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9章 阿秀(補齊)

懷愫/文

阿秀在門前站定, 望着許彥文的笑臉,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許彥文一無所覺, 他抓到一只“小雞”, 笑着把那個孩子抱在懷裏,孩子摟住許彥文,抱着他笑。

許家定期給孤兒院捐款, 許彥文每周都會來給孩子們做簡單的身體檢查,和孩子們一起吃飯。

給孤兒院捐款的家族有很多,像這樣的善事,上海灘上有名望的人家都會做,但像許彥文這樣每周都來的, 就只有他一個。

多數人都是捐款的時候來,帶上記者拍照, 上報紙得個好名聲。

因為許彥文定期來視察, 還帶動了一批有錢有閑的名媛和影星,來的人多了,孤兒院更不敢忽視孤兒們的住宿環境和健康問題。

他們吃的飯菜雖然普通,但每個人都能吃飽, 到了年紀還能送到學校去讀書。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孤兒院裏所有的小孩都喜歡許醫生, 只要他來, 他們就能吃一次整塊的肉,還能喝上牛奶。

許彥文身邊圍着七八個小蘿蔔頭,他看看時間差不多, 對他們說:“大家排好隊,回去吧。”

孩子們知道他要走了,牽住他的衣角,仰頭眼巴巴望着他:“下次什麽來。”

許彥文挨個摸摸他們的腦袋,笑眯眯告訴這些孩子:“我老時間來,我們下周四見。”

大孩子領着小孩子,一齊往屋裏去,許彥文托托眼鏡,收拾東西準備要走。

女學生攔住他:“許醫生。”

她是來當義工的,學校裏組織的活動,一些人去工廠教工人們識字,一些人去學醫學護理,她選了孤兒院,在這裏又遇到了許彥文。

“岑小姐,”許彥文點點頭,“有什麽事嗎?”

“我……”岑丹臉色微紅,她從書包裏拿出個盒子,盒上綁着緞帶,她把這個盒子遞給許彥文,“許醫生,這是我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許彥文有些吃驚:“給我的嗎?”

他留洋的時候确實有同學入鄉随俗,到了聖誕節也會互相交換禮物,但那是很多人互相交換,像這樣的禮物,他還是第一次收到。

“我……”許彥文在想怎麽委婉拒絕,他跟岑小姐并不相熟,不該收她的禮物。

“我們以前見過面。”岑丹大膽說道,“在新年捐款晚會上。”

許彥文臉上透出茫然的神色,他回國之後随父母去參加過一兩次宴會,大多都是捐款晚會,他不喜歡那種場合,就算參加也只是呆在一邊,他完全不記得遇到過岑小姐。

岑丹眼睛發亮,她就知道他不記得了,年輕男孩們都在跟女孩跳舞交際,只有他一個人坐在窗邊,與燈影霓虹格格不入。

她後來再去,就再沒找到許彥文的身影,拐着彎打聽兩句,知道他當醫生。

許太太還說這個兒子讀書學醫都學傻了,一心撲在工作上,根本沒興趣認識女孩子,這性格以後還不知怎麽辦好。

圍坐一圈的小姐太太們都在微笑,她們都知道許太太抱怨是假,誇獎是真。

撲在醫院工作上,不識風情的老實男人,比撲在跑馬場,撲在舞小姐身上的敗家子要好上一百倍。

許彥文相貌好,性格好,又潔身自好,除了跟霍家那個小兒子結交了朋友之外,再沒有一點出格的地方。

他在太太圈裏炙手可熱。

岑丹沒想到竟然會在孤兒院遇見他,而他完全不記得他們曾經見過面,互相介紹過,還差點兒跳了一支舞。

“抱歉,我不記得了。”許彥文說着看了看那個盒子,“我不能收禮物,我也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岑丹笑了,她雙手捧着禮盒遞過去:“沒關系。”

許彥文往後退了半步,他這下明白岑小姐的意思了,臉上泛紅,搖手拒絕:“對不起,我真的不收下。”

“為什麽?”岑丹鼓起勇氣,她既然開口了,就要說個明白,不要不清不楚的回答,她打開禮盒,裏面雙親手編織的毛線手套,顏色正配許彥文的圍巾。

她要讓他知道,她是很認真的。

許彥文皺眉:“我現在要去見我喜歡的女孩。”

岑丹怔住了,她想過很多理由,比如許彥文不喜歡她的性格,甚至不喜歡他的長相,可她沒想過,他有女朋友了!

她明明打聽過,他沒有女朋友!許太太還在到處替他找相親對象呢!

岑丹舉着盒子的手垂下來,她兩手用力扣住盒蓋,直直盯住許彥文問:“你喜歡的女孩,也喜歡你嗎?”

這下輪到許彥文黯然了,阿秀喜歡他嗎?她知道什麽是喜歡嗎?

阿秀轉身就走,她沒看見許彥文拒絕,她穿過馬路,又一路跑回書店,在店門前站定,玻璃裏照出她的臉。

她捧着臉,想扯一扯嘴角,她擡起手又放下,她不敢,她怕紙畫的臉會被撐破。

“你想當人嗎?”一個聲音飄進她耳朵裏,阿秀惶然轉身,四處搜尋。

終于,她的目光落到馬路對面那個黑衣女人的身上,那個女人穿着一件黑色長大衣,從頸脖子蓋到腳脖子。

頭上戴了頂黑紗帽,帽紗垂下來,遮住半張臉。

只露出帽紗下的紅唇,她嘴唇未動,但阿秀知道,說話的人就是她。

“你是誰?”阿秀在心裏問。

“我是你的同類。”那女人朱唇未掀,在心裏回答阿秀。

兩人隔着馬路對望,阿秀還是第一次遇上能與她對話的同類。

主人屋中有許多紙紮人,那些紙人雖也通曉她的心意,但那到底是不一樣的,它們還是紙,它們不像人。

“你的主人是誰?”阿秀問她。

黑衣女人慵懶一笑,她從大衣中伸出手來,帶着絲綢手套的手上夾着一指細長的煙,另一只手擦開銀盒。

火苗倏地蹿起,隔着馬路,阿秀都微微瑟縮,她會笑,她還不怕火。

黑衣女點燃香煙,她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圈。

“我的主人,是我自己。”

阿秀望着她,露出渴望的目光。

這目光取悅了黑衣女,她将香煙一把掐滅,火星将絲綢手套燙出個洞,但她一點也不害怕。

“你也想,當人嗎?”

