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八十六、朝堂
今日的晉樞機是握着商承弼的手上朝的,他穿着一件朱紅的交領袍,卻是披發左衽,自楚人歸降之後,再也沒有人敢着這樣的衣飾。如今他便大大方方地将手搭在商承弼手背上,商承弼小心得扶着他,說不出的珍視。“有事早奏——重華小心。”他連着說了八個字,前半句冷得像冰,後半句卻溫柔如水,眼看着晉樞機在他身側坐好,商承弼才重新坐上禦案,睥睨衆臣。
“皇上,皇後汛情嚴重,沿河百姓流離失所,上次發下的赈災銀也是杯水車薪,請皇上聖裁。”無論什麽時候,正事永遠是第一位的,戶部尚書陳莊啓奏。
商承弼眉峰微蹙,“不是才撥了三十萬兩銀子嗎?”
“大災之後必有瘟疫——”
這次商承弼還沒等奏完就火了,“瘟疫,又是瘟疫!朕養着太醫院是做什麽的,還沒有方子出來嗎?”
“臣等萬死。”太醫院衆臣連忙跪地謝罪。
晉樞機掠發輕笑,目光流盼,“怎麽發這麽大脾氣,你也知道,遇上黃河大水,三十萬銀子扔下去,連個水漂都打不起來呢。”
“一群廢物!”商承弼将目光轉向于同勳,“太傅有何良策?”
“老臣無能,聖天子英明,請聖上決斷。”于家樂得做縮頭烏龜,将石頭原抛給商承弼。
商承弼望着滿朝文武,“除了和朕要銀兩,有其他人能想出救災的辦法嗎?”
滿朝肅然。商承弼早知道這群人說不出什麽來,不過他天縱英明,倒也不用別人出主意。商承弼這人雖然算是刻薄寡恩,恣睢狂誕,但到底不是個置黎明百姓于不顧的昏君,他執掌大梁九年來,倒是國庫殷實,倉廪充盈,他不在乎花錢,卻在意錢花在什麽地方。是以,看着群臣啞口,他只随意點了點頭,王傳喜立刻送上一份折子,商承弼打開奏折,“清河郡一千二百兩,沛東郡兩千兩,紹庭郡七百兩,永安郡三千四百兩。永安在皇後下游,受災嚴重,撥上個三四千兩倒有有理,這沛東郡比清河郡小了一半還不止,朕前年還撥了銀子修建堤壩,怎麽今年汛情如此嚴重?”
商承弼甫一開口,陳莊立時面如土色,只跪地叩首。
晉樞機卻在這時笑了起來,尾音上揚,笑中帶嗔,“駕骖,你好不講理,你問陳大人,陳大人又怎麽敢回答你呢?”他眼波如雲,“是嗎?太傅。”
于同勳深吸了一口氣,他早都知道,晉樞機今日是沖着他來的。
商承弼合上了賬冊,“五年前,北狄犯境,王叔出兵楚州,無暇東顧。于大将軍以花甲之年挂帥,親自帶兵,所謂廉頗雖老,忠心可鑒,替朕退敵。功成回朝,不求封賞,對朕言道,敢有一埋骨之地。朕銘感于衷,便将清河郡賜予鎮國大将軍作為封邑——太傅。”
“老臣惶恐,請皇上治老臣失察之罪,只是家父年邁,請皇上開恩。”清河郡是于中玉的封邑,于中玉年事已高,自然由于同勳主理其事。于同勳倒是幹脆,一句失察,将坐贓之罪推得幹幹淨淨。
晉樞機輕笑,“既然是鎮國大将軍的封地,受了災,地方上要照顧些也是自然的。于太傅年事已高,此等小事略有失察,駕骖,咱們別同國丈計較。”他先稱于同勳為太傅,此刻卻牢牢扣住國丈兒子,于同勳知他意指皇後,卻不明白他究竟要什麽。
商承弼不語。
晉樞機晃了晃腰,“坐得可腿真酸。”他說着就将手伸出去,商承弼輕輕握住他手,讓他向身側靠了靠,晉樞機自然而然地便趴在龍案上。地下人頭幢幢,跪得膽戰心驚,他卻還要埋怨坐得不舒服。商承弼輕輕握住他绀發,用手指細細梳理,晉樞機像只貓兒似的膩在案子上,他二人竟将這朝堂當成了內室,全然不将群臣放在眼裏。
商承弼擁美尋歡,陳莊卻是心驚膽戰,他向來知道當今天子見微知著,明察秋毫,料想貪下赈災銀之事恐怕已經洩露,此刻惟有叩頭謝罪,“臣無能,臣受下屬蒙蔽,竟全然不知此等徇私舞弊之事,請皇上治罪。”
晉樞機此刻已坐了起來,随意玩着商承弼的朱筆,“徇私舞弊?陳大人給自己定的罪可真輕啊。”
陳莊此刻根本不敢擡頭,可只聽晉樞機那甜膩中含着三分驕縱,驕縱中又帶着五分譏嘲的聲音觳觫不止。這人的嗓子,就像是中過魔。明明是要挾,卻好聽的讓人心都酥了,也難怪皇上為了他,連整個後宮都丢了。陳莊穩住心神,“臨淵侯不要信口雌黃。”禦案是空的,他伏身叩首,自然能看到晉樞機露出來的衣擺,此時意蕩神馳,一句話說得是毫無底氣。
晉樞機卻突然坐了起來,“看來,我的影衛查到陳大人中飽私囊,貪污赈災款的事是冤枉的了。”
“皇上明察!”貪污赈災款是多重的罪名,陳莊豈能任由晉樞機定罪。他是收受了三萬兩銀子的賄賂,可是絕不是赈災款。
晉樞機眨了眨眼睛,“是嗎?”他說着就将商承弼的手拿上來,朱筆未曾蘸墨,在他手背上不輕不重得搔着,“陳大人不肯認呢,怎麽辦?”
