清朗。

秦寶寶沒有化出實體,在一堆香燭和紙房子間穿行無阻,滿眼垂涎,極力暗示紫微:這個我想要!那個也想要!

紫微假裝沒看見,俯身去看一幢紙紮房子。

這房子是座古式木樓的模樣, 做的美輪美奂,統共有三層, 紅瓦紅牆,雕梁畫棟,仙鶴與騰龍比比皆是。雕欄做成了玉瓶模樣,最高層還挂着牌匾“逍遙樓”, 另有一副對聯:功昭百世常保兒女千秋順, 德流千古永賜子孫萬世昌。或許是為了趕新潮,紙房子一樓的小院裏還剪了個配着電棍的洋保安。

秦寶寶看到那棟房子也移不開目光了,左眼寫着“給我買”,右眼寫着“給你白打工一百年”。

紫微涼涼道:“行, 那你從鬥轉星移搬出去?”

秦寶寶頓時蔫了, 郁郁寡歡地挪了開來,嘴裏喋喋不休地說着“眼不見心不煩”, 再也不肯看了。

紙紮店門口挂着營業執照,店主叫顧雪生,奇怪的是他們來店裏半天也沒見到一個接待的人。

紫微選好香燭元寶并一些紙紮衣物,見有個付款二維碼,就照着原價算完付了錢。

風清疑惑道:“不用知會店主麽?”

長生搖頭:“不必。”

店裏護持之力若隐若現,并不是尋常的紙紮店。

風清還是不解,但長生都這麽說了,再問下去好像顯得自己很無知似的,也沒有再問。

銅城風氣很獨樹一幟,大抵是歷史上一直是鄉村近幾十年才建城的緣故,不常敬神佛,連道觀也只有一座,卻偏偏很信鬼說。

這天家家戶戶都早早關了門,街上行人行色匆匆,都怕撞見不幹淨的東西,偌大的七星廣場只剩一家鬥轉星移還開着。

紫微也不避諱,就讓徐道長在門口做道場,地方大,萬一來的鬼多也不擁擠。

小白怕這些,說什麽也不肯下來,寧肯陪圓圓在樓上寫作業。

道家科儀很是講究,這也是紫微頭一回見徐道長鄭重其事地穿上了法衣。那法衣好看的很,是大篇幅的正紅色,胸口繪着一對北鬥七星與諸多祥雲,背後則是仙鶴高飛,玄黑的衣襟與袖口上八卦圖案精致密集。

紫微啧啧稱奇:“道長這衣服這麽好看怎麽不天天穿?”

徐道長擺設祭壇的動作一頓,吹胡子瞪眼道:“這麽貴的衣服弄壞了怎麽辦?”

店裏客人來去匆匆,真扯壞了他找誰陪去。要不是他家紫微大帝指引他做法事的,他才不舍得拿出來。

長生眼觀鼻鼻觀心,心說,這也是你家大帝指引的,可惜你不知道。

擺壇。燃香。掐訣。念咒。甘霖普灑。祭祀衆生。

一套儀式走下來,看得紫微頭大。

他小聲道:“好麻煩呀,不能直接燒麽?”

風清生怕師父聽見,也壓低了聲音給他解釋:“若是不做全,那祭祀是撒不出去的,也無法引來陰魂。”

長生也道:“……待結束,我教你科儀常識?”

紫微覺得學符已經夠累了,并不想學科儀常識,他又不出家當道士,打了個哈哈就過去了。

麻煩歸麻煩,效果卻出類拔群。

不一會兒,廣場上便陰氣森森,上百陰魂嗅着食物和香火的味道聚集而來,看得紫微大喜不疊。

風清沒貼開眼符,看不到眼前的場景,卻見店長目光熠熠,想也知道是怎麽回事。

那些陰魂都是游蕩世間許久的鬼民,早已沒有家人祭祀,大過節的也凄凄慘慘,陡見有人施食,可不是歡歡喜喜地就來了麽。

秦寶寶也挺高興的,他已經被開過小竈了,不屑跟這些“未來屬下”争搶,指着一個抱着香燭啃的長舌頭女鬼跟紫微介紹道:“這是住在商場裏的吊死鬼,我們是多年好朋友啦,嘿我怎麽沒想到招她來呢!”

