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司語手握方向盤，時不時擡頭看一眼後視鏡——那輛白色賓利始終與她保持着三米五的安全距離， 像是盯着她防止她跑了， 又像是在保護她。
這個距離，她只能大概看到坐在車裏陸汐的輪廓，想到剛才陸汐說出“我也很想你”這句話時的語氣和神情， 心情有些淩亂。
一個高冷得惜進如金的人， 居然可以把情話說得那樣動聽。
司語目光收回， 看着前方湧動的車流， 撇了撇嘴。
她才不是因為這句話才回去。
“奶奶！”司語從車庫踏進客廳，飛奔過去抱住坐在輪椅上的陸老夫人。
陸老夫人無比眷戀地緊緊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半是欣喜半是責備地說：“你總算知道回來了。”
司語心一下子揪緊， 蹲下來看她， 愧疚地說：“對不起啊奶奶， 以後有時間我一定經常回來看您。”
陸老夫人摸摸她沒有幾兩肉的臉， 心疼地說：“出了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什麽事啊？”
“網上那麽多人罵你黑你， 你居然都不告訴我！”
司語表情一僵，看向随後跟進來的陸汐， 用眼神詢問她：奶奶怎麽會知道？
陸汐恰巧聽到陸老夫人那句話，也有點懵，搖頭說：“我沒說過。”
“要不是李姐看新聞看到， 我都不知道你受了這麽多委屈。”
陸老夫人一句話幫她們解除疑惑。
司語訝然地看向站在陸老夫人身後的保姆李姐。
李姐讪笑說：“我剛才無聊拿手機看新聞， 然後就看到你被人黑的消息。”
司語了然。
陸老夫人身體不好， 怕老人家擔心， 司語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過去一年她被人黑過幾次，可能因為當時沒有什麽名氣，新聞都懶得報道她。《你的微笑》播出後司語算是小火了一把，這次涉及到校園霸淩這個敏感話題，事情鬧得很大，貼吧、微博、論壇，以及各個新聞平臺都有她的身影，好巧不巧被李姐看到了。
難怪陸老夫人見到她時情緒波動這麽大。
司語心下觸動，醞釀片刻，笑眯眯說：“放心吧奶奶，那件事已經解決了，我們找到了那個發帖黑我的人，已經告贏了，誤會也澄清了。”
“澄清了，就能當做那些傷害你的事實沒有發生過嗎？”陸老夫人拍拍沒有知覺的大腿，沉痛地說：“早知道這一行這麽多勾心鬥角，我當初就應該阻止你。”
司語笑容不改，耐心哄道：“哪一行都有勾心鬥角，有人黑我證明我紅，這麽想其實也不錯。奶奶您真的不用太擔心，我內心很強大的，那些罵我的我根本不放在心上，大不了不看。”
陸老夫人不以為然：“再怎麽強大你也是個女人，那麽多人罵你黑你，你真的能一點也不在乎嗎？我不信。”
司語語塞。
陸老夫人拍拍她的頭，苦口婆心地說：“奶奶真的心疼你，不想看到你被人指指點點，更不希望你被人傷害。喬喬，要不別做演員了。”
司語怔了怔，看着陸老夫人那雙充滿心疼和關懷的雙眸，突然想到她已經過世的奶奶。
有一回司語拍戲不慎受了重傷，奶奶知道了，拉着她的手淚眼婆娑地說：“小語，當演員太辛苦了，要不別做了。奶奶不需要你賺太多的錢，只想你平平安安。”
頃刻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破舊的小屋，陸老夫人的臉和奶奶的重合在一起，她眼睛開始模糊。
她握緊那雙幹瘦的手，緩聲說：“我說過要讓您過上好日子，不做演員，我哪來的錢給你買大房子？沒關系，我不怕辛苦，而且我真的很喜歡演戲。”
陸老夫人被她突然泛紅的眼眶搞得措手不及，忙安撫說：“好了我不說了，你喜歡就繼續做吧。”
司語恍然回神，快速眨眨眼，壓下眼底的熱意，深呼吸，咧嘴笑道：“謝謝奶奶。”
