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電視劇看了一集出頭, 方冬梅和常溪就把飯都準備好了，和林悠悠預想的這頓飯會安靜如雞不同，吃飯的過程中, 除了二老偶爾的試探和規勸之外, 這頓飯吃得相當讓人舒心。
不過和以往方冬梅都會給林悠悠和常溪夾菜不同，今天她沒有給任何一個人夾菜, 夾了一塊排骨放到碗裏，方冬梅若無其事地說道：“小溪放假到幾月份？”
“九月中旬。”常溪也同樣若無其事地回道, 順便夾了塊排骨到林悠悠碗裏。
方冬梅眼角抽了下, 又對寧清蘭說道：“這都八月份了, 小溪畢業後就留在德國了吧。”
寧清蘭：“德國那邊的公司以後總得她繼承的。”
“媽，公司您自己留着吧。”常溪不在意地說道：“我就算以後在德國發展事業，也會選擇自己擅長的專業。”
寧清蘭蹙眉, 将筷子放下。
林悠悠咬着碗裏的排骨，看到這一幕，咳嗽了一聲，給寧清蘭夾了幾根芹菜, “寧阿姨吃點，清火的。”
然後轉過頭來兇了常溪一句，“阿姨也是不忍心讓你一個人拼搏嘛！”
兇了這一句過後, 林悠悠也若無其事地接道：“不是說畢業後回國的嗎？不過你想在德國發展也行，反正我帶着電腦去哪都行。”
這下輪到方冬梅摔筷子了，和寧清蘭雖然生氣但仍然保持着形象不同，她是真的把筷子一撂, 語氣不善地說道：“你想去國外門都沒有。”
“哦。”林悠悠點頭，表示知道了。
“我不打算在德國。”常溪的聲音很輕，也很确定，“以後會在國內。”
寧清蘭眉頭深深皺着，想說什麽又看到兩人這模樣不知道為什麽又憋了回去。
方冬梅也一肚子的火，但被林悠悠和常溪這态度給弄得沒地方發，她和寧清蘭對視一眼，兩人眼中皆帶着無奈的神色。
然後兩人默契地頓住，不再明面上讨論這個話題。
只要方冬梅和寧清蘭故意找茬，在心大的林悠悠看來，飯桌上的氣氛就能稱得上和樂融融。
接下來方冬梅和寧清蘭勸告的話都很隐晦，林悠悠在吃完飯刷碗的時候才想明白有些話原來是另有含義。
她嘆了口氣，想了下自己和常溪從進家門到現在發生的一切，有些慶幸兩人都不是那種不講理的父母，要是遇到不講理使勁鬧的父母，她和常溪的壓力不知道會大多少。
不過就算如此，在吃過飯的時候，常溪就被寧清蘭帶走單獨教育去了，林悠悠洗碗的動作越發慢，不想出去面對一臉嚴肅的方冬梅。
雖然她不想，但碗終究是有限的，就算再磨蹭也刷得差不多了，林悠悠洗幹淨手走出廚房，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方冬梅，心裏有點發憷。
林悠悠垂死掙紮了一下，“媽，我上樓睡覺去了啊。”
“過來。”方冬梅的聲音冷冷地，指了下沙發，“坐下。”
林悠悠垂頭喪氣地坐在了沙發上，雙手搭在膝上，一副老實聽話的模樣。
“什麽時候開始的？”方冬梅沒廢話，單刀直入地問道。
“才……”林悠悠到嘴邊的話又咽下，腦中靈光一閃，說道：“好幾年了。”
時間短她媽估計會認為好拆散，但是時間這麽長她媽一定會考慮得多一點。
“都好幾年了？”方冬梅皺緊眉頭，“小溪在國外的時候你們就開始了？”
“是啊。”林悠悠垂着頭，說道：“有時候我不是說出去旅游嘛，其實都是去德國找她的。”
“因為和常溪早就開始了，所以我才一直沒談戀愛。”
“本來暑假她也沒打算回來，不過我不想去德國，只能讓她回來了。”
一個謊開了頭，其他的就更好編了，林悠悠的謊話一個比一個順，說得她自己都快信了。
方冬梅好半晌都沒說話，好像在消化林悠悠說的話。
“媽？”林悠悠看着方冬梅臉上愁眉不展的模樣心裏有些愧疚，她想了下，繼續說道：“常溪很好，人細心又體貼，什麽事都順着我，也從來不跟我吵架，我和她在一起感覺很開心。”
方冬梅接道：“但她是女的。”
“……”林悠悠低低地嗯了聲，“但是那又怎麽樣？”
“悠悠。”方冬梅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道：“你是我從小看着長大的，你到底是喜歡男孩還是女孩沒有人比我還清楚。”
“你自小就喜歡和男孩一起玩，幼兒園的時候看到班裏有好看的小男孩會把自己零食分給他吃，小學時候收到情書高興的不得了，中學時候也會在家裏跟我和你爸提隔壁班的男生長得多好看，高中時候撒嬌晚上跟我一起睡覺的時候也會跟我讨論哪個男生有趣。”
林悠悠愣住，繼續聽着方冬梅的話。
