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他咬了咬牙:“兄長,他已經這樣了。”
謝文道:“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說完,他又發出一聲低沉的笑:“我以為你會想看見他狼狽的樣子,才帶你過來,沒想到狠心的終究只有我。”
謝子韓趴在地上,此時也聽明白了,他到底曾風頭無兩,別人他不在乎,自己的尊嚴他還在意。
他嘶聲吼道:“滾!都滾!我謝子韓這輩子最大的敗筆就是養了你們兩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咳咳……”
靜默半響,謝晉道:“我們走吧。”
出來後,他給了牢頭一百兩銀子:“勞煩您照顧着些了。”
謝文道:“其實你不必心疼他,雖說他是我們的父親,可他也只不過出了錢,他甚至從來沒有抱過我們,也沒有帶我們出去玩兒過。這麽多年,那些債我們也該還完了。”
點了點頭,謝晉道:“我心裏明白我不該去可憐他,但還是做不到如兄長那般雲淡風輕。”
謝文道:“我只不過是比你心狠。”
兩個人走了一會兒,街上叫賣聲如雲,一派喧鬧。更有幾個孩童拿着糖葫蘆蹦着跳着從他們身邊跑過去,有個小女孩喊了一句:“好漂亮的姐姐。”
她這麽一喊,一群小孩都停了下來,跑回來站在對面看着他們兩個,哄笑開了:“果然漂亮,抓回去給我做壓寨夫人。”
“不好,等你長大,他就老了醜了。”
“也對,那……我現在就要了他。”
“哈哈哈哈……”
一陣大笑之後,那些孩童又哄鬧着走了——他們原也不敢真的上前。
謝文卻是俊眉深蹙,半響沒有言語。
謝晉勸慰道:“兄長切勿思慮過多,小孩兒胡言亂語罷了。”
“他們所說,正是心中所想,怎麽會是胡言亂語?”若他生來醜陋,北冥自然不會多看他一眼,更不會幫他。
謝晉只好轉移話題:“快過年了,兄長可要回老家?”
謝家祖籍在豐縣,故此京城沒有親屬,若是不回家,此次過年就只有他們兄弟兩人。可若是回去……只怕也難以交代。
“不回。”謝文道:“你我二人從未回去過,一個人也不認識,回去做什麽?”
謝晉道:“那是否要派人回去掃墓?”
“你決定便是,至于我母親那邊,你不必管。”他母親這邊在京城還剩幾個人沒被買官的事情所連累。
他深吸了口氣,道:“我先回去了。”
謝晉原是想與他一起回去的,聽了這話也只能拱手道:“兄長慢走。”
他往前走去,卻并不是往謝府的方向,而是很快拐了個彎,進了蓬萊屋,拒絕了那些莺莺燕燕,徑直上了三樓。
北冥正坐在窗邊喝酒,尚是禁足期間,他本該待在東宮,也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出來了。
謝文走到他旁邊,站定,躬身作揖:“殿下。”
“過來。”北冥拉了他的手,稍稍使力,便将人攏在了懷裏。
謝文不适應這樣的姿勢,想站起來,可背後的肩膀靠着也确實不難受。正在猶豫間,忽聽覺耳朵被輕風吹的癢癢的:“往下看。”
他從窗戶裏看下去,在拐角那裏尋見了個熟悉的影子。他身子一僵,而後努力偏過頭,不再去看。
謝晉站在拐角看着那兩個人抱在一起,心裏湧上些難言的滋味。旁邊小販的一聲叫賣喚醒了他的神智,再擡眼窗子已經關上了,他哂笑一聲,走了。
“謝晉還未回來?”北昭剛踏進屋子,便問道。
侍女一邊幫他脫了孔雀毛大敞,一邊回道:“謝大人今早出去,便再也沒有回來。”
謝晉在喝酒,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見又是另一回事。謝文與北冥的關系已經親密至此,他該怎麽辦?
該就此極力脫身,不再回六王府,走的遠遠的,還是繼續輔佐六王,待他當上皇帝,自己坐享榮華。抑或是,逆天改命,幫助北冥登基?
“得回去,我的銀子……銀子還在六王府,拿了我就走……沒有銀子……活不下去……”他踉踉跄跄的起身,推開要扶他的店家,過門檻時候撲了個狗吃屎。
店主忍着笑走過去,正要扶他,他卻顫顫巍巍的自己站了起來,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
走着走着,他便覺腦子昏昏沉沉的,身體疲軟,倒在地上再不肯起來。躺着多麽舒服,渾身上下一下子就舒坦了,起來幹嘛?
……
“潑。”北昭皺着眉,沉聲下令。
雖是臘月寒冬,手下人也俱不敢反駁,還帶着冰碴的冷水便兜頭澆了上去。
謝晉一個激靈,驀地驚醒過來,穿堂風一吹,抖的如同篩子,上下牙齒碰撞在一起咯咯直響。
待看清了眼前站着的是誰,旋即跪道:“王爺,臣該死。”
北昭未至一詞,冷冷看了他一眼,帶着人出去了。
雲夙道:“王爺,今夜可能會下雪,謝大人只是喝醉了,刑罰是否有些重了?”
北昭道:“他性子太懦弱,正是因為缺少了這些磨煉,這對他有好處。”
謝晉跪了一整夜,雖然雪落不進來,但也凍的夠嗆,他幾乎懷疑自己會落下殘疾。
早上,北昭再次踏進了這個屋子,揮了揮手,便有人把他攙扶起來。
謝晉極力站直身子,可腿還是半彎着的,若沒有旁邊的兩個人架着,根本就站不住。
他面色青白且僵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眼前這個人,衣着光鮮華貴,神色冷冽,像是主宰他命運的天神。
他說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個什麽樣的感覺,似乎恨北昭如此對他,但卻又找不到切實的、可恨的理由。
北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那兩人會意,扶着謝晉坐了過去,而後不等吩咐便識趣的退下了。
“王爺……”說出來的聲音很澀,很嘶啞,且低的不可思議。
也不知道北昭到底有沒有聽見,他道:“今日我幫你請假,你不必去翰林院了,跪了一夜,有什麽感覺?”
謝晉緩過來了一點,聲音聽着雖然還是與平常不一樣,但是已經很清晰了:“身上難受,心裏更難受。”
“與我當年一樣。我九歲時也曾這樣跪過一夜,比你現在慘多了,正是化雪的時候,我跪在雪地裏,周圍都結了冰,次日得到赦免的時候,宮人們把冰刨開,才将我擡了回去。”
謝晉想不出來那是有多冷,他試探着問:“您為何被罰?”
“我沖撞了他的寵妃。”北昭淡淡的笑了笑,面容帶着一點不常見的冷冽。他走過來,挑起謝晉的下巴:“謝子韓會這樣嗎?”
“他的妻妾并不多,我很少看見,況且我也不敢沖撞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