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醉酒的中原先生
一片狼藉的大廳,幾乎見不到完好的桌椅。遍地都是玻璃碎屑,在燈光的照射下璀璨如星河。
從洗手間出來的神烨手上還帶着明顯的水漬,被鮮血染紅的繃帶被他丢進了垃圾桶。唯一一間沒有受到波及的包廂裏,中原中也已經将紅酒倒進了醒酒器。
神烨伸了個懶腰,推門而入。
聽到聲響,閉目養神的中原中也睜開了雙眼。目光相對,他仿佛從那雙殺意尚未退盡的藍眼睛裏看到了橫濱夜晚的海。
明明自己的瞳色也屬于藍色系,但兩者給人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你看上去很高興。”
神烨在沙發上坐下,眯眼輕笑。“我只是不那麽餓了。”
中原中也心下了然,在第一次見面時就已經見識過某人那不同尋常的戰鬥欲。
随着視線移向左下,他的眼底浮現出一抹異樣的情緒。本應有着駭人斷口的地方已經重新長出了一條健康的胳膊,過分蒼白的皮膚看不見任何傷痕。仿佛幾分鐘之前在大廳發生的血腥景象,只是他臆想出來的幻覺。
“你的右手……”
聞言,神烨側頭看向自己完好無損的手臂。
一層薄薄的肌肉緊貼着骨骼,柔和的線條卻擁有宇宙最強的爆發力。他嘗試握了握拳,新生的手掌沒了熟悉的繭子——有些不太習慣。
只可惜這件剛換上沒多久的新衣服,缺少半邊衣袖的長衫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半分鐘的沉默過後,神烨擡起了頭,他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中原先生不是都看到了嗎?這是我的異能力喲~。”
“超速再生嗎……”中原中也沉吟道。“你上次從高空墜落,之所以能活下來也是因為這個能力?當時我檢查過你的屍——傷勢,全身粉碎性骨折,呼吸跟心跳都已經停止了。”
“嗯嗯~,差一點點就醒不過來了呢。”神烨雙眼彎成月牙狀,一臉乖巧地說着熟稔于心的謊話。“只有腦死亡才不可逆轉。”
雖然在神威口中,他一直是個半吊子。但作為一個繼承了母親體質的不純粹夜兔,神烨倒覺得自己才是最完美的那一個。
不管在戰鬥中有着何種殘暴表現,對血充滿饑渴的同時,他仍能牢牢守住最後一分清醒。至今為止有且僅有的一次暴走,也是因為敵人的所作所為讓他主動舍棄了理智。
夜兔這個種族本就具備了遠超常人的自愈能力,加上阿爾塔納力量具現化的部分特性,哪怕只剩下一顆頭顱,神烨也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再生。
一言以蔽之,他近乎不死。
不過,這種不死與真正的龍脈變異生命體又有所不同。他會老,也會有壽終正寝的一天。只要是誕生于母體的生物,就逃不過時間的審判。
“原來如此,對你來說這應該是最适合的能力吧。”中原中也表情緩和了不少,它意味着擁有它的主人無需顧忌脆弱的人體,可以盡情享受戰鬥帶來的快/感,直到戰至力竭。
“最适合嗎……”神烨輕笑一聲,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即使變成跟兄妹一樣的體質,他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因為藏在這具身體裏的靈魂一直都是真正的夜兔,而夜兔所渴望的永遠只有一個。
在戰場中超越,在戰場中消亡。
所以,他永遠不會成為夜王鳳仙那種人。沉溺于遙不可及之物,沒有比這更可悲的了。
“中原先生是這裏的常客?”
中原中也微微眯起了眼,那眼神似乎想要看穿對方心中所想。
“既然你事先不知情,我給你打個九折。”
“啊咧~,九折?”神烨歪頭不解道。“不是說好請我喝酒的嗎?”