“哎——”陸老夫人重重嘆了聲氣，說：“去洗手準備吃飯吧。”
“嗯。”
司語站起來，撞上陸汐帶着探究的眼眸，心裏一突。她快速垂眸，轉身去洗手。
陸汐慢悠悠跟在她後面，想到她對奶奶說的那些話，總覺得怪異。
司語家境富裕，父母去世後繼承了巨額遺産，她們沒結婚前她家裏也是住的大別墅，怎麽會擔心不拍戲沒錢買大房子？
不過陸汐沒有往深處想，只當是司語為了說服陸老夫人才故意那樣說。
洗手池前貼着一面大鏡子，陸汐站在認真洗手的司語身後偷偷觀察。
司語一直低着頭，陸汐看不見她眼底的情緒，只記得剛才她眼眶紅紅的樣子，像是受了無盡的委屈。
陸汐不是沒見過司語哭，以前司語經常在她面前哭鬧，她每次內心毫無波瀾，剛才匆匆一瞥卻忍不住心疼。
是因為壓力太大嗎？
想到這一個月來網上那些謾罵，陸汐一陣沉默。
司語說她內心強大，不在意網上那些評論，真的是這樣嗎？
還是只是故作堅強？
“做演員是不是很累？”
司語知道陸汐在看她，只是這個問題讓她有些意外，關掉水龍頭，轉過身，輕笑道：“做哪一行不累？”
陸汐看着她微微含笑的眼睛，抿唇不語。
不知道是不是司語太會掩飾，那雙眼睛又恢複了清澈靈動，仿佛剛才的脆弱只是錯覺。
陸汐也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微微思索，說：“累的話就休息，不用那麽拼。”
司語拿起幹毛巾擦手，漫不經心說：“不拼哪來的錢。”
“你很缺錢？”
對上她滿是懷疑的目光，司語才意識到說漏了嘴，眼珠子轉了轉，說：“那些股份、資産什麽的……都是我父母留下的，我只是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賺錢養活自己，不行嗎？”
“賺錢養活自己？”陸汐重複她的話，腦海中閃過司語以前游手好閑天天窩在家裏當米蟲的樣子，跟眼前這個自立自強的司語完全對不上號。
有時候她都懷疑司語是不是徹底換了個人，為什麽前後差距如此之大？
司語看她表情變了又變，以為她是在質疑自己沒那個能力，脖子一梗，沒好氣地說：“我不賺錢養自己，難道你養我啊？”
陸汐思路被打斷，眼神微動，說：“好。”
“……”
“你要是哪天累了，不想拍戲了，我養你。”
“……”
司語臉上寫滿了錯愕，心裏小鹿亂撞。
她只是随口一說，沒想到陸汐回答得這麽認真。
從小習慣了獨立，習慣了自給自足，司語從來沒想過要依附任何人，但不得不說，陸汐這“我養你”三個字确确實實撩到她了。
心裏熨帖得不行，讓她有一種想要依賴的感覺。
夭壽啦，這女人現在怎麽這麽會說話？！
司語覺得這洗手間沒法待下去了，怕多待一秒就要淪陷。
她丢下毛巾正要離開，陸汐叫住她：“今晚別走了，留下來多陪陪奶奶。”
司語倒是想多陪陪陸老夫人，只是想到晚上睡覺的問題……
陸汐見她遲疑，思忖道：“是擔心跟我一起睡？”
“……什麽叫跟你一起睡！你不要亂說話！”司語耳根一熱。
陸汐後知後覺那句話有歧義，面色微赧，說：“我是想問你，是不是擔心跟我睡一個屋……算了。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可以去睡客房。”
“……”
司語記不清她們同睡一個屋多少回了，以前還好，一個睡沙發一個睡床，互不打擾。自從陸汐跟她表白，她也明白了自己對陸汐的那點心思後，再也沒辦法坦然地和陸汐同處一室。
說她矯情也好，別扭也好，她覺得她們現在這種亂七八糟的關系，實在不應該繼續同睡一個屋。
陸汐主動提出睡客房，倒是避免了尴尬，只是司語有些顧慮：“要是被奶奶發現，怎麽說？”
陸汐想了想，說：“那就告訴她我最近壓力大打呼嚕，怕吵到你分開睡。”
“…………”
司語沒有好好觀察過陸汐睡覺的樣子，但她知道陸汐睡覺絕對不會打呼嚕。別說打呼嚕，陸汐睡覺的時候老實過頭，基本上躺下什麽姿勢，醒來就是什麽姿勢。
