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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知曉

聞瑕迩唔了一聲,君靈沉的反應比他想象中的要平淡許多,不過經歷了方才尴尬的氛圍,他也不好意思再繼續問下去。

腹中餓的隐隐作痛,體力不支眼皮也開始跟着打架,他揉了揉眼,道:“君惘我再睡一會兒,出去的時候記得叫我……”他話一說完,便真的兩眼一閉睡了過去。

常遠道接到君靈沉的傳訊是在寅時,彼時他在自己的朝醞榭睡的正酣,被對方的一則傳訊驚的立刻從夢中驚醒。

他師弟君靈沉在外游歷時甚少與他們聯系,除非是遇上了特別棘手不能解決的事情才會聯絡宗門,但這種情況少之又少。

常遠道收到了傳訊絲毫不敢耽誤,以防萬一還特地去了追臾閣把二師弟成恕心也叫上了。二人一同施了禦行術,向君靈沉所說的骠水鎮而去。

須臾功夫二人便抵達了骠水鎮,等到了君靈沉所說的客棧時,見到君靈沉後,二人皆有些傻眼。

最後,還是常遠道先反應過來,他指着君靈沉驚詫道:“靈沉,你這是去……渡劫了?”

此刻站在他們面前的君靈沉,衣衫破爛,發髻淩亂,與平日衣冠齊楚的冷面神君模樣相去甚遠,若不是他們二人是看着對方長大的,險些認不出來。

君靈沉臉色很不好,往日平展的眉心也在此刻微微蹙起,“大師兄,你進來看看。”

“怎麽了?”常遠道擡腳走了進去,成恕心緊跟他其後,“靈沉你哪裏受傷了?”

君靈沉搖了搖頭,走進裏屋的床榻前将床帏掀起,一個躺着的人影便從中露了出來。

成恕心站在側後方,他所在的位置剛好能看清床榻上昏睡人的模樣,看清後有些驚訝,“這不是上次在大乘佛法的講經裏,同你辯法的孩子嗎?”他看向君靈沉。

君靈沉颔首說是,又把目光移到常遠道身上,“大師兄,我喂了他兩顆固元丹還是不見醒。”

常遠道在黃岐之術方面頗有造詣,他上前探了探聞瑕迩的脈,半晌,皺着眉收回了搭脈的手卻不說話。

“大師兄,如何?”成恕心問道。

常遠道沒答話,反而将視線落到君靈沉臉上,見對方目不轉睛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聲,故意拖長了語調慢悠悠的道:“這少年人不過是餓暈了,給他灌幾碗粥下去半個時辰內準醒。”

君靈沉說好,轉身就要往外去,看樣子是去尋粥,被成恕心叫住,“靈沉,你先換身衣裳再出去吧。”

君靈沉動作一頓,給自己施了個潔淨的術法便快步出了門。

常遠道看着君靈沉遠去的背影,啧啧稱嘆,成恕心問他怎麽了,他指着床榻上聞瑕迩道:“這便是近段時間故意找靈沉茬的冥丘少君聞旸,上次我在論劍場上見過他一次,那氣焰嚣張的和他父親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就是這孩子屢屢發難靈沉?”成恕心面露不解,“那靈沉為何還會同他在一起?”

常遠道擺了擺手,“誰知道呢,小師弟的心思一向藏的深。不過……”

“不過什麽?”成恕心問。

常遠道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緩緩道:“不過能讓靈沉把我十萬火急的從朝醞榭請來看病的,這小子倒是頭一個。”

一股暖糯的清甜氣息在聞瑕迩的嘴裏慢慢散開,他擡了擡眼皮,睜眼便看見君靈沉坐在床側拿着一個湯勺向他唇邊喂來,他下意識配合的張開了嘴,甜粥煮的很軟,入口即化,很容易吞咽下去。

聞瑕迩撐着身子從床榻上坐了起來,揉了揉額頭,嘶啞着嗓子問:“……我這是怎麽了?”