中原中也伸出食指擡高了帽檐,嘴角勾起危險的弧度。清冽的嗓音泛着寒意,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我是這裏的老板,而你,砸了我的店。”
神烨錯愕地瞪圓了雙眼,半晌過後他才一臉乖巧悄悄坐直了身體。
“中原先生,我很抱歉。”
“是嗎?态度不錯,八折。”中原中也看似認真,實則根本沒打算讓對方賠償損失,這點錢他還不放在眼裏,更何況少年眼裏的真誠絕不作假。
一開始察覺到有人在樓下鬧事,确實有些惱怒,‘藍屋’在他用心經營了大半年後才有了現在的規模。結果戰鬥的一方是熟人,而應該為造成的損失承擔主要責任的家夥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沒問題,我原本也打算在事後找這裏的老板商量賠償事宜。”神烨雙手合十,再次向對方道歉。“下次我一定會先把目标丢出去!”
中原中也神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伸向醒酒器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這已經是兩人的第二次見面,兩次他都看到了對方身上充滿矛盾的特質。
戰鬥時冷漠至極,手段血腥而又殘忍,一出手便是殺招,對殺人毫無愧疚之心。從這個狀态脫離後卻表現得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青澀少年,三觀正直,待人有禮。
偏偏兩副面孔都很真實,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中原中也輕嘆道,“随你吧。”
在他往高腳杯裏倒酒時,神烨好幾次欲言又止。經過一番掙紮,最終還是遲疑着開口。
“中原先生,賠償方式可以換一種嗎?”
“怎麽,你要來我酒吧打工抵債?”
最近橫濱的動亂局面将大大小小的勢力都拖下了水,港口黑手黨自然也涉足其中。作為組織裏的一大戰力,中原中也忙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往往是剛結束一場戰鬥,轉頭又奔向了另一處戰場。
今天能有時間來‘藍屋’視察順便放松,也是因為他提前把敵人給解決了。
所以,他并不清楚神烨已經在橫濱有了不小的收獲,還創立了屬于自己的春雨傭兵團。
在他眼裏,貿然闖入橫濱的少年雖不至于身無分文,但肯定算不上富裕。也不知道身/份/證/件解決了沒?當時太宰那家夥好像說過讓他幫忙來着?結果兩人還沒聊上兩句,就在大街上大打出手,他便把這事給忘了。
“不是哦~,我的意思是可不可以用等價的物品來賠償。”神烨心裏打着小算盤,剛奪回來的軍/火還沒找到買家。既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目前武/器/彈/藥在市面上供不應求,哪怕是港口黑手黨也沒多少存貨了吧。
“說說看。”中原中也被提起了興趣,端起屬于自己的那杯酒。
“輕/型/機/槍一百把、狙/擊/槍十把、子彈十五箱、普通手/雷兩箱、閃/光/彈兩箱,大概就是這些了。”說到這裏,神烨又補充了一句。“中原先生,你可以随便挑。”
——他是不是出現幻聽了???
中原中也:“……你搶了人家的軍/火/庫?”
神烨一時語塞,他以前是無惡不作的海盜沒錯,但現在他可是回歸了本職傭兵!有職業操守的那種!
“我有一家武器工廠,是雇主給的報酬。”
“咳,不好意思,誤會你了。”中原中也抿了一口酒,“看來你不需要我的幫助了。”
神烨歪了歪頭:“你是指?”