她是真沒想到陸汐為了讓自己留夜這樣自黑，腦補了一下陸汐睡覺打呼嚕的樣子，忍俊不禁。
陸汐不知道她為什麽笑，被她傳染，嘴角不自覺跟着上揚，輕聲問：“可以嗎？”
“……嗯。”
當晚司語留了下來。
她沒有像平時一樣睡沙發，而是直接睡在了陸汐的大床上。
床墊軟綿綿很舒服，床單枕頭散發一股熟悉的香味，和陸汐身上的味道一樣。
聞着那股淡香，她很快進入夢鄉。
司語就這樣留在了陸家，白天陸汐去上班，她在家裏陪奶奶。
晚上她們依舊放開睡。
陸老夫人還真信了陸汐晚上會打呼嚕的鬼話，拉着司語偷偷問：“你們老這麽分開睡，妻妻生活不受影響嗎？”
司語愣了一秒鐘才反應過來“妻妻生活”指的是什麽，臉唰地紅了個透，支支吾吾說：“我們……不需要太頻繁……”
也幸好現在科技有限，否則司語都要懷疑陸老夫人下個問題是不是問她們什麽時候要孩子。
陸老夫人看她害羞得不行，也就不再問了。
陸汐依舊早出晚歸，不過司語發現，以前恨不得天天泡在公司裏的陸汐，最近下班都很早，六點左右到家，跟她們一起吃晚飯，吃完晚飯後和她一起推陸老夫人去散步，散步完三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看到一半，陸老夫人發現不對勁，看了看坐在她兩邊的司語和陸汐，說：“你們兩個怎麽老是分開坐？”
司語看了眼與她隔着一個位置的陸汐，弱弱地問：“分開坐……有什麽問題？”
陸老夫人指着電視裏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膩歪在一起的男女主，說：“你看看人家這對小夫妻，看電視都是抱在一起看，怎麽你們每次都是分開坐？”
“那是演戲啊……”司語心虛地說：“我跟陸……汐汐，都結婚三年了，老夫老妻，不用整天膩膩歪歪。是吧汐汐？”
陸汐挑了挑眉，卻說：“老夫老妻也可以膩歪。”
司語：“！”
“就是就是。”陸老夫人樂呵呵地說：“汐汐過來，我跟你換位置。”
陸老夫人熟練地推動輪椅，把中間的位置讓出來。
司語警惕地看着陸汐挪過來，心想：這女人不會真的是想借機跟她摟摟抱抱吧？！
如果真是那樣，當着陸老夫人的面，她都不知道該怎麽拒絕……
陸汐挨着她坐下，看她緊張兮兮的樣子，頓了頓，傾身過來。
司語身體繃直。
“別緊張，只是看電視。”陸汐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在她耳邊說，說完端坐回去。
司語籲了口氣。
是她想多了……
陸汐什麽也沒做，陸老夫人也沒有向她們提出什麽奇奇怪怪的要求，專心看電視。
司語把目光投向電視機。
屏幕上男女主兩個人頭越靠越近，男主擡起女主下巴親吻女主。
這種吻戲其實就是蜻蜓點水，也不算太親熱，但想到旁邊坐的是陸汐，鬼使神差想到前兩次她們的親吻，司語心跳突然加快。
她不好意思盯着電視機看，目光游移，與陸汐看過來的眼神撞上：“……”
不知道陸汐是不是也不好意思才別開頭，司語感覺她有意無意看了眼自己的嘴唇，呼吸一緊。
只停留了一秒鐘，陸汐又不動聲色地把視線轉向屏幕。
司語咬了咬嘴唇，心亂如麻，電視劇也看不下去了。
除了那段吻戲讓人有些尴尬，兩個人各懷鬼胎，之後的日子沒有什麽波瀾。
這樣平淡的日子持續了三天。
第四天，司語離開陸家去錄制綜藝。
之前因為貼吧黑人事件，司語被迫推掉兩個網綜，法院判決書下來後，梁予菲公開道歉，她得以洗白，那兩個網綜主動聯系她，好言好語邀請她再去錄制。
來接她們的還是之前那個女工作人員，上次對方拽得不行，門都不幫她們開。這一次态度一百八十度逆轉，親自跑下來幫她們放行李，滿面堆笑，谄媚十足。
司語畢竟在圈裏混了近十年，對于這種嘴臉早就見怪不怪了。倒是小夏看不慣，小聲跟她吐槽了幾句。
兩個網綜一天就錄完了。
錄完網綜，她們又馬不停蹄趕往S市，為《神域》這款游戲拍宣傳片。
