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二十二、陰謀
商承弼剛愎自用,全天下只有聖旨,哪有法旨,“又是哪裏來的妖僧妖道?”
那老者連連擺手,“這可不敢亂說,楚大師不是出家人。”老者壓低了聲音,“大師可是出自,緝熙谷。”
商承弼還未曾有反應,衛衿冷和景衫薄都是一驚,沈栖閑跳了起來,“哪裏來的鼠輩,敢冒充緝熙谷招搖撞騙。”
晉樞機不滿道,“什麽招搖撞騙,也許,真的是誰出了這種馊主意,讓人屍骨不得安寧呢。”
景衫薄突然擡眼,目光冰寒,“誰再說一句緝熙谷的壞話,我——”
“你怎麽樣,你那殺人不見血的寶劍又要出鞘了嗎?”晉樞機冷譏他。
景衫薄只是哼了一聲,不說話。
“老人家,您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勞煩您帶我們去見見那位楚大師呢,順便,說說這屍骨的事。”衛衿冷請托道。
“好。”那老人家一口就答應了,走在路上便解釋,“我們這村叫小牛莊,人口不多,倒也富足。可就是這位置是個風口,又有一大片密林子,到了晚上,風吹着老楊樹葉子,瘆得慌。所以啊,這村北邊,都不大有人去。”
商承弼聽這老人口齒清楚,話說得明白,就也不打斷,任他說下去,“一月前,我們這村子,突然染上了瘟疫。”
商承弼一驚,這小牛莊挨着京安,染上瘟疫居然都無人來報,實在是豈有此理,只聽那老者道,“這村裏的孕婦,都莫名其妙的打嗝,一打就停不下來,拿饅頭噎、猛喝水都不起作用。村裏就有爺爺輩兒的老人說了,打嗝的人啊,吓吓,吓吓就沒事了。”
商承弼點頭,他雖然沒聽過這種說法,但想來民間的智慧總是無窮的,“這麽着,我們就挑了些孩子,趁那些孕婦走路呢,說話間呢,故意吓她們一吓,但是也不好使。”
“所以,你們就想到了這楊樹林子。”衛衿冷問。
“不是。”那老者搖頭,“村裏人求神拜佛,但是也沒法子。那個月,懷孕的小媳婦有三個。一個是快要生了,一個是五個月,一個才懷上。這是我們小牛莊的根啊,咱可不能亂弄,村裏的郎中看了不好使,就讓到外邊去請大夫,可還是治不了,多虧了楚大師菩薩心腸——”
晉樞機聽到這裏,依然不明白跟這田垅埋得屍骨有什麽關系,就凝神細聽,果然,那老農道,“楚大師說,是牛大善人的媳婦肚裏懷的金胎,這村北的老墳沖撞了金胎,小金童才示警的。”
商承弼心道,“什麽亂七八糟的。”
景衫薄道,“那你們怎麽知道他是緝熙谷的?”
“因為,楚大師給吃的,就是昭列公子的仙丹啊。”老者看景衫薄的眼神就像看一個蠢貨,“若不是昭列公子的仙丹,哪個能這麽快,就治好這麽難的病症啊。”
“那楚大師是誰?”景衫薄急急追問。
“這——”那老者很是猶豫,衛衿冷也有些着急,“老人家您只管說。”
“這可不好渾說的。”那老者四下一看,終于道,“是昭列公子的親弟弟,楚衣重啊!”
他這話才一出口,沈栖閑就噴了,“木頭,那你弟弟是不是叫衛衿暖,小夜子的弟弟叫景衫厚啊,這麽說,我豈不是不應該叫沈栖閑,而是叫沈西雨了。”
商承弼也覺得不靠譜,“咱們去會會這位衣重公子。”
衣重公子倒是很受尊重,住在小牛莊的牛大善人家,門口請他求仙蔔卦的人排了一長串子,商承弼他們倒也不打草驚蛇,扮作慕名而來的客商,由沈栖閑去測字。
景衫薄抱着潭影立在一邊,一副敢亂說話就宰了他的樣子,沈栖閑排了半天隊,終于排到了,誰想那大師牛眼一瞪,“生人不算!”