吊死鬼遠遠聽到他聲音,揮了揮手打招呼,又埋下頭繼續啃香燭。

陰魂來的太多,紫微的準備便顯得有些不夠,已經有兩個陰魂為争搶一條紙褲子打作一團。

這個口中道:“是我先看上的!”

那個很是不平:“尺碼跟你又合不上,我穿怎麽了!”

還有幾個陰魂上前拉架。

“算了算了,好不容易有人舍食,你們別鬧。”

“對啊,明明這條褲子李叔穿更好看,伍大哥你搶什麽搶。”

“年輕鬼真是,又沒人看得見你們,不穿褲子怎麽了,至于麽?倒不如多吃點劃算。”

最後說話的老太太鬼一邊吐槽一邊将飯食往懷裏塞。

開了天眼的徐道長眼角直抽,實在看不下去,在徒弟的攙扶下回店裏去了。

秦寶寶心有戚戚焉:“他們真可憐。”

沒房子也就算了,吃的都沒有,看樣子最近也就飽餐了這麽一回,哪像他,已經是鬥轉星移的正式員工了,往後可以自己賺錢買香燭的。

秦寶寶忽然覺得自己傲視群鬼。最後一點被紫微強行占據鬼宅的怨念都沒有了。

紫微道:“我們這不是來解救他們的麽?”

經他這一提醒,秦寶寶恍然大悟,也不管場上多亂,往前走兩步,舉起雙手:“鄉親們!”

打架的鬼停了一下。

“他誰啊?”

“模樣有點眼熟,是那個不肯投胎的飛頭鬼吧,他怎麽有身體了?”

“不管他,這條褲子是我的!”

“信了你的邪,有本事打贏我啊!”

兩鬼再次打作一團。

秦寶寶感覺自己的主管尊嚴受到了挑釁,使出他在補習班學的看家本領,施了個術,大喝一聲:“鄉親們,靜靜!”

這一聲可謂振聾發聩,打架的、搶元寶的、吃東西都覺得耳朵裏嗡嗡響,不得不停下手中的事情擡起頭。

秦寶寶滿意地壓了壓手:“多謝鄉親們捧場,你們聽我說。”

可有領導範了。

衆鬼:……

誰給你捧場了,我們是來吃飯的!要不是你有元寶學法術,誰要聽你屁話哦,快講快講。

秦寶寶:“你們想天天穿新衣服嗎?想每天吃飽飯嗎?”

衆鬼齊齊給了他一個白眼。

誰不想,也得有錢啊,他們要有家裏燒錢犯得着來吃施舍麽。

緊接着秦寶寶就說道:“機會來了!鬥轉星移加工廠即将開業,即日起加入我們即包吃包住,每月還有酬勞!”

衆鬼:???

這大型招聘會既視感是怎麽回事?

你們招勞工怎麽招到鬼頭上來了?

不過有點心動诶。

當中有個衣衫褴褛的老鬼首先發問:“上工是什麽時間?有假不?入職後還能兼職麽?”

這個秦寶寶也不清楚,看向紫微。

紫微道:“照顧大家作息習慣,我們晚九朝五,節假日不上班,兼職不管。”

老鬼眼睛一亮,“那我報名,跟我另一份工不沖突。”

秦寶寶連忙拿來登記表給他登記,嘀咕一句:“顧雪生?你這名字有點眼熟。”

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紫微:……

這不是那家紙紮店的店主麽。就他們這些香燭紙錢還是在人家店裏買的。

顧雪生有些不好意思:“養着一家子呢,生活難免簡樸艱辛了點,見笑了。”

紫微面無表情地點頭。你可以直接說自己摳門的。

他報完名,秦寶寶的朋友吊死鬼也湊了上來:“你萌麽有鬼工歧四吧?大甩頭的要嗎?”

紫微聽了好半天才聽明白她什麽意思,笑眯眯道:“不歧視,你看秦寶寶以前只有一個頭呢,大家如果有需要,我們還可以提供辦事處補習班的福利。”

嚯!

鬼民群情沸騰。

辦事處補習班誰不想進啊!可人家要整整三十個元寶的報名費,他們攢了這麽久也沒攢下來!