君靈沉道:“你在淵海之地裏餓暈了。”

聞瑕迩聞言擡頭看了看四周,發現自己身處的景象十分陌生,“你把我帶出來了?”

君靈沉點了點頭,放下手中盛粥的碗,“你運轉一下丹田內的靈力試試。”

聞瑕迩依言照做,意念一動,靈力一下子便從他的內丹處湧向了四肢百骸,身體內的饑餓和不适瞬間消散的一幹二淨,他的修為又恢複了。

聞瑕迩開心不已,彎着眼角笑了起來,“總算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他說完還不忘向君靈沉道了謝,“君惘多謝你将我帶出來。”

“聞家小公子,你若是真心想謝靈沉,以後便少做些讓人下不來臺的事。”常遠道從旁走了出來,“這次若不是靈沉将你從淵海之地救了出來,還找了我來為你醫治,你怕是早該魂歸九天了喲……”

成恕心坐在一旁輕咳了一聲,不置可否。

“真的啊?”聞瑕迩眼中的笑意一下子便淡了下來,他兩眼直直的看向君靈沉,“君惘,我真的差點死了?”

君靈沉剛要說話,便被常遠道出聲蓋住了,“這還能有假?我和我二師弟千裏迢迢的被靈沉叫來專程為你治病,不然你哪能像現在這樣活蹦亂跳的!”

聞瑕迩眼也不眨的瞅着君靈沉,亮若燦星的眸子中摻雜了些別的情緒,此刻看起來像是蒙上了一層水光,變得更是亮晶晶的。

君靈沉被聞瑕迩這麽注視着沒過一會兒便率先移開了目光,似乎想要起身離開,被聞瑕迩一把抓住了手腕。

聞瑕迩眼巴巴的看着君靈沉,半晌,輕聲道:“君惘,你是個好人。”

君靈沉聞言一愣,随即,一向清冷的眉眼間竟暈上了些許暖意,弧線優美的薄唇往上翹了半分。

君靈沉竟是笑了。

他本就生的極為好看,平時冷若冰霜的模樣都讓人忍不住想多瞧上他幾眼,此刻一笑,便猶如那千尺寒峰上的幽雪融化,冷梅綻放,讓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顏色,心中眼中惟留存他一人。

聞瑕迩只覺自己的呼吸忽然一下慢了半拍,他目不轉睛的盯着君靈沉看了許久,耳尖上不斷傳來的溫度燙的他心頭發軟發麻,卻還是執拗的不肯移開目光。

還是成恕心出聲将他的思緒給拽了回來,成恕心道:“聞公子既已無礙,我等也須得返回禹澤山了。”

站在君靈沉背後的常遠道附和了一聲。

聞瑕迩一聽,立刻便開口問了一句,“你要走了啊?”他問君靈沉。

君靈沉淡淡看了他一眼,點頭說是。

聞瑕迩忙掀開了身上的被子,邊下榻穿鞋邊說道:“那我和你一起走……”

“一起走?”常遠道狐疑的看向聞瑕迩,“冥丘和禹澤山可不是一個方向。”

聞瑕迩手上穿鞋的動作一頓,随即解釋道:“我是說一起出去。”他穿好鞋後從床沿上站了起來,對着常遠道和成恕心分別道了謝,成恕心倒是和善的應了,常遠道則回了他一句,“道謝就不必了,只望聞公子在外給我師弟留幾分顏面那便是最好的了。”

聞瑕迩裝作一副聽不懂的模樣,常遠道冷哼了一聲,和成恕心率先走了出去。

待這二人走後,聞瑕迩便朝君靈沉無辜的眨了眨眼。君靈沉這回沒理他,徑直出了屋外,他跟上去,喊道:“君惘!”