上了飛機，司語找出眼罩準備補個覺。
坐在旁邊的小夏拼命用手肘撞她，壓低聲音說：“梁予菲好像和林亦言分手了！”
司語瞌睡蟲頓消，瞥向她手機，看到一個視頻。
小夏把一邊耳機塞進她耳朵，點開那個視頻。
視頻是偷拍的，背景看不清楚是在哪裏，林亦言冷着臉拖着一個行李箱走得很快，梁予菲跌跌撞撞追上她，抱着她哭哭啼啼不知道說了什麽。林亦言掰開她的手說了一句話，最後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留下梁予菲在原地嚎啕大哭。
視頻看完了，小夏順手點開評論。
【看這架勢好像是兩個人吵架，真分還是假分，炒作的吧？】
【林亦言取關梁予菲了！絕對分手了！】
【是不是因為梁予菲發帖黑司語才鬧分手啊？】
【女朋友剛落難就抛棄，看來這個林亦言也是個渣。】
【樓上開天眼了怎麽知道是林亦言抛棄梁予菲？萬一是梁予菲做了什麽對不起林亦言的事被發現了呢？這麽壞的女朋友換我也分。】
……
#林亦言 梁予菲疑似分手#這幾個字明晃晃挂在熱搜第一。
司語和小夏面面相觑。
司語不認為林亦言是因為梁予菲黑她才分手，否則那天林亦言不會給她打電話，更不會陪梁予菲出庭。
但照目前的情況來看，這兩人好像确實分手了，不然為什麽林亦言要取關梁予菲？
怎麽突然就分手了呢？司語實在想不通。
林亦言獨自開車走在高速上，還不知道她和梁予菲鬧分手的事已經在網上傳開。
半個小時前。
林亦言決定陪精神不好的梁予菲出國散心，在辦理行李托運時，一個陌生號碼打到梁予菲手機上，她看梁予菲上廁所沒回來就幫忙接了。
這通電話成了她和梁予菲分手的導/火/線。
電話一接通，那頭的人開門見山地說：“梁小姐，那筆尾款你到底什麽時候打過來？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什麽尾款？”林亦言雲裏霧裏。
“還跟我裝？”那人語氣不善：“上次我幫你拍到你和你女朋友車上熱吻，你說錢不夠先給一半，一個月過去了，剩下的十萬你到底什麽時候給？再不給錢，我就把這件事告訴你女朋友！”
林亦言握着手機的手抖了起來。
當時跟蹤她們的那個狗仔說是有人想搞她，林亦言以為是徐瑩瑩，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居然都是梁予菲設計的。
梁予菲來接喝醉酒的她，安排人跟蹤，趁她喝醉主動吻她，故意讓跟蹤的人偷拍到，逼得她不得不早早公開兩個人的關系……
和梁予菲熱戀的這一個月，林亦言深深為她着迷，甚至為了她前後兩次聯系司語。
梁予菲說因為被司語欺負怕了，一時鬼迷心竅，逮住司語一個黑料想要報複回去。林亦言對此也是深信不疑。梁予菲不斷跟她忏悔，說以後不會再做那樣的蠢事，林亦言原諒了她。
法院判決書下來後，梁予菲被網友罵得狗血淋頭，林亦言擔心她抑郁，專門訂了機票想要帶她出去轉轉。
她心甘情願為她做了那麽多，這通電話徹底将她打醒了。
林亦言不想鬧得太難看，把梁予菲拉到機場外面對質。
梁予菲承認了是她安排狗仔偷拍，哭着說是因為太愛她才那樣做，祈求她原諒。
在此之前，梁予菲掉一滴眼淚林亦言都心疼得不行，現在看到她哭，只覺得虛假。
她忍痛和梁予菲提出了分手，心灰意冷，轉身離開。
……
光影大樓，總裁辦公室。
陸汐退出微博，放下手機，對進來送文件的陳妍：“我想休息幾天，公司日常工作交給你負責，重要文件先放着，等我回來再簽。”
“好。”
“看看還能不能訂到今天去S市的機票，有的話幫我訂一張，任何時間都行。”
陳妍以為她只是單純累了想休個假，聽到S市，心領神會，揶揄道：“您是想去看司小姐吧？”
“……”陸汐不自然地幹咳一聲，沒有否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