當即也不問薪資多少了,一個疊一個地湧過來報名。

紫微心說這不是好招的很麽,第一次對秦寶寶的能力産生了質疑。

唯獨一個大眼睛的青年鬼逡巡着不敢上前。

紫微笑着湊過去,“這位是有顧慮?”

青年鬼道:“唉,我另有工作的,不過做了這麽些年實在無聊,幾十年才休次假,累得慌。看這裏福利不錯想跳槽,又怕那邊不同意。”

這好辦,紫微掏出口袋裏的閻羅王印說道:“要不我給你蓋一個你再去請辭?”

紫微也想到自己可能不是頭一個招鬼工的,不說那些驅使鬼兵的道觀了,三教九流的法師也不少,說不準還拿捏了這些鬼什麽痛處。但他有閻羅王印在,什麽跟下面打交道的人都會有所忌憚,不至于再勉強手下陰魂。

和諧社會麽,強迫勞役還不給辭職像什麽話。

青年鬼一眼就認出來這是什麽了不得的東西,激動無比:“煩請尊駕給我蓋一個!我這就去請辭!”

紫微就給他蓋在了衣角上。

青年鬼飛快地越過鬼群簽下大名,又對紫微揖了一揖,忙不疊去辭職了。

招聘進行的十分順利,一場法事下來,大大小小的鬼工統共招了六十來個。

只不過,當秦寶寶領着他們來到紫微新租下的倉庫時,一個個鬼工都是面色鐵青。

那堆散發着淡淡威壓的符箓,是驅鬼符吧!!!

啊,萬惡的資本家,他們果然上當了!

當晚,紫微了卻心頭一樁大事,懶洋洋地靠在床頭打游戲。他剛接觸手游,還挺好玩的。

長生在一旁打坐,忽然問道:“……你讓那些鬼去做何事?”

紫微随意畫了個符號得到一張SSR卡,公告刷出,滿世界羨慕嫉妒恨,他卻習以為常,這個式神屬性不咋滴,沒有其他的好用,分解掉了才回答道:“很簡單的,就讓他們加工商品。什麽轉運手串驅鬼項鏈……卧槽!”

紫微終于發現華點。

他讓鬼去加工驅鬼項鏈了?!還忘了加蓋護鬼咒!

要死要死,他的員工都還在麽。

紫微也是忙昏了頭才幹出這種傻事,忙不疊地給秦寶寶打電話。

秦寶寶那邊一片慘叫,“店長,他們忽然**起來打我,啊啊啊你快來救鬼啊,這裏太偏了444打不通……”

紫微放下電話,面色很難看。

長生收功,輕聲道:“我去吧。”

紫微過去還要打車,只怕到了地方人都跑完了。

紫微正在套衣服,他急的很,把褲子當外套穿了半天自己也沒發現:“太晚了車不好打,在西郊呢,你一個人不方便。”

“無事。”長生說着捏了訣,便聽窗外一聲高亢的啼鳴,竟有一只丹頂鶴落了下來。

紫微:!!!

“這是道門法術麽?好帥!”

滿臉寫着“我要學”。

長生微怔,這等微末伎倆,紫微以往從來不屑一顧,還取笑過他的坐騎柔弱,時移世易,區區一記召喚咒已能讓他感嘆如斯了麽。

長生心中發疼,淡淡笑了笑:“回來教你。”

說罷,騎上白鶴,悠然而去。

紫微被那個笑晃花了眼睛,半晌才回過神,啧啧道:“我怎麽沒想到讓長生去娛樂圈撈錢?這模樣,比什麽小鮮肉可帥多了,肯定大爆!”

想到就做,連忙翻出林子深的微信問他有沒有門路。

剛剛飛出鬥轉星移的長生忽然打了個噴嚏。

怪了,他雖是化身下凡,也不該傷寒才是。

長生擡頭看天,城市光污染太嚴重,即便是這樣無雲遮擋的夜空,也甚少能看見幾顆明亮的星子。

他卻知曉,星子黯淡其實與燈光無關。

長生的眼眸也跟着黯了黯,不再理會這些。

……

長生這一去去了挺久,紫微也沒等到林子深回複。

林子深最近不曉得在鼓搗什麽,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聽小白說好像是準備什麽複出的事。

