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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百零一、情節流

商承弼突然一掌推開他,“從今以後,朕再也不想見你!”說完這句話,他就昏了過去。這個男人在別人還不懂說話的時候就學會了韬光養晦,他全部的童年唯一的意義在于裝瘋賣傻,十五歲登基,九年獨坐龍庭,乾綱獨斷,堅忍非常。史官說他荒淫無度,刻薄寡恩,群臣懼他剛愎自用,喜怒無常。他從來都只能讓人觳觫着滿身惶恐仰望,卻第一次,讓人看到脆弱。

晉樞機伸手抱住商承弼雙肩,像曾經無數次商承弼抱他一樣,他伸出手指細細摩挲着商承弼線條冷硬的下颌,支撐起搖搖欲墜的身子試圖将商承弼抱起來。

“晉公子,皇上金口玉言,說不想看見你。”開口的是小喜子,他原是成康的徒弟,成康因為呂貴妃的事觸了龍鱗,又因得罪了晉樞機離奇而死,皇後便扶了他上來,剛才便是他押着晉樞機到蠶室的,也是他暗暗放了熹和進來。

蠶室中的太監看過了晉樞機最狼狽的樣子,原就怕他日後報複,聽得商承弼說再不願見他也暗暗松了口氣,如今聽小喜子出頭,便一字排開,攔在晉樞機面前。

晉樞機深受重傷,并沒有太多力氣,才将左手探到商承弼腰間托住,小喜子便搶步而來,“大膽!你身為降臣,無功無爵,竟敢抗旨嗎?”

他這話一出口,蠶室的小太監呼啦就圍了上來,晉樞機右手用力,将商承弼打橫抱在胸前,側身向前邁去。

小喜子張開了手想要阻攔,晉樞機倏地一揚眉角,冷聲道,“我此刻不欲與人計較,你最好想清楚,如果他醒過來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将來是什麽下場!讓開!”

原本将晉樞機攔在圈子裏的小太監們立刻卻退,雁翅兩旁,讓出一條通路來,晉樞機抱着商承弼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栖鳳閣裏,六七個太醫跪成一團,晉樞機雙手虛環着商承弼身子,小心地替他擦着額汗,“怎樣?”

幾個太醫面面相觑,誰也不敢先開口。晉樞機小心按着商承弼胸口,“我只問是不是性命無礙。”

“公子放心,一镖一劍雖然入肉極深,卻沒有傷到髒器。只是失血過多,恐怕還要一陣子才能醒過來。”年長的馮太醫斟酌着道。

晉樞機輕輕點了點頭,“沒什麽事了,有勞各位大人。”

這些太醫眼看他失寵、戴罪、受罰卻峰回路轉,外臣并不知內廷的風波,可就是這一天栖鳳閣的太監平白死了二十一個。黃昏時皇上還龍體安泰,這才不到一炷香功夫就突然中了一镖一劍被他抱回來。大家宦海沉浮多年,當今聖上和這位晉公子的舊事前情都是當戲文聽的,如今見他吩咐,不僅不覺奇怪,反而松了口氣。如今躺在龍床上昏迷不醒的可是皇上啊,雖說如今四海升平群臣歸心,沒有什麽要篡位的權臣等上位的太子,但只是皇上莫名其妙受傷,太醫們就是第一批替罪羊。他們素知晉樞機雖然為人刻毒但到底是有擔當的,再加上他幾年間反複受傷大家也是傾盡全力的照顧,晉樞機對太醫們委實不錯的。從前因為商承弼發脾氣差點打掉他半條命遷怒了一個太醫,還是晉樞機醒過來之後保下的命。這些太醫們雖說難免看不起他,卻也對他心服。是以宮中出了這麽大的事,竟是人人聽着晉樞機調度,沒有一個人通知皇後。