沈栖閑提筆就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汆”字,“我是熟人!大師前日替李家莊治好了那頭懷孕的大公牛,還曾經在我家住過呢,大師忘了?”
衛衿冷無奈,就連晉樞機也不禁嘆道,玄安帝這是怎樣一個活寶弟弟啊。那位楚大師用鼻孔哼了一聲,沈栖閑拉過了那張破紙,“怎麽,大師不會算了。我會啊。我寫個‘汆’字,問姻緣。我家那位是水命,他這個水,入了我這個,吭吭——”衛衿冷故意咳嗽兩聲,“就是魚水之歡,魚進了水,關鍵就是這個入,嗯,天作之合!”
“侮辱斯文,這是什麽人?!”大師惱了。
“故人。”衛衿冷走了出來,“在下衛衿冷,從未聽師兄說過,他有弟弟。”
他這話一出,景衫薄的潭影就架上了那位楚大師的脖子。
“你說你是衛衿冷你就是衛衿冷啊!”這大師一吹胡子,四周立刻群情激奮。
景衫薄撩開了額前劉海,露出那只振翅欲飛的血燕子“我說我是景衫薄,我就是景衫薄!”
晉樞機突然望着商承弼笑,商承弼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怎麽?”
晉樞機實在忍不住,“以後,要是別人不信你,你就脫下襪子來扔他們,給他們看你腳踝烙印,‘我說我是商承弼,我就是商承弼!’”
商承弼揚起手,狠狠給了晉小貓屁股一巴掌。
那位楚大師倒是還很淡定,吹牛撞上正主,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自己乖乖坐下,“我又沒說我是緝熙谷楚衣輕的弟弟。”
景衫薄看那老者,村民們亂紛紛地嚷,“你明明說的,你來自緝熙谷,叫楚衣重。”
那老者哼了一聲,“我來自雞息谷,雞要休息的谷。再說,我不這麽說,她們怎麽會吃那些藥呢。尤其是那個剛懷上的,這麽一直打嗝,就快保不住胎了。”
衛衿冷道,“既然如此,也算情有可原,那你又為何讓人将屍骨埋在田垅邊上。”
那位楚大師卻道,“自然是因為,這些人的屍骨沖撞了牛大善人家的金孫。”
晉樞機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倒想看看,這位牛夫人懷的,究竟是哪裏的金孫!”他說到這裏,就款款移步,嘎啦一推,就推開了牛大善人家的堂屋,待要再往裏走,那些村民們卻不幹了。這牛小嫂子是個寡婦,生的便是牛少爺的遺腹子,晉樞機一個男子,又怎麽能随便進去看呢。
“重華——”商承弼叫住了他。
晉樞機卻絲毫不以為意,根本不理會身後潮水一般的居民,舉步就走進去,穿堂入室的,就去敲那牛小嫂子的門,可是敲了好半天都沒有反應。晉樞機回頭看那牛大善人,牛大善人卻在不停地抹汗,晉樞機一揮衣袖,推開了門,身後的村民們蜂擁而入,卻見那磚地上躺倒了一個人,面色青得可怕,可不正是那腹裏懷着金孫的牛小嫂子。
商承弼臉色一變,一件往事湧上心頭,晉樞機飛躍而起,抓住了那轉身欲走的老者,問那群村民,“他是你們村什麽人?”
村民們早被眼前的景象驚得一頭霧水,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人道,“我們根本不認得他。”
晉樞機笑望那老者,“你埋了這屍骨引我們來是為什麽?”
那老者紅着臉不說話,晉樞機道,“從你一出現我就覺得不對。現在這個時間,這裏又是片荒田,我們走來的地方更沒有哪處還種着莊稼,你又為什麽要擔一個鋤頭。”
那老者不語,商承弼接着道,“更何況,你字字句句都引到緝熙谷,這是為什麽?”
