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4
4.1
高考結束了。
我以為我們會在教室和三年的同學老師一一惜別,然後high翻三天三夜。結果并不是。我們在不同的考場結束了我們的三年。更多的人各自回家,選擇睡上一天一夜。
等真正一幫人聚齊慶祝畢業已經是一天之後。
一個班,四桌人,滿滿的一個大堂。
老師們是最先離開的。走之前班主任對我們說了特別爛俗的一句話,她說:天空等待飛鳥,喜歡什麽就去追求什麽,你們正年輕,你們還有詩和遠方和田野。
我第一次覺得老師竟然也那麽可愛。喜歡什麽就去追求什麽,正式這句話,當時剝開了我的迷霧,讓我看到了陽光。
于是我去追求了我的夢,我看到了過它最美的樣子,那麽痛快。
再後來,我做醒了我的夢,也聽見了它碎了一地的聲音,那麽遺憾。
4.2
場面什麽時候開始混亂的我記不清楚,我只記得後來大家開始拿着啤酒瓶來回晃,一碰幹一瓶,豪氣沖雲天。
有抱在一起的,有打在一起的,還有親在一起的。男的女的,哭的笑的。最後我們一起舉杯,那麽多人,那麽多的酒杯酒瓶根本碰不到一起,可我們還是高高的舉起,仿佛一個儀式,告別同學,告別師友,告別高中三年,告別我們最年輕的夢。
然後各自地北天南。
不知道誰帶頭喊了一聲:我喜歡你!然後三三兩兩,一聲接一聲像是傳送,再然後變成了大家一起的呼喊。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呀!”我喊了三聲,最後一聲沖着潭。
可惜。他正仰頭灌着一瓶啤酒。
喝罷,他也大喊了三聲,卻沒有一聲看向我,喊完三聲,才轉過頭來對着我笑:“我也喜歡你!”
潭喝的醉醺醺的,眼神卻幹淨純澈,透出清涼的光。
一眼萬年,大概就是這種少年模樣。
他就這樣對我說出他也喜歡。
我明白,他的确喜歡我。卻跟我的喜歡天壤之別。
我開了一瓶啤酒,一頓猛灌。
4.3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醉了。
最好是。
因為我把潭親了。
而潭沒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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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裏只剩下大頭,老王,二虎,三三兩兩幾個男生。大部分人已經轉去第二場KTV了。剩下的幾個也是因為喝太多趴在桌子上動不了了。
酒壯慫人膽。
我吧唧一口親在潭左臉上的時候我壓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潭轉頭一臉驚詫的看着我。
那樣幹淨的目光最讓人心動。我直愣愣的又湊上去親了一口。這次,是嘴巴。末了,還伸出舌頭舔了舔。有啤酒淡淡苦澀的味道。又覺得有點兒甜。
柔軟的觸感讓我猛的清醒。一秒鐘,我挺直了背脊。
卻不料離開的時候勾出一條長長的哈喇子。
潭伸手往臉上摸了摸,看着手上的分不清是酒水還是我口水的黏膩液體,一臉意味深長。
我下意識一把奪過來他的手往自己衣服上蹭,左擦擦,右擦擦。
然後下一秒我又突然清醒。
我覺得自己腦子裏糊了屎,這輩子的臉都在這會兒丢盡了。
狗急了跳牆。人急了犯蠢。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先道歉糊了他一臉口水還是先解釋剛剛為什麽親他。
我怎麽也想不通當時的我怎麽就想到了更蠢的方法。
我突然跳起身來沖到老王那三人身邊,低下頭吧唧吧唧吧唧,一人親了一口。完事兒登登登跑回到原位,非常正直地對潭說:“我醉了。”然後一頭撲在桌子上裝死。
撲倒之後我覺得還不如死了算了。
這下真的不僅僅是蠢了。
還有難過。
和深深地委屈。
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丢人。卻獨獨不能在潭面前犯蠢。只有潭不行!可偏偏,從始至終,我把所有的笨拙和愚蠢都擺在了他面前。仿佛赤身裸體,難看又難堪。
從頭到尾,潭都沒有說一句話。