“但從什麽時候開始你不再在家裏提起其他的男孩了呢？是從小溪出國後吧。”方冬梅深深地嘆息，“悠悠，你對小溪到底是友情還是愛情，你自己分清楚了嗎？”
“分清楚了。”林悠悠坐在沙發上姿勢微挪，換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我不是沒朋友分不清楚愛情和友情，如果非要說我從小到大喜歡的都是異性吧，那我對常溪的喜歡只有一種說法。”
“什麽？”聽到這話，方冬梅眉頭皺得更緊了。
“也許我不是同性戀，只是喜歡的人恰巧她是同性而已。”
方冬梅靜默了一會，對她擺了擺手，“你先去樓上睡覺吧。”
林悠悠嬉笑着撲到她懷裏，“媽！常溪多好呀，你不也很喜歡她嘛！”
方冬梅被她煩的腦子疼，“再喜歡也不行！什麽都能商量，你和常溪的事沒可能。”
林悠悠幽幽地嘆了口氣，“那沒辦法了，我只能和常溪去私奔了。”
“你敢！”方冬梅一把将她推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想私奔去哪裏？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你寧阿姨也能找到你。”
林悠悠垂着頭不說話了，半晌後焉焉地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向二樓。
到樓上的林悠悠打開企鵝，在組裏發了一串省略號。
【悠悠我心】：。。。。。
【頭頂一片翠】：發什麽魚泡泡，戰況如何？是敵軍勝利了還是我方慘敗了？
【悠悠我心】：……這兩個有什麽差別嗎？
【一塊臭肉】：哈哈哈哈哈心疼，說好的視頻呢？
【日夜颠倒的吸血鬼】：懵.jpg
林悠悠單獨敲了一下常溪，發現常溪并沒有回她，知道她現在肯定也在接受寧清蘭的“審問”。
【悠悠我心】：視頻什麽視頻，你們還能有點同情心嗎？
【頭頂一片翠】：那說正經的，阿姨态度是什麽樣的？
【一塊臭肉】：兇神惡煞？
【悠悠我心】：樓上滾！我媽态度……說不上來，說強硬算不上強硬，但說軟化呢，也不是這回事。
【頭頂一片翠】：大概就是想拆散你和常溪又怕你們兩個受傷吧，你和常溪的媽媽都很愛你們啊。
【一塊臭肉】：去年的時候，認識的一對同性戀人出櫃後直接被家裏攆出去了。
【日夜颠倒的吸血鬼】：卧槽。
【悠悠我心】：卧槽！
【頭頂一片翠】：……不過悠悠和常溪就算被攆出來也無所謂吧？她們又不需要家裏的經濟支援。
【悠悠我心】：看我的媽意思是要和我打持久戰了。
【一塊臭肉】：接招就是了！
在這邊林悠悠和組裏的幾個正在讨論的時候，另一邊常溪和寧清蘭之間的氣氛就要嚴肅多了。
“溪溪，同性之間的路不是那麽好走的。”寧清蘭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邊看着窗外。
“哪怕你和一個一窮二白的小夥子在一起，媽都不會阻止你。”寧清蘭說道：“可是為什麽偏偏就是和女孩子呢？她能給你保障嗎？”
“我不需要保障。”坐在沙發上的常溪喝了一口檸檬水，冰冰的，是她和悠悠沒搬走前買的。
“我和悠悠在一起很好，我跟她都不缺少金錢，唯一的遺憾大概就是不能有個屬于我們的孩子。”常溪嘴角含笑，“不過沒關系，與其有個孩子沒時間陪她，不如不要。”
寧清蘭猛地轉過頭，“你這話是在怪我？”
“沒有。”常溪眼神坦然，“我說的是事實而已。”
寧清蘭閉了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帶着疲倦，“你小時候我是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伴你，等你長大後我才發現你已經不需要我陪你了，溪溪，我承認，在你的成長中，我的确有很大一部分不可忽視的責任，但是你總得給我機會補救吧？”
“補救什麽？”常溪有些疑惑，索性也就把話攤開了說，“我小時候，與其說你在忙，不如說你那什麽不太喜歡我吧？”
“後來長大了關系倒是緩和了不少，但是媽，我一直不明白，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讓你不喜歡我呢？”
