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百零三、驚情
晉樞機肅整了面容,盡量讓自己笑得好看些,張了幾次口,才發出一個聲,“宜——宜”,晉樞機伸手摸了摸商承弼的臉,冰涼的指尖貼着他銳利的輪廓,“對不起,我都要去了,宜華,卻還是——叫不出來。”
他終于閉上了眼睛。
“重華!重華!”商承弼緊緊摟住他,發瘋一樣地咆哮。描金繡龍的大紅披風揚起,風聲獵獵,連龍辇禦座都被他噴薄的內力打翻了,四周服侍的奴才們倒了一地,商承弼懷中抱着晉樞機,半個身子折在傾斜的龍辇裏。他身中一镖一箭,今日已是勉力出行,如今急怒交加,胸中的怒火發不出來,六合天劫的反噬卻已郁結五髒之中,商承弼半跪在地上,心肺燒得像是要爆掉,全身卻又冷得打抖。突然間覺得面上流下一股涼意,就像一叢血從眼角淌下來,商承弼半晌不覺,等風将臉割得生疼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在流淚。他将晉樞機團在胸前,自己的臉緊緊貼着他的臉,“重華,我的重華!”
他的手握着晉樞機的手,将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晉樞機的身體,晉樞機像是呻吟了一聲,卻又完全沒了反應。
“太醫!太醫!楚衣輕呢?不是八百裏加急叫人送信了嗎?他弟弟都快死了他在哪裏!有這樣當哥哥呢嗎?重華!”商承弼再次用功,晉樞機後背升騰起一股白氣。商承弼心頭一喜,再渡真氣給他,晉樞機卻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重華!”商承弼吓了一跳,可見他能動了,卻又仿佛看到了希望,一只手抱起他,另一只手上依舊用功。
“皇上,太醫來了。”王傳喜是個極精細的人,今日商承弼吩咐了要來浣衣局就連忙叫人請了太醫,果然,馮太醫半路就被拖來了。
商承弼猶自不敢放開為他渡氣的手,只是将晉樞機身子扶正。那馮太醫跪在地上看了一會兒便皺起眉頭。再搭脈時,憂色更深。
王傳喜在一旁伺候着,此刻也不敢貿然說話。馮太醫一擡手,他便連忙送上藥匣,馮太醫揀了一枚金針,猶豫了一會兒,“皇上,請暫收真力。”
商承弼眉心一皺,面上略帶猶疑,目光卻始終落在晉樞機臉上。王傳喜知道他擔心一收功力晉樞機立刻就會沒命,雖知此刻不該多口卻不得不勸,“皇上,馮大人敢開口,想來必有幾分把握。”
商承弼此刻心焦如焚,雖然自己的內力注下去好像是有幫助,可是此刻,他體內真力流失的速度委實快得不可思議。他為救晉樞機性命,倒也不怕耗損功力,只是想到他剛才說的血脈逆行之事,自己的六合天劫太過霸道,若是反倒害了重華——想到這裏,商承弼立刻撤掌。
晉樞機身子沒了他內力支撐,當即軟下來。
馮太醫對王傳喜遞了個眼色,王傳喜早都吩咐小太監們脫了袍子鋪在地上讓晉樞機平躺,商承弼也解下披風,甚至脫下了十二章紋的罩衣墊在地下。他小心地扶好晉樞機,半側身子,目光如炬,“救回他!”
馮太醫此刻也來不及謝恩,只是用拇指深按晉樞機人中xue,又叫身邊随侍的太監将金針燒熱,連刺內、外關,大陵、曲澤等xue,又命小太監燒熱酒來揉搓他腳心。
“朕來。”商承弼親自替晉樞機脫了鞋襪,将他雙腳放在自己懷裏。他胸口的傷口早繃開了,自己卻絲毫未覺,伸手一摸,見晉樞機腳上染血,竟吓了一跳,“重華!”這一次,竟是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商承弼自幼心計深沉,以弱冠少年之身,于父親遇刺母親殉情之際,從天下歸心的靖邊王手中奪走大位,一朝登臨,南面稱尊。九年來,外退強侮,內屏權臣,何其專斷強橫,何等雷厲風行,如今,竟被自己的血吓到涕泗橫流。
王傳喜從來沒見過如此狼狽的皇上,看他白了臉色小聲提醒道,“皇上,您的傷口繃開了。”
商承弼這才意識到晉樞機腳上的是自己的血,他一抹淚痕,竟然孩子般的笑起來,“重華,重華。”他将滾燙的燒酒倒在掌心,一國之君,便跪在浣衣局冰冷的青磚上替晉樞機搓着腳心。
四面的宮女太監全都背轉身回避,各個跪着身子,恨不能将自己縮進地裏去。
小順子得了王傳喜臉色,帶着十七八個太醫疾奔過來,駕前失儀本是大罪,如今卻誰也顧不得。
商承弼望着一溜的禦醫,“誰能讓他醒過來,朕賞他黃金千兩,白璧十雙。”
五年來,太醫們早都習慣了這樣的陣勢,也知道晉樞機絕對死不了。如今,一個個找到自己該在的位置,各司其職,各顯神通,大概是看久了,也懶得再為商承弼又一次上演的情深似海震驚。
君不似君,臣不像臣,太醫們是習以為常,奴才們卻吓得大氣不敢透。浣衣局向來是宮裏最低賤的地方,雖說人人都聽說過寵冠後宮的臨淵侯,但到底耳聞不如眼見。如今雖是人人伏身貼地,五體俱拳,可這陣勢就算聽也聽明白了,就是沒長耳朵的,也能感覺到四周攢起來一樣的氣息。什麽都是壓着的,連樹的影子都是悶着搖的。