君靈沉頓住腳步回頭看他,聞瑕迩勾起唇角笑着道:“多謝你。”

君靈沉默了一會兒,道:“半月未歸,你還是回去吧。”

聞瑕迩本想再說些什麽,結果聽了君靈沉的話後臉色一變,含糊的應了一聲便從客棧的欄杆上翻了下去。

這回他也是偷跑出冥丘的,在朗禪面前他尚能大言不慚的說他父親沒功夫管他,但他父親實則管他管的十分嚴,這次他一離開冥丘就是半月,期間也沒同他父親傳過訊,若他父親回到冥丘後見不到他的人影,定是會大發雷霆的。

那客棧背面是個偏僻的巷子,他從客棧一翻下來便到了巷子的盡頭,他二話沒說就地快速畫好了一個傳送陣,剛要踩上去便感覺頭頂上方有一道視線注視着他。

他擡頭見君靈沉站在欄杆旁看着他,離得太遠看不清對方臉上的神情,他朝君靈沉揮了揮手,“我回去了!”

君靈沉沒回話,他也沒太在意,一腳跨進傳送陣便離開了骠水鎮。

回到冥丘後已是入夜,聞瑕迩在路過他父親房中時見屋內燃着燭火便特意斂了氣息,準備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間,哪知他這念頭一動,便聽轟的一聲門響,一根細繩從門內飛出來迅速的将他捆了起來扔進了屋內。

捆他的繩子不是普通的繩子,而是能禁锢住修士修為的繩子。聞瑕迩仰面倒在地上,看見他爹手上拿着一根藤鞭站在他頭頂後方,臉上的表情倒是很平靜。

聞瑕迩心裏咯噔了一下,他父親怒極之時便是面無表情,上次見到對方這幅模樣還是在他五歲那年不要命的往驀尾花叢裏鑽,被他父親知道後狠狠的打了一頓,皮開肉綻,疼的他一個月沒能下得了床,所以至今記憶猶新。

聞瑕迩咽了口口水,很識時務的立刻認錯,“爹我錯了……”

聞秋逢沒說話,踢了聞瑕迩一腳将人換成了背面朝天的姿勢。

藤鞭還沒抽在他身上,聞瑕迩的額角已經開始變得有些濕潤,“爹我真的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會擅自離……唔。”

狠厲的鞭風揚起,藤鞭又急又快的落在聞瑕迩的背上,只一下便讓他背上見了血。

“聞瑕迩。”聞秋逢握着藤鞭,目眦欲裂,“你若知道為父這些年身上背負的東西,你定不會如此肆無忌憚!”

聞瑕迩咬牙忍,任憑那鞭子在他背上抽打也沒再出過一句聲。

忽然,他仰起了頭,紅着眼質問道:“那父親呢?您從未與我說過,這些年您在外面做什麽,籌謀什麽我一概不知!我應該如何?”

“您讓我在冥丘一個人待着,可您卻常常不知所蹤,短則幾月長則數年……”聞瑕迩忍着痛啞聲道:“外面的人都說我是您的兒子,可他們卻比我都要了解您。您做的任何事情我都要從別人口中得知,我永遠都是最後一個知曉的人!”

聞秋逢聞言,手中揮鞭的動作一滞,他立在原地一語不發許久,終是沒将手上的鞭再揮出去。

聞瑕迩抿着唇抽吸了幾聲,忽然發現身上的繩子一松,他後知後覺的從地上爬起來,便看見他父親站在他面前,神色間滿是疲憊。

聞秋逢捏了捏眉心,沉默良久,道:“你娘從雲家給你寄來的信,我放在你床頭了,你回屋看吧。”

聞瑕迩繃緊了唇線,嗯了一聲,起身便往自己屋內走,走到門口時,忽然聽見他父親在他身後突然說道:“有些事,為父寧願你這一輩子也不要知曉的好……”

聞瑕迩回頭看去,便見他父親的眼中出現了一種極為沉重的情緒,似是痛苦,似是隐忍,又似是,什麽也無。

可嘆他當初懵懂無知,看不懂他父親眼睛裏透露出的內容。

只是有些事情,他後來,還是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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