商承弼輕輕搖頭,目中滿是寵溺,“你又調皮了。”
“是啊。我病了這麽些日子,已經好久沒什麽新鮮的玩法兒了。”他說到這裏,卻是刻意不說下去,反是看着跪在隊列靠後的一個中年人,“郝侍郎,既然陳大人覺得冤枉,你就把他收受賄賂的證據拿出來吧。”
那位郝侍郎似是早有準備,先像商承弼告罪,而後小心翼翼地扯開了官服夾裏,卻是拿出了一袋珍珠,“回禀皇上、侯爺。這件官服每逢休沐都會由部內統一清洗,那一日洗過送到微臣府上卻突然重了許多,微臣原有不解,可急于上朝,也未曾放在心上。可自那日之後,朝廷的赈災款項,每一縣、每一府卻都調整了賬目,微臣大為不解,于是向陳大人請教。陳大人卻道,一觳的珍珠,還不能封住你的嘴嗎?微臣這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收受了賄賂。這是從前定下的單子,這是事後的單子,請皇上過目。”郝侍郎又送上兩份賬目。
晉樞機微笑道,“皇上和我都不看了,傳給各位大人看看吧。”
偌大的朝堂,噤若寒蟬,傳閱賬目時也無人敢細看,堂下人人自危,等那兩份清單最後傳到陳莊手裏,陳莊已是兩股戰戰,哪裏還敢再看呢,只是叩首道,“皇上明察,微臣收受賄賂有罪,可是,那絕對不是赈災款,只是受災各鄉的例行孝敬——”
“孝敬?這些郡縣掌管為人父母,他們是百姓的父母官,陳大人是卻是他們的父母官啊。”晉樞機根本不容他說完。
“微臣罪該萬死,還請皇上明察!”陳莊連連認罪。
晉樞機将那一袋珍珠都倒在禦案上,“成色真不錯呢。只是封口,便如此大手筆,難怪皇上幾番撥了銀兩下去,赈災濟民之事卻是毫無起色。皇上心系蒼生,你們卻中飽私囊——”他一起手就将案上的珍珠全掃了下去,“聖恩蒙塵,該當何罪!”
商承弼這時才緩緩擡起頭來,卻是望着于同勳,“太傅,陳莊是定國公的門生。于家三代,公忠體國,朕不願因為一二小人寒了老臣的心,赈災之事,不知太傅有何高見啊?”他話說得很客氣,可于同勳也知道,商承弼現在這麽問,就是讓你将功贖罪的意思。
于同勳雖不忿,卻不得不出來應承,“老臣愚昧,險些鑄成大錯。我于氏一門蒙受聖恩,更當為君分憂。臣願捐出白銀十萬兩,以供赈災之用。只是,聽說三江漲水,楚王卻能以一百二十萬兩黃金赈災,于氏雖也列侯,卻是萬萬不及了。”
晉樞機唇角含笑,果然是老狐貍,竟要托我下水,當即笑道,“國丈果然忠義。于家出十萬兩,三代列侯,倒也不算太小氣。不過,我卻比你們大方。”他說到這裏便擡起頭,目光直逼于同勳,“太傅說,有一百二十萬兩黃金,不假。不過,不是我父王的,是我的。我大楚已經歸降,元亨錢莊,是我和駕骖的産業。十日前,我與駕骖拿出一百二十萬兩黃金,做此次赈災之用,卻不想,意外失竊。我與皇上日日憂心,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可靠的人把這金子取回來。今日看到太傅如此慨然仗義,于家果真滿門忠烈。既然如此——”他解下一枚玉佩,“我便以這枚玉佩相贈,請太傅的弟弟,靖邊王的高足于同襄于少将軍将這一百二十萬兩金子取回來,不知,太傅肯不肯借人啊?”
于同勳本以為他只是借赈災款之事打壓于家的門人故舊,卻不想,他算計的竟然是于同襄。他早知道晉樞機圖謀不小,可如今卻被他反将了一軍,“舍弟是于家子孫,自然任由驅策。只是,此行籌款事大,卻另有一件緊要事。”他目中精光閃動,“黃河沿岸疫情嚴重,太醫束手,不知,小侯爺肯不肯借昭列公子救災呢?”
“不行。重華重傷初愈,他要留在重華身邊。”商承弼根本不等晉樞機回答。
“喵兒——”肅穆的朝堂突然傳出一聲貓叫。晉樞機握住了商承弼的手,“我沒事。”他站起身俯視群臣,冷冰冰的目光繞着每一個人身周轉了一圈才落在于同勳身上,“你以為各個都如你們這些朝廷肱骨一樣屍位素餐,我哥哥,恐怕已經救人去了。”他對那小貓招了招手,“桃兒,我們走!”
作者有話要說:我果然是節奏慢死星人啊,還沒寫到虐
不過,晉小貓身體剛好,還想讓他妖孽一陣子
大家久等了
文未校對,歡迎捉蟲,有錯必改,謝謝大家!
最近蟲子很多,就想等有空全部看了一起改,抱~
順便PS.
頂頂,我不知道你還在不在,只是我想很認真的對你說,謝謝!你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