晉樞機坐着龍辇将商承弼從蠶室抱到栖鳳閣,于皇後耳目聰明,自然不會不知道。只是,她自揭破了商承弼的尴尬事便自請替黃河水災祈福了,如今日日在坤和宮裏念經,加上于家被晉樞機擠兌這次也為赈災出力不少,在民間倒是很有口碑,大家都說皇後菩薩心腸,母儀天下。皇上受傷,是受傷還是遇刺,誰都說不清楚,她于家又不打算謀朝篡位,晉樞機不說,她索性裝不知道。反正商承弼是一定會醒來的,于皇後心裏太清楚了,商承弼晉樞機兩個人,今生的牽扯是拆不散的,不死不休。既然如此,她便安心做她的皇後,這五年來她一直是這麽做的,也從來沒有吃過虧。至于熹和,她身為六宮之主,倒不得不管。聽說她死了,竟然還是自殺,皇後覺得有些可惜,這些年一直缺一個盟友,這女人還是有幾分聰明的,只是看不開。不過想來也是了,她國也亡了,家也敗了,哥哥死了,妹妹被人糟蹋了,商承弼對她全無情意,報仇大計又失敗了,再不死了,也想不出還為什麽活了。

“淑妃的心思太重了,好好收斂,要她遺骨回鄉去吧。”皇後從佛龛前站起。敢對晉樞機下手,商承弼一定恨不得對你挫骨揚灰,原本人都死了很應該進她的位份的,不過商承弼也不是個在意名聲的皇帝。既然如此,就把你遣回鄉去,省得叫商承弼再想到他的丢臉事。

皇後心道,晉樞機,你果然有本事,居然真的下得了手。可惜,哀家知道的太遲了,否則,無論如何也要生下個兒子來。

“二師叔,三師叔。風行實在不孝,居然勞動二師叔三師叔親來看我——”聽說兩位師叔要來,風行早早地就等在于府門口。

楚衣輕連日都在疫區,一身風塵,見到他也難免露出欣慰之色,風行比年前見時又長高了,神色也更剛毅些,看來休明将他教得極好。

“二哥,你也來看我啊,你上次托人給我送來的鹹魚片可好了,王将軍的母親是大成人,我送了他一些,他高興得連連在父親面前誇我,少挨了不少打呢。”大梁與大成聯姻,商承弼的父親娶得是沈栖閑的姑姑,風行從父親那一輩算,自然叫沈栖閑二哥。

沈栖閑笑道,“是嗎?我們大成就是海産多,下次多送些給你。可憐你從小長在漠北都吃不到新鮮海産,好容易有一點兒,也全送了旁人。”

風行道,“叔伯們為父帥出生入死,渙兒要是只顧口腹之欲,忘記了将士們,才應該挨板子呢。”

衛衿冷輕輕揉了揉風行的頭,“渙兒,你能這麽想很不錯。你是天潢貴胄,将來也要為将一方,一定要将最多的人放在心上。”

“是。渙兒知道了。”風行和衛衿冷最親,此刻忙不疊問道,“三師叔,你近來身子可好?馬上入秋了,莊子又要忙了吧。”

衛衿冷牽着他手,“嗯,莊戶人一年最忙的時候,今年黃河遭災,收成減了大半,很多農人的日子難過了。”他說着便要雲澤帶好東西,讓楚衣輕先進門,“進去再說,于太傅等着,不要讓他久候。”

“是。”

他們叔侄帶着沈栖閑進了門,于同勳很是客氣,風行又代師兄向兩位師叔謝罪,說是于同襄沿岸視察災情去了,未能迎接師叔。楚衣輕衛衿冷他們自然也不會計較,說了幾句話,便向于同勳道了叨擾。衛衿冷多謝他照顧風行,又說想接風行去自己的宅子住,于同勳虛留了兩句,也知道留不住,便只說等晚上一道用飯,讓于同襄親自向兩位師叔謝罪。

衛衿冷心知如今大師兄與于家的默契便也未再深拒,于同勳自恃身份,只虛陪了沈栖閑一陣。楚衣輕沐浴更衣,略略休息便過來替風行診脈,風行不欲師叔們多疑,并沒有說出自己假意中暑之事,楚衣輕看了一陣,又細細診斷一番,終于全部放下心來。只是打着手勢叫他練功不可過度,便沒有別的吩咐。

