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五十九、承前
“王爺安好。”這是于中玉見到商衾寒的第一句話。
“小王前來請罪,将軍親自出迎,何以克當。”商衾寒握住了于中玉伸出的手,目光卻落在去一旁牽馬的于文長身上,“這是文長吧,果然一表人才。”
“王爺過獎。門衰祚薄,倒是文長還有些指望,只是少些歷練。”于中玉與商衾寒攜手敘話,很是親密。
“文長也有十七了,想是郡國夫人舍不得兒子,年輕人,還是要多多磨練才好。依我看,文長便不錯,我的紫骅骝強悍得很,尋常人根本靠近不得,如今竟肯跟着文長走,倒也奇了。”商衾寒道。
于中玉嘆道,“王爺的寶馬果然神駿。文長這孩子敬慕王爺,一心想着為國征戰,常說,只要能跟随王爺,便是沙場裹屍也是男兒氣概,今日能替王爺做一回馬前卒,是他的福分。”
商衾寒笑道,“年輕人就該有這樣的志氣,定國公家風忠勇,叫人佩服!只是,做個馬前卒太委屈大好志向——”他說到這裏,便停下腳步,望着地上的一只墨龜。
龜為四靈之一,其時人死後埋葬時,會在棺木下面先放一雙龜,象征陰者到地獄後,可獲得靈龜作為游導,如今這只鬼卻突然跑出來,大為不吉。
于中玉亦是停步,他向來城府極深,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已是面色不愉,正在這時,一頭禿鷹突然從天而下,伸出利爪向這墨龜撲來,說時遲那時快,于文長一攬手便奪過家将手中金弓,彎弓長射,一箭貫穿禿鷹雙目,商衾寒輕輕拊掌,“好箭法。”他目光轉向那名被于文長橫奪弓箭的家将,那家将原是背上背着弓箭,于文長奪弓太急,竟劃破了他半片衣袖,于中玉沉臉道,“還不退下!”
商衾寒卻蹲身撿起了那只墨龜,托在掌上,于文長箭勢太急,即使這龜閃避極快,終究劃傷了腳,這一次,連于文長也不禁面有愧色,商衾寒卻只是淡淡道,“你去放了馬,替這靈物上些藥再來見我。”
于文長先是一怔,而後長長一揖,雙手接了那墨龜,恭敬應道,“是。”
于中玉心中一動,卻若無其事地将商衾寒引進靈堂了。
商衾寒上過香,于文原便來報爺爺請靖邊王相見,商衾寒進得屋內,于并成卻是躺在床上,“老朽身子不爽,失禮了。”
“定國公言重了。”商衾寒坐下。
于文原目光在商衾寒身上打了個轉,再要擡頭望時,卻被商衾寒氣勢逼得不敢直視,于并成望着玄孫,“你且退下,我與王爺有幾句話說。”
于文原這才退下,于并成望着商衾寒,“家門不幸,子孫不肖。”
商衾寒連忙起身,“正是向定國公請罪。”
“王爺請坐。老朽已是風燭殘年,今日與王爺一見,不知來日是何日。”于并成聲音極是衰弱,“我于家自太祖皇帝起,便承恩蔭,到得文長、文原——于家雖不敢說是勞苦功高,但是鞠躬盡瘁忠心耿耿——”
商衾寒道,“定國公四代忠良,滿門忠烈。”
“滿門忠烈倒也未見得,只是,皇恩浩蕩,不敢不報。”他說到這裏,見商衾寒又要承奉,也不等他說話,“王爺不必替老朽寬心,老朽雖是木拱之年,倒還不算糊塗,子孫刑克,各有異志,老朽的微薄功勳根本不足以福蔭後世。今日,王爺既肯顧我,纡尊降貴而來,老朽便厚顏一問,我這些不肖子孫,誰能得王爺青眼,看顧一二?”
商衾寒原要謙虛兩句,于并成已喘息不止,握着商衾寒的枯手青筋暴起,眼目睜瞪,商衾寒早已料到于并成會有如此一托,反握住于并成雙手,“定國公德昭國勳,自然後福無窮,文長很有志氣,文原也孝順得很啊。”
于并成拱手抱拳,“還要仰賴王爺。”
商衾寒便說了兩句客氣的話,于并成靠在床上,緩過一絲氣來,強自謝罪道,“老朽實在力不能逮,尊前失儀,王爺請自便,恕罪、恕罪。”
商衾寒起身道,“定國公保重身體,小王告辭。”他一出門,于文原就連忙進來照看,另兩個庶出的孫子文平文章卻不敢多話,只是引商衾寒回到廳中。
其時于文長已替那只墨龜的腳傷塗了藥,只是烏龜本來生性怯懦,适才又受了驚吓,他硬生生地扯出腿來上藥,手背上被劃了一道。
商衾寒看到于文長手背上的傷,但笑不語,只與于中玉閑話。未幾,于文平傳話說太爺爺叫爺爺父親和文長,商衾寒對于文長微微點了點頭。于文長心思機變,早已有所思量,果然,不到片刻便傳出消息,于文長過繼給于中玉的次子,曾于長華攤一役戰死的成安侯,改名作于同襄,由生父于同勳的兒子變成了弟弟,于同勳于一夜之間,三個嫡子,一死一出繼,商衾寒親自參與過繼儀式。于并成被兩個老家人顫顫巍巍地扶着坐在大公案椅上,由于同襄向于并成叩了頭,于同襄再拜于中玉,于中玉自是喜不自勝,親自扶于同襄起來,接着便是于文原并兩個庶孫向于同襄致禮,于同襄連連推辭,稱道,“未祭先父,不敢受禮。”
商衾寒颔首道,“你這般知禮,很是不錯。”
于文原聽商衾寒說話的語氣,只覺得奇怪,又見如今已是自己叔叔的于文長肅着雙手答應的姿态甚是恭謹,越來越不明白,正自驚異間,于中玉已對于同襄道,“還不拜見師父!”
