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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很好

秋風習習,林間落葉紛飛,鋪滿了蜿蜒的山路,漫山遍野入目皆是一片燦金之色。

一輛馭貨的馬車正在這山路上前行,馬車上整齊的堆放着各色精致的錦盒和物什。莫逐走在車頭有條不紊的駕駛着馬車,待馬車行至半山腰上時,他突然開口道:“少君該醒了。”

聞瑕迩躺在馬車裏,一臂放在雙眼上,遮擋着頭頂直射而來的日光,似乎睡的正熟。

莫逐等了許久也未聽到後方的動靜,遂轉過頭,望向躺在後方的人,又喊了一聲:“少君。”

聞瑕迩放下手臂,光太強烈令他不适的眯了眯眼。他伸手抓住身側馬車的邊沿,借力坐了起來,問道:“快到了嗎?”

莫逐見他已醒,便又轉回頭專心的驅使馬車,“快到了。”

聞瑕迩揉了揉眼,坐在原地醒了半晌神後挪動身形坐到了莫逐身旁,掃了一眼前方金色簌簌的落葉林,“半個時辰?”

莫逐沉吟道:“一個時辰,抵達禹澤山。”

聞瑕迩睡意乍散,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莫逐兄弟,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莫逐這次倒是沒有用“不打”二字一口回絕他,說道:“什麽商量?”

“我就在禹澤山門口等你。”聞瑕迩指了指身後放置的那堆謝禮,“你送完後出來找我。”

莫逐不解的偏頭看他,“少君既已到了禹澤山地界,為何不親自進到禹澤山向缈音清君致謝?”

為何不親自向君靈沉的道謝緣由實在有些難以說出口,聞瑕迩吞吐半晌,說道:“就是不大想看見他。”

莫逐點了點頭,表情如常,也不知是信了還是沒信。莫逐道:“親自見到缈音清君,少君方才不虛此行。”

聞瑕迩自是明白莫逐話中所指,臨行前他父親也交待過讓他此次帶着誠意去見君靈沉,但奈何他最近頻受夢境滋擾,十分擔心自己今次見到君靈沉後會生出他無法掌控的異變。

車轱辘壓過落葉鋪就的山路,時不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微風四起,林間沙沙作響,殘葉飛卷入天際,逐漸遠去。

聞瑕迩手支着臉頰,耳邊散落的幾縷發被風蕩起飄渺的弧度。他目視前方,似是出神般問道:“莫先生,會時常夢見同一個人嗎?”

莫逐揚鞭抽馬的動作一頓,沉默片刻後,道:“會。”

聞瑕迩側目望向莫逐,“為何會時常夢見同一個人?莫先生方便告知我嗎。”

莫逐輕快落鞭,馬仰起脖子咴叫一聲,馬車速度陡然變快。只聽莫逐淡聲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聞瑕迩聞言,心底仿佛被投入了一顆細碎的小石子,砸在平靜的湖面上,泛起陣陣漣漪。

他問道:“若那人是莫先生曾經極讨厭的人,也會如此?”

“那須得看這夢,是個何樣的夢了。”莫逐緩聲問他,“少君做了什麽樣的夢?”

聞瑕迩微微一愣,憶起夢中場景,心中又生出了些許難言的悸動。他道:“記不得了,只是時常夢見同一個人。”

莫逐勒緊手中缰繩,道:“不妨去見夢中之人一面,興許少君便會明白是何緣故了。”

聞瑕迩抿唇不語,微垂着颔看着前方虛空,似乎又陷入沉思。

馬車緩緩行駛,沿途進入密林,穿過小道,往山中深處而去。

“少君,我們到了。”莫逐翻身下馬車,把缰繩拴在了一旁的樹上。

聞瑕迩緩過神來,只見前方砌有一架石階高聳入雲,巍峨陡峭,階上薄霧缭繞,明光熠熠,恍若通往仙境一般。

“這是禹澤山?”聞瑕迩也跳下馬車,仰首打量石階,“君惘就住在這裏邊?”