沒等寧清蘭接話，常溪又繼續說道：“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想知道了，和一個不喜歡的人結婚大概也不會喜歡他的孩子，既然如此，為了不重蹈覆轍你的後塵，除了悠悠，我不會和誰結婚的。”
寧清蘭有些詫異，為常溪這清清楚楚，無比清透的心思。
“溪溪，你知道媽媽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沒再結婚嗎？”寧清蘭走到沙發上坐下，微微上挑的鳳眸中滿是懷念。
“忙？”常溪問道。
“就算是總統也不可能忙得沒時間和別人相處一段感情。”寧清蘭的視線落在常溪神色，眼中的神色微柔。
“我很高興，你跟她很像。”
“一個我一直喜歡，卻無緣在一起的女孩子。”
常溪坐直身子，臉上的神色凝重起來。
寧清蘭這一說足足說了兩小時，期間常溪一直沒插話，看着寧清蘭說說停停的模樣，眼中的神色複雜無比。
“……到最後我們爆發了一場大吵，後來她就了無音訊了。”寧清蘭回想起以前，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稍微有點帶點回憶的時光感，“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當初她為什麽那麽執着的非要去國外，不過現在早已經物是人非，再想着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如果那時候姥姥和姥爺同意你也去國外的話，你們也許不會分開。”常溪表情複雜，她沒想到她媽竟然也擁有過一段這麽令人難忘的過往。
倒是寧清蘭輕笑着搖頭，“溪溪，那時候就算我跟着一起去，也不一定就會和她修成正果，不要說國內了，二十年前的國外對這方面的态度都很模糊。”
“也是。”常溪冷靜地點頭，“要是和她修成正果，也就沒我了。”
寧清蘭失笑，搖頭不語。
兩人把話說開後，關系倒是比以往更親密了點。
“不過你和悠悠，我還是不贊成。”寧清蘭敲了下桌子，說道：“因為我經歷過這些，所以更會阻止你們，沒人比我還清楚這條道到底有多難走。”
常溪沉默了下沒說話，良久後她才擡眸看向寧清蘭，“所以，媽，你要怎麽阻止我？”
“我已經不是以前高中時候的那個我了。”常溪若無其事地笑了下，“我一不用家裏的錢，二不想繼承公司，你拿什麽阻止我呢？”
“不要說威脅。”常溪側頭，視線沒看向她，嘴角微微上揚，語氣平靜卻透着濃重的危險，“我離開悠悠，會死的。”
寧清蘭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
…………
等到林悠悠接到常溪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睡覺，迷迷糊糊被電話吵醒的林悠悠看到來電顯示當即精神了起來，她接起電話緊張地問道：“喂？你那邊怎麽樣了？”
“我這邊……”常溪頓了下，然後才說道：“搞定了。”
“……？？？”林悠悠一臉問號，“這麽快？你不是說你媽很難搞定的嗎？”
常溪沒把自己威脅寧清蘭的話說出來，只是笑着說道：“我媽很難搞定的意思是指，在我們關系未挑破之前我不知道她會做什麽，比如會找你之類的，但是現在這層窗戶紙被捅破了，也就沒什麽了。”
林悠悠苦兮兮地回道：“我媽這邊完全沒進展啊。”
“沒事，有的是時間，方阿姨可以慢慢磨，但是悠悠，林叔叔知道的話會怎麽樣？”
林悠悠虎軀一震，“不知道……會震怒吧？”
常溪在那邊沉默了下，然後說道：“那還是先說服方阿姨吧，回頭怎麽說方阿姨也能當我們的說客。”
“那我媽這邊要怎麽說服？”林悠悠深吸一口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把往年那些婚姻不幸的報道找出來一點。”常溪意味深長地說道：“先灌輸一點再說。”
“……”林悠悠覺得這個方法不靠譜極了，但也說不定會意外得有用。
然後從第二天開始，方冬梅每天都聽着林悠悠在說某某對夫妻，因為相親和家裏逼迫被迫走到一起，最後慘淡離婚的下場。
就連方冬梅上廁所，林悠悠都會在門外拿着報紙在外面讀給她聽。
林悠悠也是才發現，還有個報社專門賣這些家裏長家裏短的八卦報紙，方冬梅愛不愛聽她不知道，但是她自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