------------------------

“我見過你。”阿秀想起來了,小燕差點被這個女人拐走。

黑衣女笑了,“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遇見他。”

阿秀茫茫然望着黑衣女,她不懂得自己為什麽一定要遇到許彥文,雖然遇到他确實是件很好的事。

“你該感謝我,只有心思純正的人,才會給你這樣的熱愛。”哪怕知道她是紙人,也不後悔。

足夠赤誠的愛才能讓紙人生靈。

他們沒有選錯人。

阿秀一動不動,黑衣女人似乎知道她猶豫,她輕笑一下,最後說道“要想當人,就來找我。”

許彥文拒絕了岑丹的禮物,他無法回答那個問題,但他心裏只有阿秀。

離開孤兒院時已經晚了,許彥文坐電車到書店前,車剛停下,他就跳下車去,看見阿秀站在書店門前,低頭等他。

店門上貼了張紙,店主有事,今日閉店。

許彥文一下着急起來:“阿秀,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冷嗎?”問完又一滞,天當然是冷的,上海冬天的風帶着黃浦江的潮氣,直刺人骨。

但阿秀是不會覺得冷的,她無法感知到季節的變化,如果不是他提醒她,她到深秋時還穿着長袖單旗袍,引得路人側目。

阿秀搖搖頭,示意自己沒等多久。

許彥文剛剛跟孤兒院的孩子們玩鬧,出了些汗,又被冷風一吹,用手帕捂着口鼻打了個噴嚏。

阿秀指指街對面的咖啡館,許彥文笑着點點頭,他們一起走進咖啡館去,要了兩杯熱咖啡。

許彥文握着杯子取暖,他笑着問阿秀:“孤兒院有一個聖誕活動,你想參加嗎?是跟孩子們互送禮物。”

阿秀點了點頭。

許彥文低頭喝口咖啡:“那我們喝完就去買禮物吧。”

阿秀又點點頭,她突然伸出手去,纖長玉指覆住許彥文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摩搓一下。

許彥文呆住了,他盯着阿秀,甚至忘了要把手收回來。

“阿秀……”

這是什麽意思呢?

阿秀握住他的手,讓他把掌心翻轉攤開,她從包裏拿出一副羊毛手套,放在許彥文掌中。

許彥文臉上紅暈更甚,他眼睛裏透出光來,歡喜得結結巴巴:“給我嗎?”

阿秀點點頭,她不願意讓那個女孩的手套戴在許彥文的手上。

許彥文立刻帶上了,他用近乎珍愛的目光看這副手套,然後他想到,他沒有禮物送給阿秀。

“聖誕節那天,我也會送禮物給你。”許彥文戴着手套,趕緊許諾。

他一時還想不到要送給阿秀什麽,不論什麽都好像配不上她。寶石太俗氣,衣服鞋子又太私密,書又太普通了。

阿秀看着許彥文念念叨叨的樣子,竟覺得胸中充盈着一種從沒有過的感情。

她伸手按住胸口,隔着紙衣,還是那具紙糊竹紮的身體,一切都沒有改變。

黑衣女人一直站在街角,她看見阿秀按住胸口,紅唇挑起,露出滿意的微笑,她的任務完成一半了。

許彥文給小孩子們買了糖果,給大孩子們買了筆記本和鋼筆,他一直觀察阿秀,看她的目光會在什麽東西上停留。

阿秀喜歡漂亮衣服,霍震烨帶回來的電影明星畫報,她翻得津津有味,到了百貨公司,看見這麽多時髦衣服,眼睛都轉不過來了。

這跟裁縫鋪子裏裁旗袍不一樣,百貨公司都是巴黎剛到的新貨,阿秀的目光在衣服上流連,卻不伸手去碰。

許彥文鼓起勇氣:“你想要什麽,我……我都可以送給你,就當是手套的回禮。”

他怕阿秀拒絕,阿秀果然搖頭,許彥文尴尬着笑一笑,以為是阿秀不願意接受他的禮物,阿秀卻拉過他的手。

“不能用”她寫在他手心上。

許彥文恍然大悟,阿秀是紙人,白準那裏的紙人穿的都是紙衣紙鞋,哪怕穿戲裝,身後插的小旗幟也是紙做的。

許彥文不再說話了,他一直跟在阿秀身邊,看她東摸摸西看看,可是什麽也沒買,偶爾也會遭幾個白眼。

把阿秀送回家去,許彥文又返回百貨公司,他把剛才阿秀最喜歡的一件絲絨旗袍和一又高跟鞋買了下來。

坐車去了三官堂路,提着袋子在所有店鋪中,找到一家器具衣服都活靈活現的紙紮店。

門內接待他的是個黑衣女人,女人擡起頭,問他:“你要做什麽?”

許彥文跑得滿頭是汗,他提着袋中的東西:“這些,能用紙照着做出來嗎?”

一件黑色絲絨提花旗袍,一雙暗紅色高跟鞋,這是他想送給阿秀的,阿秀可以穿着參加聖誕晚會。

黑衣女人緩緩點頭,望着許彥文微笑:“當然可以。”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