于同襄早都料到自己突然出繼的原因,靖邊王身份極高,若是拜在他門下,最少也該是于家第三輩,如此算來,自己便從皇後之弟變成了皇後之叔,如此才算輩分相當,商衾寒一派雍和,待他拜了三拜便吩咐起來,随意招手要他近前,親自替他系上一枚猴楓挂印佩,随口吩咐,“這幾日且留在家裏服侍祖父,将于家槍法練熟,二十七上便随我回王府吧。”
“是,師父。”于同襄垂手答應,口氣雖莊重但也難掩喜色,楓猴與封侯同音,印即官印,這玉佩向來寓封侯挂印,于同襄明白,這就是保證了,只是他心思深沉,也不刻意道謝,應答的極為随意,仿佛他二人本就是經年的師徒一般。
于文太新喪,于家世代功勳,商承弼雖不在京安,也頒下不少恩賞,更有無數達官顯貴前去吊唁,正是銀紙遍天,元寶漫地,極盡哀榮。商衾寒親自主持祭禮,連景衫薄也被允許出席。衆人見于文長所立班位、執喪之儀已是大為不同,也不免心下納罕,于氏一門,為大梁三代皇帝南征北讨,子息已是單薄,如今更只有于同勳這一脈最是昌盛,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嫡長子新喪,就又将二子出繼啊,更何況,誰都知道于文太的死同靖邊王的小師弟有關,又為何是靖邊王來主持喪儀。轟轟烈烈的葬禮之上,有不少人親眼見到如今已是于同襄的于文長侍立在商衾寒身側,又有人親耳聽到他稱商衾寒為師父,這才确信,原來靖邊王竟與于家結盟,一時之間,京中人心浮動,紛紛猜測商衾寒動作,商衾寒卻只是在回西北之前向商承弼上表請于同襄與于家如今唯一的嫡孫于文原賜爵。
商承弼狠狠将奏表摔下去,晉樞機輕輕替他揉着肩膀,“這有什麽值得生氣的,成安侯一脈幾成絕嗣,于同勳總要過繼個兒子給弟弟的,他究竟是戰死疆場,你難道還能不給他的後嗣一個身後榮嗎?至于于文原,也不過是讓他襲了于文太從前的爵位,都不是什麽非分自請,怎麽就發這麽大的火。”
“靖邊王好大的膽子!他知不知道朕最恨朝臣結黨營私!”商承弼這次可是真的火了,“他試探朕一次又一次,真的以為每一次朕都這麽好興致嗎?”
“這倒是不怪靖邊王,他小師弟砍了人家一個兒子,他自然得調敎一個更好的還回去。只是不知怎麽挑上了于文長,我聽人說,于文長志大才疏,機變狠辣,不似他選徒弟的風品。”晉樞機随意撚了個花生蘸送進嘴裏。
商承弼道,“于家這些小輩,于文太輕浮,于文長孤仄,于文原幼稚,剩下的都是些庶出,若要挑,朕也會挑于文長的,他再狠辣也不過是個娃娃,挑個小人總比挑個笨蛋的好。更何況,如今于家與王叔一損俱損,于文長自然能安分幾年。”
“于家子孫不濟,僅剩的這些連一個出挑的都沒有,你又何必擔心,我倒覺得你應該高興——”晉樞機笑着送了一顆酸沙利到商承弼口裏,“若不是于家和靖邊王都怕了你,又何必聯手呢,更何況,他們聯手都不敢不讓你知道,就說明他們更清楚,即使聯手,也不敢讓你生了疑窦。”
商承弼被他哄得舒服了些,又吃了兩口蜜餞枇杷,“甜的多好吃,吃藥嫌這嫌那,果子倒是吃得酸。”
晉樞機笑,“我果品喜歡吃酸些的,對了,我們的小公主也愛吃酸的,我聽說,呂貴妃近日要這些鹹酸比我要得還多呢。”
商承弼捉住他手,“人說酸兒辣女,肯定是太子。”
晉樞機一呆,“我不要他做太子。皇上春秋鼎盛,如今不必考慮國本之務。”
商承弼捏住了他掌心,“你在害怕?怎麽出這麽多汗。”
晉樞機道,“沒有,吃了藥之後,就總是出虛汗,太醫都是一群廢物,只會說我憂思太過,我如今又有什麽可擔憂的,就算真的擔憂,也是為孩子,駕骖,我希望,我們的第一個孩子能無憂無慮。”
商承弼道,“朕倒是盼他好學上進,等朕滅了北狄,合了西成,平了于家和商元祉,就禪位于他,和你去緝熙谷逍遙快活。”
晉樞機早知商承弼野心,如今也只是不動聲色,“我只需要逍遙便是了。”
商承弼笑着刮了刮他的下颌,“有你在,快不快活,都是快活。”
晉樞機靠在商承弼胸口替他翻着奏折,商承弼從他口裏搶走了半顆荔枝,他柔嫩的腳掌輕輕蹭着商承弼腿側,另一只手卻笑着呵商承弼腋下,商承弼被他鬧得心猿意馬,幾乎要将他推倒壓在這蟠龍卧雲的龍案上,晉樞機斜睨着案上沙漏,心道,“快活?呂貴妃,她馬上就快活不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繼續,老規矩,十點之前沒看到的話,大家就明早再看吧,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