“沒什麽,嘗嘗這酒,昨天才空運回國。”
神烨也不推辭,端起酒杯就猛灌一口。
“喂喂——紅酒是要用品的。”中原中也一臉頭疼地看着對方。
“嗯?可是我渴了呀。”神烨理不直氣也壯。
中原中也:“……”
酒液入喉,帶着些許刺激感的酸澀自舌尖擴散至整個口腔,随之而來的便是絲絲甘甜與淡淡的果香。空掉的酒杯又被放回原處,一股暖流自胸口湧出,再飛速竄入四肢百骸。
神烨第一次喝酒是在吉原,身穿紅色和服的藝伎坐在正中央,懷裏抱着三味線。數名舞姬環繞在側,甜膩的脂粉香在空氣裏彌漫。
面對夜王鳳仙的調笑,他懶洋洋地枕在美人膝頭,頗為享受地喝着遞到嘴邊的清酒。只可惜,他旁邊坐了個煞風景的神威。這家夥滴酒不沾,對女人更是沒有絲毫的興趣,将注意力都放在了身前的米飯上。
思緒還未飄遠,眼前突然出現了滿滿一杯紅酒。神烨擡眸看去,只見眼角泛紅的帽子先生已經有了幾分醉态,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麽。
仔細分辨之後才發現對方是在質問他為什麽不繼續喝,神烨不禁啞然失笑,接過遞到手邊的酒杯。
原來平日裏一本正經的人喝醉後會是這副模樣,一杯倒的中原先生還蠻有趣的。
“喝!來,繼續!”中原中也拎着酒瓶子,搖搖晃晃從沙發上站起,步伐不穩地繞過茶幾來到神烨身邊。
神烨以為他又要給自己倒酒,結果舉了半天的杯子這人看都不看一眼,而是自顧自的對着瓶口往嘴裏灌,一會兒的功夫還剩大半的紅酒就空了瓶。
中原中也半眯着眼,神情恍惚,任由手中的空瓶滑落在地。
“喂——我還要喝!給我拿酒來!”
“五、不,十瓶!”
“酒保人呢?跑哪兒去了!”
……
……
“還有太、太宰那個混蛋——”
“把工作都、都丢給我,遲早要宰了你!”
一通發洩過後,中原中也終于想起旁邊還有其他人在。他腳下一個踉跄,跌坐回沙發上。窄邊禮帽從頭頂順勢滑落,壓出帽痕的橘色發絲有些淩亂。
“你不是讓我請你喝酒嗎?去拿酒啊——”
神烨笑眯眯地看着這人發酒瘋,嘴角勾起戲谑的弧度。“哪裏有酒?”
“地下室,我有個酒櫃。”中原中也臉頰酡紅,醉眼迷蒙。酒精在體內持續發酵,高熱席卷全身。他試圖解開靠近領口的那兩顆扣子,但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直接将兩枚黑曜石紐扣給扯掉了。
“密碼是********。”
等了半天也沒見旁邊這人有什麽動靜,中原中也‘啧’了一聲。“你怎麽還沒去?”
神烨吐了吐舌頭,笑得像只小狐貍。“叫一聲尼桑就給你拿~。”
這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得一幹二淨。‘撒嬌’的帽子先生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神樂,也不知道那個傻乎乎的妹妹現在怎麽樣了。
“哈?!你想試試被重力碾碎的滋味嗎!”清醒了半秒的中原中狠狠地瞪了過去,說話間周身泛起一層淡淡的紅光。
異能力:污濁了的憂傷之中。
“我可不想跟一個醉鬼打架。”神烨語氣冷漠地開口,一手刀直接将人敲暈。他特意計算好了力道,保證對方能一覺睡到大天亮。
當他走到包廂門口時,幾經猶豫又退了回來。低頭注視着中原中也毫無防備的睡顏,睡着了還挺可愛。
思考片刻,他将人拽離了沙發,再扛到肩上。離開之前,順手勾起那頂黑色禮帽,扣到自己的頭頂。
“看在酒不錯的份上。”
經過大廳時,撿回掉在血泊裏的紫色巨傘,神烨甩去傘上的血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在‘藍屋’門口等候已久的小田慎一終于看到那扇厚重的銅門再次開啓,立刻掐滅手中的煙頭迎了上去。當他注意到少年肩膀上多了一個活生生的人時,一向沒什麽表情的臉瞬間就裂了。
“團長,這位是……”
“債主。”
小田慎一:“……”活了這麽多年,沒見過把債主扛在肩上的!
等等,他為什麽開始吐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