小白:“他說錢不夠我花,要多賺點。”

當時紫微聽得嘴角直抽,你一個小妖精能花多少錢,他那房子賣了就夠給你買幾萬頂名牌帽子好麽。

風清私下猜測過,大約前影帝終于發現自己幹爹是傻的,去哪裏療心傷了,但顧及小白心情,沒人在他面前提。

小白剛跟劉大壯玩熟稔,也沒空胡思亂想。

就這會紫微還能聽見他跟劉大壯說話的聲音傳過來。

“大壯幫哥哥做作業好不好呀?圓圓讓我寫可是我不會呀……”

好好一條蛇,都沒滿月呢,就這麽給他們當作業小弟了。

紫微沉着臉敲了敲牆:“圓圓作業自己寫,不許欺壓小白,不然送你去補習班。”

末了又補充一句:“小白也不許欺負大壯,都早點睡。”

兩個小孩乖乖地答“哦”,中間還夾雜着劉大壯感激的嘶嘶聲。

紫微自己可不睡,夜才剛開始,他還能打兩盤游戲的!

不知何時,房間裏的空氣漸漸冷了下來。

紫微抱着手機翻了個身,還當是窗戶沒關嚴實,一擡頭就對上一雙銅鈴大眼。

他當即就是一拳抽了過去。

眼睛的主人捂着臉诶喲诶喲地打滾,見紫微還要踩他,連忙喊道:“店長,是我,張大眼啊!”

“是你啊……”紫微收回腳。

這鬼他記得,就是傍晚說要回去辭職那個,現下換了裝束,穿着身黑不溜秋的衣服脖子上還挂着鎖鏈,害他差點沒認出來。

紫微将鬼扶起來,“怎麽進來都不打聲招呼。你辭職成功了?”

張大眼左眼給打腫了,腫的跟核桃似的,陰慘慘地抽泣了一聲,身上的鎖鏈被帶的嘩嘩響。

“不知道啊,我剛把辭呈遞上去我們老板就讓我請您過去喝個茶。”

“诶?你們老板還挺客氣。”

客不客氣張大眼也不知道,他咕嚕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您去麽?”

“去啊。你給我報個地址我叫個網約車吧?他報銷車費不?”

張大眼:“……不用那麽麻煩,您坐着就成,我帶您去。”

紫微不明所以,心說難不成這鬼也會長生那樣高妙的法術麽。

就見張大眼解下鎖鏈往他脖子上套。

紫微:!!!

紫微一把将鬼踢開,怒喝道:“你到底是來做什麽的!”

莫不是也跟王瞎子似的被驅役了,上他這來使邪法?張大眼面向剛正老實,竟是他看錯了麽。

紫微再次感嘆自己相術可能真的學的不大到家。

這房子怪的很,剛剛張大眼進來就極為艱難,比進道觀還費力,被他一腳踹出撞在牆上也沒有徑直穿過去,老腰都快斷了。

可他實在委屈的很,抱着鎖鏈嗫嚅道:“我是鬼差啊,我老板閻羅王,不勾魂我怎麽帶您下去……”

他給紫微看了自己的證件。

“……”

證件上的氣息和王明送印的盒子一模一樣,紫微默了默:“你好好一個陰司公務員也想跳槽麽?”

張大眼道:“基層公務員上下都一樣累,工資不高事情一籮筐,就這我還考了三十年才考上呢。您……您還去麽?”

紫微想了想,那印是王明給他的,他也沒做什麽不正當用途,而且招鬼差大約是不犯條例的,陰司總不會不講理到自己待遇不好還不準人挖牆腳吧。

便覺得喝個茶也沒什麽,說不定還能跟陰司聊聊鬼工合作的事。

王明不是說了麽,現在底下滞留陰魂太多,他這也算是創造工作機會,解決社會不穩定因素。

這麽想着,紫微給長生留好字條,坦然道:“你勾吧。”

張大眼小心翼翼地湊近:“您不打我了吧?”

“……不打,速度快點,我回來還玩游戲呢。”

“诶!”

張大眼解下鎖鏈。

張大眼套上鎖鏈。

張大眼拼命扯鎖鏈。

紫微:“……你勾了麽?我怎麽沒感覺?”

