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陳竹一直以為突擊檢查與平時檢查不會有什麽不同，等當天上了車才發現不是這樣，周穎芳老媽子似的開始叮囑這個叮囑那個，強調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發現問題千萬要先跟唐思佳商量，不要自己上報。”
陳竹：“也不能和銀行方面說清嗎？”
周穎芳一副“你沒瘋吧”的表情：“都出問題了你還跟銀行說什麽說？告訴他們我們要罰你？”
陳竹不解：“這邊檢查不都這樣？”
周穎芳：“本市檢查你是地頭蛇，人家不敢拿你怎麽樣，現在你是出市檢查，都跨到南邊去了，你以為那種農商行或者信用合作社是那麽簡單就能講道理的？”
陳竹眨了眨眼，她雖然還不太明白當中的厲害關系，但一車人都面容嚴肅，也知道此次前去不是根好啃的骨頭，于是明智的閉了嘴。
唐思佳從資料裏擡頭看了她一眼，扶了扶眼鏡慢慢道：“也沒那麽誇張，小周就提醒一下，我們畢竟是上級，該怎麽查還是怎麽查。”
周穎芳真是沒控制住自己，在領導面前翻了個白眼，她最後将一點材料交到陳竹手裏，突然握拳大吼了一聲：“加油！”
陳竹吓了一跳：“……”
然後全車人除了她，居然也同時大聲喊回去：“加油！”
陳竹：“？！”
周穎芳一臉淡定的“啪”地拉上了車門。
開車的是個老師傅，車技那是頂尖的，又穩又快，全程車上都沒人聊天，陳竹也只能低頭看周穎芳給她的材料，雖然這種提前看對方材料的事情并不少見，但是不是真有這麽緊張，陳竹心裏還是打了個問號的。
路上也就2個多小時，陳竹一行人連賓館都沒去就直接殺到了農商行，雖然提前接到銀監要來檢查的通知，但銀行那邊也沒想到這幫人能來這麽快，出來接人時，幾個客戶經理的表情或多或少有些不知所措。
“我們自己帶了人來拿材料。”唐思佳也不廢話，上了樓就開始吩咐二科的兩個小夥子去搬文件。
客戶經理趕忙道：“我們自己整理了一部分，要不先看我們整理好的？”
唐思佳輕描淡寫的遞去了一眼，笑了笑道：“該檢查什麽，怎麽檢查，我們自己會看着辦的。”
“……”客戶經理只能露出尴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立場不同，陳竹當然不會再像開始時候那樣的态度，她原本想幫着二科一起搬材料，卻被唐思佳直接叫進了會議室。
“別浪費時間了，你和秦觀先看東西。”唐思佳像是開了暴走模式一樣，說話機關槍似的完全不迂回，“這一個星期，三天中要把他們一年內的東西查完，後兩天還要去建信村鎮銀行，我可不想雙休加班，你們應該也不願意吧？”
秦觀和陳竹兩人面面相觑，二話不說坐下來就開始翻材料，唐思佳滿意的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客戶經理，露出了一個還算和善的笑臉，淡淡道：“麻煩，泡個茶。”
陳竹負責查征信，核對他們貸後的回收情況，秦觀則負責個人和企業貸款，午飯是銀行裏的人從食堂打上來給他們的，等幾乎放涼了陳竹才草草解決了一頓，唐思佳雖然是領導，不用檢查第一手材料，但是只要銀行領導過章簽字的，她都得看一遍，還要審核陳竹和秦觀查過的東西，她擡頭看了一眼吃飯的陳竹，突然對着秦觀道：“你下午把企業貸款的材料分一半給陳竹。”
陳竹正在艱難的與碗裏最後一顆丸子搏鬥，聞言有些驚訝的擡起臉。
秦觀倒是沒什麽意見：“好的。”
陳竹看了一眼自己上午檢查的征信，兩眼一抹黑，她開始懷疑是不是唐思佳想累死她……
“能勞者多得。”唐思佳這話說的特別溫柔，笑容真誠，“你調任通知書的評價欄我一定會親自寫的。”
陳竹：“……”她自認一手鞭子和糖果玩的爐火純青，結果跟唐思佳這種連糖果都是威脅成分的大BOSS比，她真是太嫩了。