莫逐将車上馭着的謝禮挑了一部分遞到他懷裏,剩餘的一部分則自己抱着,“缈音清君是臨淮人士,家住在臨淮海上的虛無缥缈間。禹澤山是他的師門,他只在這處修行。”

聞瑕迩抱着懷中這堆幾乎要遮住他視線的謝禮,踏上了石階,“莫先生還真是了解君靈沉。”

莫逐慢他一步跨上石階,“并非刻意了解,不過是因缈音清君盛名赫赫,常被人挂在口中念叨,我也是耳濡目染。”

聞瑕迩啧了一聲,沒再說話。

在石階上行了約摸一炷香的時辰,二人這才到了禹澤山的正門。正門兩側各自站着一名弟子,見他二人走來,其中一人朝他們詢問道:“敢問二位道友因何事尋訪禹澤山?”

莫逐從衣中摸出一張拜帖,遞到那弟子面前,“冥丘少君聞旸與莫逐前來拜會缈音清君。”

那弟子一聽,面色陡然一變,“魔、魔修?”

聞瑕迩朝那弟子笑道:“魔修本魔。”

兩名弟子齊齊往後一退,表情戒備。那接過莫逐遞去拜帖的弟子,将拜帖在手中細細查看一番不見有異,又試探着問了一句:“二位當真是來拜訪缈音清君的?”

聞瑕迩道:“誠然。”

那弟子聞言這才點頭放行。

一條山路徑直通往禹澤山,聞瑕迩走了大半晌,沿途只見得些亭臺樓閣,池泉瀑布,便問道:“君惘住在何處,我們眼下就去找他嗎?”

“缈音清君住夙千臺。”莫逐頓了頓,“少君同我先去拜會淨蓮居士吧,如今禹澤山他算半個主事。”

聞瑕迩哦聲,心說不去見君靈沉最好,若是對方不在禹澤山回臨淮去那就更妙了。他正這麽想着,一旁的莫逐便忽然停了下來,眼神示意他往左邊看,“少君,你看。”

聞瑕迩順着莫逐的示意望過去,見不遠處一方霧泉池邊的石階上正緩步走下一道身影,白霧氤氲,他微垂首,面容有一剎的朦胧,可聞瑕迩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這張臉。他想也未想的便朝着霧泉池邊跑去,一腳踏上臺階,擋住了對方下行的道路。

“君惘!”他從胸前抱着的東西後探出半個頭,笑看着上方與他隔着幾步石階的君靈沉。

君靈沉似乎被他突然竄出來的動靜給怔住,身形微頓,旋即背過身便往石階上走。

聞瑕迩愣了一下,幾步上階追趕君靈沉,“君惘……”

君靈沉仍自前行,走出石階,往一旁的楓葉林行去。

聞瑕迩懷中抱着的東西本就不少,一邊得顧着這些東西不灑,一邊又要追着君靈沉的背影,眼見着對方越行越遠,他步子一急,未看見橫隔在腳下的一塊卧石,不慎被絆了一跤,懷裏抱着的東西全部灑了出去,自己也跌進了楓葉堆中。

他擡手拍掉臉頰上貼着的楓葉,坐起上半身來,見那些謝禮散的七零八落,有幾個裝在盒子裏的物什還掉了出來,沾上了塵。聞瑕迩胸中陡然竄出怒意,擡首,卻見君靈沉不知何時回過身,正站在一棵楓樹旁遠遠的望着他。

紅樹下站着的美人,衣白勝霜,與這滿林餘紅照相輝映,唯妙之極,悅目之極。

然此刻的他卻是沒那心思欣賞眼前這番美景,他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楓葉便往君靈沉所在的方向丢去,“君靈沉!我讨厭死你了!”