張大眼泫然欲泣:“我勾不動……”

店長魂魄太穩固了,就跟有什麽神明庇佑一般,他這陰司特制的鎖魂鏈都勾不出來。

紫微無奈嘆氣,難怪要跳槽,技術不到家做事時可不是覺得累麽。

還好,他們加工廠也不需要技術的。

紫微道:“那怎麽辦?要不換個鬼差來?我恰巧認識幾個的。”

張大眼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這可不成,下頭交待他要秘密行事的。

“要不……您自己死一下?”

“???”

“不是不是,店長您別打我!我不是讓您真死!生死之間魂魄才會動蕩,騙您自己一下就好。”

紫微放下拳頭,“這倒成。”

……

長生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

紫微頭上套着個塑料袋安靜地躺在床上,胸膛沒有半分起伏,魂魄全然不見波動,玩到一半的手游畫面還亮着。

長生手指發顫脊背微僵,不敢細看,擡手一指便召來位神将問話。

還是那倒黴的天蓬。

“天尊許他回去了?”

天蓬丈二神仙摸不着頭腦:“哪位天尊?誰回去了?”

在長生周圍逐漸蔓延的冷氣下看到了床上的人:“嘿呀帝星!他終于想開自殺了?不對啊,俺剛從紫微宮下來沒碰見他呀。”

他上前探了探,失望道:“魂魄離體而已,沒死。這裏有字條。”

天蓬将紫微的字條遞給長生。

上頭寫了草草寫了幾行字:閻羅王約我喝茶,我去去就回,冰箱隔間給你留了麻辣兔頭,你自己熱着吃。

長生垂眼:“無事了。”

他終于放下心,将紙條疊好收起來,便準備掐訣送走天蓬。

天蓬趁他看字條的功夫繞着床轉了一圈,對紫微生活的地方很是新奇,八卦地問:“您剛剛說天尊,帝星不是鬧脾氣下凡的?”

長生掐訣的手一頓,“鬧脾氣?”

天蓬心直口快道:“北鬥七星跟俺唠的,說他跟您睡了一覺就……”

話說到一半才意識到自己面前的是誰,趕忙捂住嘴。

長生面色不改,卻悄悄紅了耳尖:“……不是。莫要傳謠。”

天蓬點頭如搗蒜,心知自己撞到了了不得的八卦:居然真的睡過的!

不等長生送他,自己就跑了。就跟生怕有雷追着他劈似的。

……

卻說紫微随着張大眼一路飄搖,不多時便到了一處幽暗所在。

他們面前是一座高大的宮殿,兩旁各有幾個與張大眼服色相似的年輕鬼差候着,個個挎刀執鞭面無表情,模樣倒是都還不錯。

張大眼也就眼睛大些,長得還在平均線以上。這裏的鬼差跟銅城辦事處的那些冥警明顯不是一個路子,形象超出一大截。

紫微暗自猜想道,看樣子陰司公務員是要五官端正才能當的,閻羅王說不定是個顏狗,他長得這麽帥大概能博幾分好感吧。不曉得談合作有沒有戲。

張大眼請他在臺階上等着,他先進去禀告。

紫微趁機四處打量了一番。

閻羅殿外環境還可以,雖說再遠一些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肉眼所及處都種着花花草草,綠化率極高,不比陽間差。

他轉完見張大眼還沒回來,也不閑着,挨個給門口的鬼差發名片。

名片是前兩天申請完新公司執照後才印的,大約是他随身攜帶的原因,魂魄出體後口袋裏還留着不少。

紫微面帶微笑:“各位要是膩味了這裏的環境想換工作,歡迎來我們公司。我們員工福利很好,包吃包住還有假。”

鬼差一臉懵逼的接過名片,只見正面寫着“鬥轉星移科技有限公司”,背面寫着“業務內容涵蓋商品代加工、觀星相術、捉鬼驅邪,歡迎致電,電話號碼177XXXXXXXX。”

不由集體:……

他們去幹啥?自己驅自己麽?!

不要欺負我們死了好多年啊,你們業務有一條跟科技公司沾邊嗎?

而且哪有人在閻羅殿門口挖牆角的!

