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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一聽見他的聲音,劉玉鳳火氣直往上竄,推開薛永海就往外走:“還真是不要臉了!這次你別攔我!”

她急赤白臉地:“我要去後院兒!看看他們到底能作什麽妖!”

“到了那兒你說什麽?”薛永海把路攔的死死的。

劉玉鳳腦袋一片空白。

對啊,她能說什麽?

薛來是他們的孩子,她說到底就是個外人,沒她說話的份兒。

薛永海說:“你以為我不想管嗎?他是我親哥,薛來是我親侄子。可怎麽管?他們夫婦胡攪蠻纏,根本不講理。”

重情重義是薛來的優點也是缺點,這事兒還得讓他自己想通。

在卧室的薛允,很早就被薛永河那一聲激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他一直挺恨薛來的。

薛來搶走了奶奶的愛,轉瞬又搶走了他爸媽的愛。

薛來就像是一個天之驕子,誰都寵着他,是個人就說他好。

只要有薛來在,他就會一直生活在陰影裏。

他恨薛來,恨不得他立馬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自從薛永河他們回來後,看着他們相互折磨。

薛允心道薛來的報應來了。

他來到窗邊,冷漠地瞥了眼兒後院,打算來一個作壁上觀。

可就是這一瞥,讓他終生難忘——

怎麽不去死啊。

西屋的門幾乎是被薛永河踢開的,門幫碰在牆壁上又彈回來。

震落了好大一塊兒牆皮。

薛永河醉醺醺地晃進來,因為醉酒,臉上的笑多少有些扭曲,語氣确是上揚愉悅的:“我的好兒子啊,你終于回來了!”

在他進來的時候,薛來就站了起來,滿臉警惕。

魏尋時刻謹記薛來爸爸喝醉了,不能讓他看見他。

于是反應迅速躲在了薛來身後。

當時離得遠魏尋都沒認出來哪個是薛來他爸,覺得一點兒也不像。

現在離得近了,對方五官清晰了起來,再把倆人放一塊兒,就覺得像了。

薛來鼻子很像他。

“爸爸可想你了。”薛永河臉頰紅紅的,眼睛迷蒙的都睜不開了,搖搖晃晃走過來想給他一個大大的熊抱。

薛來帶着魏尋往邊兒上一錯身,躲開了。

薛永河燦燦一笑,問:“兒子,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

薛永河聲量時高時低,魏尋知道他是喝醉了控制不住,但總覺隐隐透着陰陽怪氣。

薛來似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情緒沒什麽起浮:“剛考完,沒出成績。”

這兩個人一問一答,關系挺冷硬,不像父子之間的談話。

他們中間似橫亘着七八座大山,但總體氛圍意外的和諧。

薛來這種态度,魏尋只當他還介意當初父母丢下他的事兒。

“你是個聰明孩子,成績倒不用擔心。”薛永河問地關懷備至,“在學校冷不冷?蓋的薄不薄?”

薛來冷哼出聲:“爸,這過完年可就開春兒了。”

薛永河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結太久,突然話鋒一轉:“剛才你也太沒禮貌了,梁叔叔跟你說話你怎麽不回?”

“近視,沒看見。”薛來警惕地盯着薛永河,只想他少管閑事。

薛永河卻沒這個自覺,他喝大了,看人都有重影,總覺得房間有四個影子,薛來算兩個,另兩個是誰的?

他踉踉跄跄過去一把拽住魏尋的胳膊,細細一看,驚了:“嚯!原來是你啊!你怎麽在這兒?”

“我朋友,不在這兒在哪兒?”薛來擠進他們中間,擋在魏尋前面。

已然沒了剛才的冷漠淡然,沒好氣和薛永河硬剛。

滿身的戾氣,滿身的刺兒。

薛永河急得直跳腳,看着特委屈:“高中是最重要的時間段,你以後可是要出人頭地上清華北大的啊!

本來穩穩的年紀第一,成績突然滑到了年級第二。一定是他帶壞你了。

你們竟然還喝酒!

你現在學習最重要!

爸爸以前就是沒好好學習,現在是幹啥啥不成,都被耽誤了!