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看我。
久久。
我才感覺身上那道目光的離開。
聽聲音,潭坐了下來,用牙咔咔咔咬開了三瓶啤酒開始喝。
我能感覺到潭喝的很慢。很慢。
我卻再沒感受到那道目光蓋到我背上。
我趴在桌子上。頭向下。
原來閉上了眼睛,眼淚還是可以流出來啊。就好像有些難過是不受控制的。
我明明那麽努力了。卻變成了臺上的小醜。
4.4
那天是潭背我回去的。
因為我“醉”了。潭沒有揭穿我。
我趴在潭的背上。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安靜的路燈下。潭更加安靜的背着我走着。時不時還把我往上颠一下。潭背我那麽久我應該挺沉吧,可我一點兒都不想下來,一旦下來了,什麽都不會不一樣了。潭知道。我也知道。
所以,沉也背完這一路吧。
我把頭抵在潭的背上,微弱的路燈光投影下來,長長短短的,我們的影子。
我咧嘴笑。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就只是想笑。
我沒想到潭會突然說話。我以為他會一直配合我的“醉”把我送回家。
“阿南……”
我想了想還是輕輕的應了。
“你是不是……同性戀……”不是疑問句。
我突然難過的想吐。
說出“是”,我幾乎脫力。
潭有一瞬間的停頓。又若無其事的往前走。
潭沒再說話,我把頭埋的更深。
我突然後悔。我為什麽要說“是”。我應該說謊。我不是。
我不是!
我不是……
大概沒什麽比自己否定自己更讓自己難過的了。心揪的發酸卻還是抱着破敗的希望絕望地跳動着。到了那一刻,我的心裏竟然還在期待。
喜歡一個人是酸味道。從舌頭酸到眼睛。
“阿南……你是不是……喜歡——”
我猛的伸手從背後捂住了潭的嘴巴。
我害怕。
我害怕從他嘴裏說出那句話。
所有殘忍和難堪的話,我都不想從他嘴裏聽說。一句都不想。
我伸回手。
我知道我們都懂了。
一秒鐘,仿佛跌倒谷底。
我試圖打動一個人,用無常,也用失敗。
潭再沒有說一句。只是沉默的背着我。然後把我送回家。
我進了家門。潭才離開。
隔着一扇門,我聽到潭一步一步下樓的聲音。
一層。
兩層。
三層。
……
仿佛什麽都抓不住。全世界都失重。
我突然沖回房間裏。用力打開窗。窗外,潭剛剛走出門。
我沖着潭大喊:“是!”“是!”“是!!!”
4.5
我曾對很多人很多事有過很多幻想。好的壞的。而最後發生的,一定是壞的中的最壞的。
比如那晚以後,到整個暑假都結束了,我再也沒有見過潭。
一次都沒有。
有時候最讓人灰心的,不是期待太久後的失望,而是你終于發現,在一段關系裏,如果你不主動,你們其實就會沒有關系。
那天晚上。潭沒有擡頭往上看。我看到他停頓了腳步。只是一兩秒。然後繼續走開。
那天以後。我沒有找過潭。潭也沒有聯系我。
我開始變得格外的暴躁,對什麽事情都能發火。甚至打游戲都無法集中注意力,不斷被舉報,段位一降再降,我幹脆就不玩兒。
再後來,我又變得格外平靜。把什麽事情都處理得井井有條。
唯一。我還是沒有去找過潭。就像他還是沒有聯系我。
潭就好像和我的高中,我的三年歡喜,一起離開了。
而我,也終于平靜的接受了。
匆匆兩個月。
我坐上了五個小時的高鐵離開了我們不大的小城。我整理了一行李箱的東西。去往我的大學。
我以為我會開始全新的大學生活。
那兩個月,昏昏沉沉,以至于我都忘記了,我和潭報了同一個大學,同一個專業。
而緣分又一次寫出好笑的劇本。
我背着一個大書包拖着行李箱走進寝室,我看到兩條長腿靠在窗口,抖啊抖,上半個身子背對着寝室門,幾乎撲在窗戶外面。
可我還是認出來了。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潭轉過身來,靠着窗對着我笑。那天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T恤,領口有點低,隐隐約約露出兩道漂亮的鎖骨,原來一個男生不僅僅穿白色襯衫才最好看。
他說:“嗨,同學你好,我是衛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