楓葉輕盈,不過往前方的虛空飛了幾寸便飄落下來,聞瑕迩猶覺不夠,洩憤似的又捧起一抔楓葉繼續往前丢,“你這個人讨厭死了!”

莫逐及時追上來,入目便看見坐在楓葉堆裏的聞瑕迩朝不遠處的君靈沉丢楓葉的場景,忙走上前制住聞瑕迩,問道:“少君這是作何?”

聞瑕迩拍掉身上的殘葉從楓葉堆裏站起來,睨着地上星落雲散的謝禮,道:“東西我送到了,是他不收,我回去了。”

他說完便要往回走,莫逐一把拉住他,追問道:“少君莫心急,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聞瑕迩道:“是缈音清君看不上這些謝禮不肯收,我自讨沒趣。”

“不該如此……”莫逐皺起眉,看向地上的東西,思忖片刻道:“少君有向缈音清君道清來意嗎?”

聞瑕迩唇抿直線,君靈沉見到他轉身就走,任憑他在背後追趕也不理他,他哪裏有機會道明來意。

莫逐松開他,說道:“不論缈音清君是何态度,眼下既已到了禹澤山,少君便該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付諸,也不枉少君帶着誠心從冥丘前來禹澤山一場。”

話音方落,楓葉林中驀地又多出一道聲音,“二位怎的在此?”

聞瑕迩和莫逐齊齊側目,成恕心正從楓葉林中走來,身後還跟着兩個禹澤山弟子。莫逐朝成恕心拱手道:“路遇缈音清君,少君答謝之心急切,便緊跟着缈音清君來了。不成想中途出了些茬子。”他瞥了一眼地上的東西,笑道:“讓成仙師見笑了。”

“不妨事。”成恕心向身後的兩名弟子遞去一個眼神,兩名弟子便連忙上前去拾撿地上的物什。

成恕心收回視線,笑看着聞瑕迩,“聞公子,又見面了。”

聞瑕迩颔首,“成仙師。”

成恕心亦颔首,視線錯開他,落在楓樹下的君靈沉身上稍稍一怔,旋即擡高嗓音喊了一聲:“靈沉。”

君靈沉照舊站在原地,身形未動半分,似乎并不打算過來與他們打照面。

成恕心赧然道:“小師弟的性子一概如此,還望二位莫見怪。”

“成仙師不必多作解釋。”聞瑕迩道:“我與缈音清君道聲謝便離開。”

成恕心愣了愣,聽出他話中弦外之音,“聞公子你誤會了,靈沉他只是性子……”

聞瑕迩已轉過身繞開撿拾東西的弟子,大步流星的朝着君靈沉而去。君靈沉見他走來,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又想如方才那般轉身離開,聞瑕迩快一步閃身擋住對方身形,說道:“我說完一句便走。”

君靈沉這才停駐身形,說道:“你想說什麽。”

“多謝你在水村替我解毒,又将我從井底帶出來。”聞瑕迩從玉蟬中摸出一包疊的四四方方的油紙包遞到君靈沉面前,“這是我自己準備的謝禮,還有我父親準備的,你們宗門的弟子在收撿。”

君靈沉沉默少頃,忽的話鋒一轉,“你還記得那日井中之事?”

聞瑕迩蹙了蹙眉,那日他在井中毒發,記得的事都是殘絮的朦胧片段,和忘卻差不了多少,便随口答道:“不記得。”

君靈沉垂眸望他,良久道:“很好。”

聲方落,他手上托着的油紙包便被人拿了去,他擡眸,君靈沉的身形已沒入楓林中,衣袂浮動,霜白的衣衫有一瞬被林間之景映照的緋紅無比。

聞瑕迩凝視那背影許久,驀地別過臉冷哼一聲,“的确好得很。”

說罷轉身拉着前方的莫逐便往出山門的方向走,憑着莫逐的詢聲和身後成恕心的解釋,愣是頭也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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