……”

薛永河邊說邊攆魏尋走,奈何薛來擋着不讓,急他一頭汗。

中間魏尋想出來說話,也被薛來打斷,沒讓他出來。

于是三人之間開展了片刻非常古早的老鷹抓小雞游戲,薛來像一堵不可撼動的牆,橫在魏尋和薛永河之間。

薛永河似得着理了,越說越起勁兒,越說越氣憤,恨不得将這個壞孩子當場分屍,拉扯間就要上腳了,卻被薛來截胡。

薛來以前打架打慣了,手揣着兜就踢了出去,看起來絲毫不廢力氣,下腳力度卻特狠。

魏尋見這都動手了,想攔,沒攔住。

薛永河被踢的一下子沒了戰鬥力,躬身揉着被踢的地方,只覺陣兒陣兒的火燒般的疼。

嘴上卻不閑着,語重心長,顯得他形象特高大,薛來特不懂事兒:“孩子,爸爸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啊,你以後長大了就知道了。你現在不明白,我也不怪你。”

薛來很久沒說話,就睨着他爸的頭頂,看他在那兒揉啊揉。

魏尋想上去勸架,他剛動又被薛來拖回了後面。

薛永河很長時間沒聽到回應。遂擡起頭去看薛來臉色,卻見自家兒子一臉冷漠。

他很少見薛來這樣,剛心道不妙自家兒子就開口了。

“我都長這麽大了,才想起管我?您可真會撿便宜。”薛來與他對峙,語氣還算平緩,似早看透了他們。

薛永河是個急脾氣,最受不得這樣的态度了,他是真沒想到自己親兒子能對他說出這種話。

當下也急了,連道兩句‘好哇’:“你現在長大了,翅膀也硬了,竟然頂撞父母!我這樣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你好?”

“你喝醉了,趕緊去睡,別讓我把話說難聽。”魏尋語氣不容置喙。

“真是管不了你了!”薛永河來這兒原本不想吵架的,他想好好說。

但現在氣氛推上來了,覺的自己特委屈,大男子主義、全家唯我獨大的脾氣就被點燃了。

很快戰火就由‘把魏尋趕走’變成了‘把他們倆都趕走’,“你們滾!全都滾!”

薛來就站那兒一動不動,語氣滿是譏诮:“憑什麽要我滾?要滾你滾。沒我把債還完你們敢回來?”

“我告訴你憑什麽!就憑這房子是我的!”薛永河趾高氣昂,想用手指把薛來的頭戳穿。

薛來狠狠捏着薛永河的手:“笑話,什麽時候成你的了?這房子是我奶奶出錢蓋的,你出過什麽?”

“怎麽不算我的!真是反了你了,半大小子就想着和老子争起家産了?”薛永河抹淚兒。

他倆一人一句誰也不讓誰,夾魏尋在中間犯難。

“薛來你少說點兒,你爸喝醉了……”魏尋勸薛來,被薛來摁了回去。

魏尋去攔薛永河:“叔叔,你別生氣,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永河把魏尋扒拉開:“一邊兒去!一會兒再說你!教壞我家好孩子的東西!”

“我年紀第一!”魏尋提高音量,終于把這句話喊了出來,他剛才一直想說,快憋死了。

薛永河楞了,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魏尋說:“叔叔,我成績很好的,沒教壞薛來。你放心。”

薛永河借坡下驢,臉色變得挺快,轉瞬電閃雷鳴就換成了陽光萬裏。他非常器重地拍拍魏尋的肩膀:“原來是這樣啊。是叔叔誤會你了。薛來,你也不早說。”

他被薛永河拉着坐在床沿,又問了些有的沒的。薛永河突然說:“我們家有些破你別介意,以後得多和我們家薛來走動走動。”

魏尋趕忙說不介意。

“這房子年頭太久了,你剛才也聽到了,還是薛來奶奶那輩兒蓋的,”薛永河說,“我們開春兒就掀了重蓋,将來好給薛來娶媳婦兒。”

他說完,偷瞄了薛來一眼。見薛來正拿着火鉗子在換煤球兒,沒什麽太大反應。

便拉住魏尋的手,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在農村,房子太破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好在這些年我們在外面存了些錢。薛來這孩子也争氣,賣衣服掙了不少錢,緊緊巴巴能蓋起來……”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連魏尋都聽出來了。