殿內一聲咆哮像是喊出了他們的心裏話:“他嚣張到在我手底下挖人!還打我的鬼吏,這還了得!王明居然還說他是……冥主什麽樣子我還不清楚麽!他居然還敢……”

紫微眉頭一皺。

中間有幾個字沒聽清,但看這架勢,閻羅王不像是請他來喝茶,倒像是問罪的。

紫微冷哼。

他半點不帶怕的,閻羅王又怎樣。他好好一個小老百姓,勤勤懇懇攢功德,老老實實賺錢,沒幹一星半點傷天害理的事,閻羅王還能昧着良心扣他壽命不成?

大門吱嘎一響,鑽出來個瘦削的老鬼,不是張大眼,身上的裝束倒是跟王明的有些像,帽子上還寫着個大大的“吏”字。

老鬼吏三兩步來到紫微跟前:“閻羅王殿下有請,還請閣下随我來。”

紫微冷着臉點頭,跟在他身後。

閻羅殿外頭看着是間式樣古樸的大殿,進了裏頭卻全然不同,倒有些像人間的寫字樓,繞過門廊便是個寬敞的大廳,臨牆壁處尚有十來條走廊,不知通向何處。

鬼差并不全穿着統一的服飾,也有便服工作的,服飾從曲裾深衣到中山裝不一而足。他們忙忙碌碌四下穿行,幹什麽的都有。

甚至還有個邊走邊鎖着陰魂打電話的。

老鬼吏引紫微到電梯前,慢吞吞道:“請稍等,我們這就兩臺電梯,比較慢。閻羅王殿下的辦公室在最上層。”

紫微胸中一堆問題想問,撿了最好奇的道:“這麽說閻羅王的辦公室離殿門很遠?”

老鬼吏不懂他為什麽會問這個,點頭道:“是呀。”

紫微無語道:“那他剛剛是吼得多大聲?我在門口都聽見了。”

老鬼吏:……

老鬼吏不知道怎麽答。

他總不能說閻羅王殿下尋不着你的錯處所以故意吼給你聽吓吓你順便裝個逼麽。

真要這麽講,不等他走到辦公室門口就被拉去跟王明作伴了。

紫微也想起王明說過在閻羅王座下聽差,“怎麽沒看見王明?”

老鬼吏頓時苦了臉,正要回答,電梯到了。

一堆鬼差不知從哪湧過來,争先恐後地往電梯上擠,鬼吏忙張開雙臂攔在電梯口将紫微往裏推,口中大喊着:“別擠,讓這位先上!他是去見殿下的。”

沒鬼理他,閻羅王殿下一天要見多少鬼哦,真讓他們一個個等幹脆別坐電梯了。

好在老鬼吏力氣大,愣是帶着紫微擠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不到三平方的狹小空間裏起碼擠了五六十個鬼,紫微前面貼着個青面獠牙的鬼差,後頭貼着老鬼吏,頭上還飄着一串,連動彈都困難。

那一串還咋咋呼呼地沖控制臺邊的同事喊話。

“我去三百一十層,麻煩給按按。”

“這邊去負十八樓謝謝!”

“這會是上去的,你往下的怎麽也上來了?”

“嘿呀這不是怕擠不上下一趟麽!”

紫微收回剛才的想法,這哪是寫字樓啊,比寫字樓裏擠電梯可怕多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繼續跟老鬼吏聊剛才的話題:“王明怎麽了?”

不等老鬼吏答,群鬼已經叽叽喳喳地說開了。

“你說的王明就那個新上任的副使吧?”

“他呀,啧啧,工作幹得好有什麽用,居然私底下把閻羅王印給了生人,還不是被革職了麽。”

“閻羅王殿下剛把他投到大獄,指不定是要判火燒還是油炸呢!”

“所以說,升遷得快也不是好事麽,底下規矩都沒摸清更容易犯錯。”

“要我說,他這事本來也沒多大。是那生人包藏禍心,居然拿着印信鼓動鬼差造反,他也挺倒黴催的。”

“哈?造反?我怎麽聽說的是收陰兵收到鬼差頭上了?”