貸後部分和企業貸款一起查雖然表格內容、材料都多到爆炸，但是也更加清楚和直觀，效率反而是高了，陳竹盯着自己筆電上的EXCEL表格眼睛都快瞎了，直到唐思佳過來喊她才發現時間早就到了下班的點。
唐思佳臉色并不是太好看，秦觀的态度也一般般，會議室裏倒是多了兩個陌生的客戶經理，其中一個對着陳竹笑了笑。
陳竹不解的看向唐思佳。
“今晚和他們一起吃飯。”唐思佳不太耐煩道，她似乎是被糾纏了很久，完全是非常不情願的才答應了下來，“你收拾收拾，準備走了。”
陳竹對跟誰吃飯當然沒有意見，她整理好電腦和材料，帶了一些準備回賓館繼續看，有客戶經理看見了還特意奉承了一句：“陳師傅也太認真了吧。”
陳竹笑了笑，并沒有多說什麽。
吃飯的地點自然是銀行來定，對于吃什麽銀監更是沒什麽要求，唐思佳帶着四個人，銀行這邊兩個，就算喝酒也不怕喝不過，結果飯局還沒開始，銀行方面卻說又要來兩人。
唐思佳已經準備動筷子了，任誰餓成狗的時候還被這麽打岔心情都不會好，她笑着刺了一句：“要不這頓我們請吧，怎麽樣？”
客戶經理陪笑道：“那怎麽好意思呢，要不我們再加幾個菜，反正還要來人，就怕菜不夠。”
唐思佳示意陳竹和秦觀先吃，二科的小夥子負責喝酒，也是一副不論你來多少人我都不虛的架勢，沒等一會兒，還真來了兩人。
客戶經理率先站起來迎接：“鐘老板。”
陳竹和唐思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皺起了眉，來的人既不是銀行的也不是銀監的，聽對方的稱呼，應該是位企業老板。
銀行和銀監吃飯，居然來了位徹徹底底的外人，這裏面的心思不說昭然若揭，但怎麽看都是一場鴻門宴。
“這位是鐘繼偉，鐘老板。”客戶經理積極的介紹，“C市去年的傑出人物，和政府合作了好幾個項目。”
唐思佳的表情非常冷漠，一副“關我屁事”的臉。
領導不動，陳竹和秦觀當然也不會動，左右護法一樣。
鐘老板倒也不介意，态度相當吃得開：“我也是正巧在這兒吃飯，小張說領導來檢查，于是過來見見各位。”
陳竹看向唐思佳，後者果然不為所動，臉上的畫外音都恨不得寫着“你見都見過了可以滾了”這幾個字。
只能說要比臉皮厚還是比不過鐘老板，對方直接入了座，還叫服務員端來了上好的酒。
“我先敬各位一杯。”鐘繼偉非常爽快的喝光了一杯酒，他起身，又舉杯對着唐思佳道，“唐主任，我單獨敬你一杯。”
唐思佳臉上已經隐隐有了怒氣，卻還是得忍着，潦草的舉了舉杯算是回禮，鐘繼偉接連又幹了第二杯酒，卻沒停下，繼續轉向了秦觀和陳竹，看這架勢是擺明了要敬一圈的節奏。
上來誠意就擺這麽足，陳竹和秦觀還不得不喝，這麽一來，人家倒是能名正言順的留下來陪吃陪喝了。
唐思佳擺明了就是快點吃完喝完的節奏，聊天說話都是有一搭沒一搭，陳竹和秦觀更是謹言慎行，另外兩個二科的也不接觸企業資料，喝酒更是內行，一問三不知倒也算銅牆鐵壁，鐘繼偉并不急，三言兩語便提到了去年和政府合作開發的項目上。
陳竹邊聽邊留意他提到的金額，不知怎的，腦海中閃過下午整理的表格上，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公文包，有些不确定對方材料有沒有被自己誤打誤撞的帶回來。
鐘繼偉似乎注意到了她這邊的動靜，突然道：“陳總是從銀行調任來的？”
陳竹微微擡眸，她面上不顯，心下卻頗為驚訝，這人居然把他們幾個底子都調查了一遍，卻不知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她最後也只點了點頭：“是的，我也才來半年多。”
鐘繼偉笑道：“企業發展現在不容易，好不容易有政府扶持，相比您接觸的一定也不少。”
陳竹四兩撥千斤：“是不多，不過我們接得的确都是些為國為民的好企業，銀行幫着貸款建設也是應該的。”