奴才們各個屏氣凝神,恨不得将眼睛耳朵關起來,見了皇上這麽狼狽的模樣,各個都不知道将來是什麽下場。聽說,沾着這位臨淵侯的能活下來的不多,尤其是那王公公,原以為晉樞機失勢,堂堂一個世子被貶到做最下等的奴才,可誰能想到,皇上竟然對他——這哪裏還像對一個男寵啊,前朝的男妃也不少,太上皇也是好這口的人,可是,看皇上剛才那陣勢,若是那個人不行了,就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個死法了。王公公想到晉樞機曾經的那些手段,不覺冷汗直冒,滿身的毛孔都像灌進了涼風,刺的骨頭吱吱的叫,急欲一頭撞死,卻又不敢引人注意,努力咬了幾次舌頭,四肢百骸全是軟的,竟連一點勁都使不上來。
跪在王公公旁邊的小太監也感覺到了身周不同尋常的寒意,偷眼看時,卻見王公公的臉已經變成了藍色。
太醫們各自忙碌。晉樞機所躺的半尺見方,小太監們臨時搭了帳子擋風。商承弼擦掉了血漬的手背抹上流着淚的臉,臉上也帶着血。
晉樞機終于醒轉過來。
他張開眼睛的那一刻,商承弼整個人都是發亮的,他的眼睛仿佛最暗的天空升起的最亮的星星,“重華——”
晉樞機微微擡了擡手,商承弼顧不得站起身,跪着挪到他身邊,握住他手。王傳喜早用厚毯子蓋住了晉樞機腿腳,商承弼跪坐在腳上,将晉樞機扶着靠上自己肩頭,眼睛又一次紅了。
晉樞機虛虛張了張手,手指滑過他臉,笑了,“真好,又摸到你的臉了,我還活着。”
“重華!朕再也、再也、再也不傷你了!”他一下将晉樞機裹在懷裏,“傳朕口谕,封臨淵侯為瑞王——”
晉樞機突然搖頭,“你的傷!太醫,快,快幫皇上裹傷!”他抓住商承弼肩膀,“你傷得這麽重怎麽把披風脫了,昨天才——”
王傳喜躬身道,“侯——王爺勸勸皇上,皇上一直顧着您呢。”
晉樞機對太醫們點頭,“快!”一面說着一面從他身上挪過來,旁邊小順子早墊好了厚墊子。
商承弼這才擡起手來叫太醫們重新上藥,又将繃帶綁好。商承弼一雙眼睛一直望着晉樞機,“對不起,是朕害得你這樣。”
晉樞機面色蒼白,“你的真氣——”
“誰在乎這個!”商承弼心急如火,恨不得立刻撲到晉樞機身邊去,哪耐煩太醫們慢慢診治,“朕會下令,恢複你父親的爵位,還有,加封你為瑞王,你若是想上朝議事,朕再封你為尚書令——”他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升太醫馮盧為正四品提點,賞黃金萬兩,白銀兩萬兩,白璧十雙、明珠一斛,《黃帝內經》一本,《神農本草經》一本,《千金方》一本。其餘人等,賞黃金百兩,白銀千兩。”
“謝主隆恩。”山呼萬歲,四海升平。
晉樞機輕輕咳嗽,“我——”
商承弼打斷他,“你是不是不喜歡瑞王這個封號?”他頓了一頓,雖然朕也不喜歡,但是你若一定要,“就封你做臨淵王也好。”
晉樞機輕輕搖頭,“本朝不封異姓王,皇上忘了嗎?就連我父親,能保留楚王的封號,已是皇上仁慈了。”當年商衾寒帶兵南下,直搗黃龍,楚王被迫請降,商承弼為示優容,并未撤除王爵,卻收走了各項權柄,甚至連祭祀也不能。雖然稱王,卻是有名無實。
“你在怪朕?”商承弼心裏突突的,“朕知道對不起你,朕也不知道怎麽了。往常欺負你也就罷了,可是昨天,朕恨你居然真的如此心狠,可是朕更恨就算你做出這樣的事,朕卻還是舍不得你,就算為你受傷,只要你沒事,朕就——”商承弼一着急,竟顧不得一地的太醫奴才,訴起衷腸來了。
晉樞機連連擺手,“不是的。我父驕橫,行事不足。他的野心太大,這次那一百二十萬兩黃金——皇上不追究,我已心滿意足了。本就是降臣,這些年又多有優容,您封他個楚子也就是了,以防他再生不安之心。”晉樞機咳嗽着,“至于我,降梁以來,全無半點功業。一日之內,幾番起落,街頭巷末難免諸多猜測。世人口舌不堪——”他咳嗽不止,面上帶着些病态的紅。
“皇上,請王爺先回宮裏去吧。”王傳喜小聲提醒。
商承弼這才回過神來,也不顧太醫不要再度使力的勸告,将晉樞機抱在懷裏,“你不用在意這些,朕叫武德司盯着,誰敢亂說,剪了他的舌頭!還有那些編戲文的,含沙射影,最是可惡,朕叫京安令把他們圈出來,全拴在牢裏,給你出氣。”
晉樞機躺在他懷裏,再一次坐在穩穩當當的龍辇上。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自然希望你壅塞言路,激起民變。民心生變,便大事可成。可是如今外有赫連傒虎視眈眈,內有靖邊王名正言順,我又不能真的學禍國殃民的妲己讓百姓徒然受苦,如今也只能希望你做個好皇帝,以謀後動。他握住了商承弼的手,“不要為了我受萬人唾罵。你是九五之尊,心裏想的應該是天下萬民——”他伸手劃着商承弼心的位置,“這裏,若全是晉樞機,那大梁千千萬萬的子民,你又放在哪裏呢?”
作者有話要說:小商不能沒有小晉,小晉的心裏卻全是算計,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卻不知是誰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