倒是那個叫楚衣重的說道,“大伯,大哥的奇冤,咱們就說了吧。”他原是扮作一副牛鼻子大仙樣,如今卻突然跪了下來。
他這樣一跪,那老者也重重跪下,口呼冤枉,這一下,商承弼和衛衿冷都有些意外,忙叫牛大善人收拾了一間屋子,一起去審。
“小人不是小牛莊的,小人是花家莊的。”那老者道,“這是我侄子,也不叫楚衣重,叫花豆生。”
花豆生又磕了個頭,“小人花豆生,小人的大哥叫花豆苗,是個老實本分人啊。”
“也就是三個月前,小人的兒子,花豆苗出來種莊稼,等到大日頭落了都不回來,小人就叫豆生去找,中午送的面盆子還在地裏,鋤頭丢下,人卻找不見了。”老人道。
“那是去哪了?”商承弼問。
“小人的兒子是個本分人,又沒娶着媳婦,每天就是下地回家下地回家,還能到哪兒去。”老人說着已經抹起淚來了。
“不曾報官嗎?”商承弼問道。
“報了,村子裏也找了。”他說到這裏就又擦了擦鼻尖的汗,“一直沒有下落。直到三天後——”老人說着就說不下去。
那花豆生道,“三天後,突然在田垅上發現了我大哥的——”
商承弼點頭,那花豆生扶起大伯,老者從懷裏掏出一個織錦的錢袋,打開裏面是兩錠金子,雙手呈了上來,“誰要金子,我要我兒的命啊!”
商承弼接了那錢袋看了片刻,突然道,“是誰叫你們來的?”
那老者和花豆生都是一驚,好半天,那老者才道,“我們,是來伸冤的。”
晉樞機冷笑,“你們憑什麽知道,找到我們就能伸冤?又憑什麽會認為,我們會替你們伸冤?”
“幾位菩薩心腸——”花豆生低着頭。
晉樞機笑了,“老實本分的莊戶人,怎麽會知道緝熙谷,就算知道,又怎麽敢冒緝熙谷的名。剛才那位夜照公子,劍下不留活口,若是普通人被他用劍抵着脖子,恐怕早都吓得魂飛軀殼了,一個普通人,又怎麽會這麽冷靜。更何況,這個普通人,還會測字?”
“臨淵侯果然名不虛傳。”那老者突然擡起頭,“我們的确是受人之托,可惜,托付我們的人,已經被人所害。”他說到這裏就解下了腰間一個小巧的藥瓶,景衫薄一愣,“這不是二師兄的藥瓶嗎?”
那老者仰頭道,“若不是有昭列公子的信物,我們如何敢冒犯緝熙谷的聲名?”
衛衿冷略蹙起眉,“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他說着就打開了那藥瓶,輕輕一聞,然後遞給沈栖閑。沈栖閑笑了,“原來,你們是于家的人。這味靈蠍子,只有大成境內才有,二師兄曾經讓我幫忙的。除了于文太,我想不出,近來還有誰被人用劍氣傷了手要用這味藥。”他說到這裏就笑道,“你們也真是陰險。我二師兄好意施藥,你們居然裝神弄鬼,壞緝熙谷的名聲。”
商承弼對吳應龍耳語幾句,那位牛小嫂子便被人擡了進來,商承弼淡淡道,“不用裝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認出,你和那個宮女,傷痕一模一樣。”
那位牛小嫂子站了起來,“不錯。她就是我姐姐。”她說到這裏,便捋起了自己衣袖,“我姐姐懷着三個月的身孕,就這樣死得不明不白,她身上處處青斑,根本就是遭人謀害。皇後娘娘想為她伸冤而不得——”
晉樞機掠發輕笑,“原來,又是拿那何姓宮女做文章啊。她是我殺的,皇後,要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