鐘繼偉愣了下，随即比了個大拇指，哈哈大笑道：“陳總真是性情中人，巾帼不讓須眉啊。”
陳竹懶得去接他這句吹捧，心思電轉早就飄到了自己帶回來的一堆材料上，她總記得鐘繼偉提的幾個金額和賬面公司很是耳熟，總覺得在白天檢查時也許一定漏掉了些什麽。
唐思佳見她臉色不對就覺出了蹊跷來，飯局快結束時銀行還提議續攤，這回倒是不等鐘繼偉說話，唐思佳就強硬的拒絕道：“我們還有工作沒做完，賓館都沒chack in，就不去了。”
鐘繼偉也沒強留，客氣道：“那幾位就坐銀行安排的車回去吧，畢竟明天還要工作。”
幾個人上了飯店門前等着的商務車，還沒松口氣，秦觀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到信息後臉色立馬難堪了下來。
“怎麽了？”唐思佳湊過頭去。
秦觀把手機擺到衆人面前。
是剛才的客戶經理發的，說是在每位的賓館房間裏準備了一點小禮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
唐思佳氣的差點飚出髒話，冷冷道：“這還真是，連轉彎都不帶了？！”
陳竹一上車就低頭開始翻合同，她打開電腦，開了四五個excle表格一一對照，神色嚴峻。
唐思佳控制着不去打擾她，過了一會兒，才忍不住低聲問：“發現什麽問題沒有？”
不知道是不是電腦屏幕的光線問題，陳竹的臉色有些蒼白，她将筆電調轉了方向，從一堆紙質合同裏抽出了一份“國聯私人企業”的貸款合同。
“我之前沒有找到這份合同的借款借據和出賬記錄。”陳竹深吸一口氣，她盡量平靜的敘述，“因為上午我和秦觀分開檢查，影印材料主要秦觀在看，下午我看的是合同。”
唐思佳的目光落在“國聯私企”幾個字上，慢慢道：“法人是誰？”
陳竹點了點頭：“沒錯，正是鐘繼偉。”
秦觀的表情大變，他打開自己的電腦，将影印部分的賬單一張張打開查看。
陳竹看向唐思佳，兩人的表情是如出一轍的冷酷嚴峻：“這是一個表面上打着政府名義，向銀行借款，實際則是将借到的款項用作過橋資金，二次貸放給私人和小型企業，收取高額利息的案例。”
唐思佳深吸了一口氣，她聲音都有些抖：“總共涉及多少金額。”
陳竹張了張嘴，她緩緩地吐出了一個數字：“二十六個億。”
唐思佳和秦觀都沉默了下來，半晌唐思佳扶了扶額，像是氣笑了一般：“他們還真敢玩啊。”
“這已經不是敢不敢玩的問題了。”沉默過後，秦觀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我們不能再在這兒呆了，他們敢這麽正面和我們交鋒就是認準了我們不會上報的決定，繼續呆下去別說查了，後面會有一堆麻煩在等着我們。”
“不會上報？”陳竹驚詫的看向唐思佳，“這怎麽可以不上報？這是犯罪啊！高利轉貸罪那可是重大金融刑事犯罪，怎麽可以不上報？！”
“啪”的一聲！
陳竹的筆記本電腦被秦觀狠狠的阖上，平時表情向來溫和善意的男人此刻幾乎是冷漠的看着她：“你想怎麽上報？上報給誰？你知道這裏面要涉及到多少人嗎？企業銀行甚至是政府！”
陳竹的表情愕然，她的目光憤怒又驚疑不定，卻仍是不服輸似的盯着唐思佳。
“這些人完全清楚，做這些事會有什麽樣後果。”秦觀冷冷道，“你覺得他們會讓你把這件事報上去嗎？”
“……”陳竹只覺得通體發寒，她難以啓齒的問道，“什麽……意思？”
“三年前，B市發生過一起命案，死者是一名銀行高管。”唐思佳突然緩緩道，她看向陳竹，眼眶有些發紅，“案子最後是破了，但付出的代價是一條鮮活的無辜的人命。”
她擡起頭，雙手遮住了滿是疲憊的臉：“你不能把這個案子報上去，最起碼，現在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