這樣的日子沒維持幾天，方冬梅就受不了了，讓林悠悠有多遠滾多遠，別老在她面前晃悠。
“你上次相親的那個俞樂呢？”方冬梅皺起眉頭聽着林悠悠念叨着婚後不幸生活的報道，耳朵都快生出老繭了。
“啊？”林悠悠愣了下，俞樂？這位天天朋友圈秀恩愛秀的連林悠悠這種非單身狗都眼紅了，要不是看在他和秦淩梓臉好照片養眼，早就把他朋友圈屏蔽了。
“他最近在忙吧。”林悠悠随口說道。
“你和他是怎麽回事？你們在一起嗎？”方冬梅将林悠悠手中的的報紙抽出來扔到沙發上，“少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悠悠看了眼被方冬梅不留情扔到一邊的報紙，本來想說和俞樂其實什麽關系都沒有，但轉念一想，一個計謀飄上心頭，“我和他現在是朋友關系，不過我看他有意和我進一步發展。”
“有意？”方冬梅瞥了她一眼，“那抽個時間帶他回家吃個飯吧。”
“不過我感覺他不太對勁。”林悠悠在心裏默念了一聲，對不住了，老鐵。
“他條件那麽優秀怎麽會找我相親？我聽說和他家門當戶對的女孩基本都和他相親過了都沒成。”
“你啥意思？”
“我意思，我看他像個基佬，估計找我騙婚的。”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麽？”方冬梅鄙視地看着她，“腦子裏就不能正常點？”
“別想用這種借口忽悠我，趁着這幾天天氣不太熱，你把俞樂喊來吃個飯。”
林悠悠無辜地聳肩，說大實話她媽還不信，那就只能到時候眼見為實啦。
不過在此之前還要暗搓搓地跟俞樂商量一下。
晚上時候林悠悠給俞樂朋友圈點了一溜贊，順便在秀恩愛的朋友圈下評論“看起來好般配”“好恩愛”這些話，俞樂也很愉快的回複了她。
先是不動聲色地讨好了一番，林悠悠才單獨敲了俞樂。
悠悠我心：今天天氣不錯呀。
俞樂：除了有點熱。
悠悠我心：熱得我都不敢出門了。
俞樂：我出門都打傘呢。
悠悠我心：……
林悠悠先是和俞樂閑聊了一會才說主題。
悠悠我心：你和秦先生最近怎麽樣啦？
俞樂：挺好的，你和常小姐呢？
悠悠我心：我和常溪出櫃了。
俞樂：！！！勇者！
悠悠我心：所以有件事想麻煩你。
俞樂：你說，能幫的我一定義不容辭。
不知道為什麽，林悠悠總在這句話下看到另一層意思“不能幫的我也沒辦法。”林悠悠抽了下嘴角，覺得自己應該是小人之心了。
然後兩人嘀嘀咕咕地聊了好半天，最後愉快地定了下方案，順便定下了後天俞樂就來拜訪的約定。
林悠悠第二天就把俞樂會來的消息通知了方冬梅，并且這兩天都沒在她耳邊念叨着婚姻不幸的報道，方冬梅恍然間還以為林悠悠這是打算抛棄常溪了。
“怎麽，這兩天和小溪吵架了？”方冬梅有些好奇地問道。
一邊怕自家女兒吵不過常溪會難過，一方面又盼着兩人吵架說不定第二天就會掰了。
林悠悠瞅了一眼方冬梅，還真讓方冬梅說準了，差不多就是吵架了。
不過和方冬梅猜的吵架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她和常溪吵得是到時候去哪裏登記結婚證。
她意思在彎彎登記就行，常溪的意思是去國外，順便能旅游玩玩。
因為這點，兩人天天“吵”到後半夜，林悠悠連黑眼圈都吵出來了。
“知道俞樂愛吃什麽嗎？我們出門買點菜。”方冬梅對俞樂要來懷抱着無限希望，要是俞樂和林悠悠能成，在她看來，這基本和拯救林悠悠沒差別了。
“他明天才來呢。”林悠悠翻了個白眼，“随便買點就好了。”
“那可不行，這可關乎着你終身大事呢。”
林悠悠：……
在方冬梅滿懷期待的第二天，俞樂終于緩緩而來，打開門的方冬梅看到他的模樣先是眼前一亮。
不錯不錯，眉目清秀，笑容和煦，和照片上的一樣，一看就好相處。
方冬梅先是打量了番俞樂，然後視線又被站在他身後的人給吸引住了。
面無表情的男人表情冷漠，雖然相貌也很好，但被身上這股冷凝的氣質蓋住反而不敢讓人多看。
方冬梅腦子裏的燈泡突然亮了一下，她記得悠悠前幾天好像說……懷疑俞樂是個基佬？
該不會……是真的吧？
方冬梅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來回回轉悠着，表情越來越震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