聽着可真氣啊。

薛永河還想說什麽,有破風聲傳來。

被燒得通紅的火鉗子瞬間滑過他的耳畔,撞在牆上又滑落了下去,發出刺耳的‘叮當’聲。

薛永河能感受到那裏面蘊含着的炙熱溫度,當下汗毛都豎起來了,一句話都不敢說。

他兒子……

……是真猛。

薛來拍掉身上的髒東西,笑得痞氣十足:“爸,我沒錢,也不娶媳婦兒。您存的那些錢就留着給自己養老用。別一天天的為我好,也多為自己想想。”

他走過來,一把拎起了薛永河,往外走:“您喝醉了,去睡覺。”

有外人在,薛永河被這樣對待,覺面兒上過不去。

但他知道兒子這是真生氣了,也不敢和自家兒子來硬的。

只是嘴上罵罵咧咧的:“來人啊,殺老子了!兒子要殺老子了!”

魏尋坐那兒沒動,只覺薛永河吵鬧。

“您就省省心吧,我一分錢都不會給你。”薛來幾乎是把薛永河扔在門口的,他說:“薛永河,我不管你是真醉還是假醉,今兒我就把話撂這兒了,咱們誰不了解誰啊?你要是還想好好過日子,咱們就父慈子孝裝裝樣子,不然我也不介意撕破臉。”

這句話把氣氛推到了冰點,薛永河急赤白臉兒看着薛來,似在絞盡腦汁思索着能讓事情有轉圜餘地的話,最後那張嘴要張不張的,愣是不知道說什麽。

林安進來得很及時,腳步匆匆,一臉焦急:“我就出去買個菜的功夫,你們父子倆怎麽就吵起來了?”

她瞪了薛永河一眼:“喝醉了就回去睡覺,瞎跑什麽?”

薛永河被扶着回了東屋,在那邊鬧了一陣兒,方安生了。

“你爸喝醉了,別跟他一般見識。”林安又過來這邊安慰薛來。

薛來沒搭理她,她便問魏尋晚上想吃什麽。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讓魏尋不可思議。

他現在只覺林安可怕。

也沒搭理她。

魏尋心道林安怎麽就進來的這麽巧?

他們在外面肯定早都商量好了。

薛永河進來就是來要錢的。

林安就在外面守着,聽形勢不對就進來勸架充好人。

細思極恐。

薛永河借着喝醉的由頭,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提蓋房讓薛來出錢的事兒。

他先來探探薛來的底線,談不攏也沒關系,把所有的不愉快歸結與酒後失德胡言亂語。

第二天又是一番和平景象。

這夫婦一個黑臉兒,一個白臉兒。

可真是打着‘為你好’的旗號唱了一出好戲啊。

這還是家嗎。

他都看明白了,薛來肯定早看清了。薛來就是看得太清了。

原本多張揚明麗一人兒,這得是多狠心的父母才能把他逼成這樣?

晚飯很快就做好了,林安在外面叫他們吃飯,魏尋不想理她。

薛來推了推他:“你去吧,中午你就沒吃,這會兒肯定餓了,第一次來我家總不能讓你餓肚子。”

魏尋知道薛來這會兒還不想看見他們,于是出去把飯端進來。

盛完飯回屋時,林安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她眼睛裏流露着深切的擔憂,像極了一位慈愛的母親:“薛來這孩子特犟,脾氣倔,認死理兒,你多開導開導他。他爸也是為了他好,只不過喝醉酒,說話說重了,不好聽。”

可好,這一句話倒成了薛來不懂事兒,非要和一個喝醉酒沒有神智、卻還一心為了他好的老父親置氣了。

他毫不客氣甩開林安的手,是跑回去的。

這裏太可怕了。

白熾燈把屋裏映得通明。

薛來坐在爐火旁,身形孤單又落寞。

魏尋似透過時間的夾層,看見了好幾年前、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也是這麽守着這個家的。

那時的家是空的,現在也是“空”的。

薛來見魏尋跑這麽快直奔他來了,趕忙伸出手接住:“你跑慢點兒,地滑,再摔了。”

“薛來,以後我就是你的家,”魏尋說,“你不用一個人挺着,逃吧,我帶你逃。”

這下。

林安,慌了。

薛永河,也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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