“都一樣都一樣,反正殿下氣壞了,沒見他今兒都不下來耍威風了麽。”

紫微沉下臉來。

王明口中與時俱進的閻羅王竟然如此不講理?胡亂猜測平白給他們扣下頂大帽子不說,還把王明革職關起來了。

不過事情也未必到了絕境。

紫微疾速思考着如何說服閻羅王把王明摘出來。再不濟,也只能想辦法往上告狀了。

傳說中公正無私的酆都大帝總不至于冤枉人吧。

閻羅王居所在大樓最高層,他們下去時,電梯裏已經寥寥不剩幾個鬼了。

紫微腳剛踏進走廊就聽見那似曾相似的怒吼聲從盡頭傳來。

“竟然真的開起了鬼工廠,還把我們陰司放在眼裏麽!”

“基層辦事處優秀援助大使?這狗屁稱號誰給申請的?0888號?把他給我叫下來!”

“呵呵,他當自己是酆都大帝啊!就算酆都大帝站在我面前,我也絕不改口,混淆陰陽就是錯!陰魂是那麽好約束的麽,跑出去幾個責任誰擔?啊?”

“王明是要氣死我啊!”

“……殿下,您是鬼王,死不了的。”

“別打岔,我這開着廣播呢!”

“……您繼續。那個,您麥沒關。”

“……”

刺啦。似乎是廣播被關上了,走廊瞬間安靜。

紫微:……

這位閻羅王也許不像他方才猜想的那麽冥頑不靈?有點一言難盡的樣子。

老鬼吏汗顏地領紫微走到一扇門前,輕輕叩了叩:“殿下,人帶來了。”

門裏一陣淅淅索索,隐約還能聽見那位小聲與左右談話。

“我這樣威嚴麽?”

“特別威嚴。”

“殿下思慮周全,他還要還陽的,這麽好的宣傳機會哪裏找去。”

“好了別整了,就這樣吧,再呼嚕就皺巴了。”

老鬼吏哭笑不得,沒好意思出聲提醒閻羅王殿下,這門隔音效果差極了。

“咳咳,進來!”

木門應聲而開。

紫微做好了面見閻羅王的準備,卻萬沒有想到,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個平常到極點的辦公室。

格局跟黃老板的辦公室差不多,寬大的木桌占據了小半地方,其上公文堆積如山,正中坐着個穿西裝的國字臉,戴着副黑超看不清面貌,好像有點半禿。

牛頭馬面分立左右,也是西裝筆挺,見紫微進來,當中一個便喝道:“大膽生魂,見了閻羅王殿下還不行禮?”

話音剛落,就見自家殿下突然從椅子滑溜出去摔在桌子底下。

馬面:“殿下?!”

在他詫異的注視下,閻羅王手忙腳亂地爬出來,宛如忽然間變了個鬼一般,親切地跑上前握住了紫微的手。

“您怎麽來了也不說一聲!诶呀,我這大樓剛修好許多東西還沒來得及準備。”

“您喝點啥?冰鎮彼岸花汁怎麽樣?再來點靈果配着?”

紫微費力抽出手掌:“……是你讓張大眼勾我來的。”

這鬼王怎麽回事,怎麽上來就摸手?他長得真有這麽帥?

閻羅王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我最近實在太忙走不開身,恕罪恕罪,我原本是想讓他請您來聊事的!您還缺鬼工麽?您看馬面怎麽樣?”

紫微:……

不是,這劇情走向好像有點不對勁……?他進來時閻羅王不還在罵罵咧咧麽,怎麽忽然就這麽親切友好地要給自己送工人了?

你們鬼王都這麽反複無常的?

馬面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驚悚來形容了,它一雙眼睛本來就大,這會都快掉出眼眶了。

“……殿下,我們不是要審訊他麽?”

“閉嘴!”閻羅王含淚斥他,“什麽審訊!我們是請他來視察工作的!”

馬面:???

紫微:……?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的!”閻羅王陳懇無比地說道。

閻羅王腦子裏,剛剛通過廣播立威的話還在盤旋,一字一句都像要把他釘在鬼生恥辱柱上。

【他當自己是酆都大帝啊!】

【就算酆都大帝站在我面前,我也絕不改口!】

【混淆陰陽就是錯!】

閻羅王現在就是後悔,很後悔,特別後悔。

他哪根筋搭錯了哦要給自己立這麽大flag。

作者有話要說:

閻羅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前文作話說過,酆都大帝是紫微大帝在冥府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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