風行同楚衣輕其實并不算太親近,他很尊敬這位二師叔,也很希望他能陪伴父親半生寂寞,但對他卻不像對衛衿冷那麽依賴。楚衣輕也很關心風行,從小便用盡了心血替他調理身體,但也未見有什麽逾距的熱絡。

楚衣輕替風行診過脈後回房,坐在桌前不知想些什麽。

雲澤催促道,“公子快些歇着吧。您這些天眼睛一睜開就忙着那些災民,連歇口氣的功夫都沒有。聽說小王爺病了又着急趕回來,再這麽折騰下去,明年這時候大家都得将您跟菩薩供在一個廟裏了。”

楚衣輕早都習慣了這個小僮的口無遮攔,也不與他計較,只是再一次打手勢問他,“重華有沒有什麽特別的消息?”

雲澤收拾着床鋪,“您都問了八回了,沒聽到什麽消息啊。公子,您就放心吧,咱們小侯爺厲害着呢。再說,您不是出門前叮囑了嘛,要他好好養身子,皇上還不把他也當菩薩供着啊。”

楚衣輕不再理他,自己上床去睡。

晉樞機正抱着商承弼靠在床頭打盹,商承弼後背有傷,胸前有傷,不能躺又不敢讓他趴,他只好将商承弼抱在懷裏。晉樞機還是第一次見他臉色蒼白的樣子,他略歪了歪,肩膀就是一陣酸痛,心道,果然是坐麻了。真沒想到自己也有今天,果然報應不爽,正琢磨着,卻突然聽到一陣咳嗽,晉樞機先是一驚,而後一喜,樂道,“你醒了?要不要喝點水?”大概是終于放了心,聲音都有些輕快。

“嗯,扶我起——”商承弼突然胸口一疼,兩道眉全部擰在一起, “來人!”聲色俱厲。

晉樞機突然意識到兩人的處境,眸色瞬間黯然。

王傳喜早帶了一串太監進來服侍,太醫們也舒了口氣。

“果真天佑大梁,恭喜皇上,小侯爺也可以放心了。”王傳喜試探着遞上溫茶。

商承弼揭開杯蓋,絲毫不顧牽扯傷口,将一碗茶水全都潑在晉樞機臉上,“誰許你坐在這裏?滾!”

晉樞機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用手巾替他擦着不小心濺到繃帶上的水,商承弼握住他手腕,“滾!”

晉樞機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緒,“你的傷好了,我自然會走。我已忍了你五年,你就不能忍我五十天嗎?”

商承弼一巴掌掴在他臉上,“除了利用朕的時候,你從來不會做一件讓朕高興的事,說一句令朕高興的話。”

晉樞機招手叫太醫過來重新替他裹傷,自己重新替他倒了一杯茶,“先喝點水吧,不用發脾氣,小心繃開了傷口。”

商承弼突然将他橫肩扯過來,按在自己身邊。晉樞機掀開了茶盅,送到他口邊,“不燙。”

商承弼一聲冷笑,就着他手喝了一口茶,而後推他下床,晉樞機武功受制,又因為在蠶室的時候勉強掙脫牛筋繩傷了氣力,毫無防備地被商承弼一把推在地下,伸手欲撐,正跌在剛才摔碎的茶碗上,王傳喜叫道,“侯爺小心地上紮手!”

商承弼原也沒想到他這麽脆弱,正要彎腰扶他,卻胸口一痛,又想起在蠶室時他刺中自己的那一镖,雖然知道他不是故意,可想到這人在那種時候都滿腹心機,難免心下沉郁,“這裏沒什麽侯爺,他既然喜歡做奴才的事,以後,将他當做奴才就是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小商這時候的感受很複雜,那種心态,我們這種一般人很難領會。希望我沒有寫得讓大家覺得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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