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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後招

晉樞機伸出了手,因為馮太醫來得匆忙,也沒有有膽子說要隔着屏風蓋上絹帕,晉樞機也不怕,手伸在脈診上,自己的肩膀則靠着商承弼。商承弼滿眼都是擔心,卻又不敢在馮平診脈的時候說話,馮平身後的小太監不住觳觫,商承弼着急,一腳就踹過去,“這裏人好好的,你抖什麽!”

小太監豈敢冒犯天顏,跪得極遠,商承弼就是發脾氣,一腳也沒踢到,不覺更生氣,腿風便掃過去。晉樞機連忙按住他,“怎麽又這麽大脾氣,才答應我性子要收斂些,你總是這麽暴躁,對身子也不好啊。”

那小太監被商承弼腿風掃到,早飛得半米遠,好在晉樞機拽得及時,否則一條小命恐怕就要斷送了。商承弼深吸了口氣,問太醫道,“怎樣,汲汲皇皇的。”

馮太醫蹙着眉,“冒犯侯爺,能不能張口讓老臣看看。”

商承弼冷哼一聲。

晉樞機張開了口,要他看舌苔,馮太醫輕輕抹着額汗,似是要聞診一番,商承弼一掌拍在床榻上,“看夠了沒!”

晉樞機一下就笑出來了,“大夫看病你也受不了,不如在這宮裏蒸些饅頭,多擱堿,去去你的酸氣。”

商承弼握着他的手,“你還有心思開玩笑,朕現在一見這些禦醫就頭疼,生怕你又有什麽不好。”

晉樞機微微一笑,“生死有命,前人說得好,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殇為妄作,順天知命之人才能活得長久。”

“胡說。朕是天子,就算不能萬歲,分你一半的壽數也是成的。”商承弼瞪着太醫,“究竟怎麽樣!”

晉樞機聽他不住口地催促,只是覺得好笑,現在的深情款款,就不知這太醫發難時你此刻的情話還當不當得數。左右不過幾句話功夫,我索性看看,你的情深似海能有多深。

晉樞機抽回了手,在腿上蓋上毯子,“說吧。我又有什麽不對了?”

馮太醫回頭瞪了一眼那縮在角落的小太監,而後才叩首道,“皇上恕罪,侯爺恕罪。這起奴才做事太不上心了,侯爺前些日子身子虛弱,便未能服得人參,近日日常飲食加了參湯,便該将藥材裏的五靈脂去掉,這奴才不謹慎,還是用老方子。”他說着便有小太監送上一大碗湯藥來,“請侯爺先飲了這碗白薇藜蘆湯,省得五靈脂和人參相害,傷了身子。”

晉樞機接過藥碗,便見到一隊小太監捧着漱盂巾栉等物,他先不飲,反是笑道,“馮太醫好大的面子,禦前的奴才,您也是想支使就支使。”

那馮太醫只叩首不說話,小順子涎着臉道,“侯爺恕罪,這是奴才吩咐的,聽馮太醫一說,奴才就不免替侯爺擔心——”

晉樞機笑了,“罷了,你倒是對我很忠心啊。”他此話一出,一碗藥便狠狠摔在地上,雙眉倒豎,“馮平,你究竟是何居心!”

“怎麽了?”商承弼不防,也被吓了一跳,一屋子的奴才跪了一地。

晉樞機道,“藥材有十八反,十九畏。人參畏五靈脂是不假,可是,人參反藜蘆難道你這幾代國醫就不知道嗎?拿這碗藜蘆湯給我,是受誰的指使?”

商承弼望着晉樞機,“當真?”

晉樞機點頭。

商承弼一指小順子,“去,給我把皇後傳過來!我說她怎麽好端端的又送醫又送藥,千年人參一點也不稀罕,朕以為她是聽進了朕的話安分了,沒想到,卻是居心叵測!”商承弼陡然起身,“馮平,你馮家世代為禦醫,朕将重華交給你,只要他好,你便是一世富貴。哼,果真人心不足,居然與皇後沆瀣一氣,今日你們毒得是重華,來日,是不是要幫她毒死了朕,好讓你做擁立之臣啊!”

馮平也不說話,只是叩首。

晉樞機拉住商承弼,“算了。這件事,皇後娘娘未必知道,她送人參來也是好心。”

“好心?朕一向知道她恨你,幾番與你為難,朕憐她辛苦,也不願計較,如今,竟然變本加厲,朕倒要問問她,是不是皇後做得不安分,想做太後了!”

于皇後與晉樞機不睦,幾次落井下石,商承弼并不是不知道。只是一則于皇後并沒有羅織罪名陷害晉樞機,都是晉樞機自己被人抓住了把柄,二則,他對晉樞機其實未必真的放心,有皇後在後掣肘,有些事情晉樞機未必敢幹,比如說斷絕子嗣之事,就是皇後發現的,雖然商承弼明白皇後捅破這件事未必對晉樞機懷有好意,但畢竟在某種程度上,他要的是嫡子,要的是安安穩穩做皇後,這些利益大體上與商承弼是一致的。再加上,商承弼為人極其自負,深信憑自己的天威和晉樞機的本事,一個皇後未必能成什麽事,所以,也一直未将她放在眼裏。尤其是晉樞機大病之後,商承弼與皇後深談,明确了給她一個嫡子,而商承弼向來屬意嫡子承位,一則顯得自己福澤深厚,二則,有于家的勢力,新帝登基必定能有一番助力,也是分化于家和靖邊王的手段。畢竟,太後母族,新帝肱骨,可是要比和靖邊王的盟友身份牢固多了。這次于同襄回來赈災,于家并未過于熱絡,皇命在身何等的榮耀,卻未能借助家族半分助力,反是和緝熙谷的人混在一起,由此可知,于家已經明白了自己心意,和靖邊王着意疏遠了。商承弼當年登基,于家畢竟出力不少,再加上九年來,雖然晉樞機專寵,但也算帝後和諧,商承弼志在一統天下,尚未到鳥盡弓藏的時候,也不願做自毀長城之事。

北狄赫連傒稱汗,劍指中原,西成沈西雲偏居一隅,倚靠天臨江屏障,與大梁幾成三足鼎立之勢。商承弼當年命商衾寒攻楚,楚王起事只是一個借口,更是要拿下楚地作為攻打西成的跳板,而靖邊王駐守北方,也是為了将來讨伐北狄時,與京安呈南北包夾之勢。他以弱冠之年,逼得商衾寒将皇位拱手相讓,那時候他就明白,這位皇叔是個死要面子的人,是絕不肯背負不臣之名的。他一無所有之時尚能要他一個手握重兵天下歸心的熱門繼承人遠走戍邊,更何況,他如今繼位九年,根基已深,商衾寒更不在他眼中了。

商承弼自謂有經天之才,不世之略,如今事事在他掌控之中,雖然晉樞機偶爾和他鬧個小矛盾,他也只是覺得重華究竟只是才子,才具雖佳,眼光氣魄卻是差些。只是他心中愛重晉樞機,又覺得有些事情沒必要說出來讓重華難過,便也只是一味地對他溫柔體貼,也不必解釋了。只是今日,竟然得知皇後命人向晉樞機下毒,他再也無法容忍。朕已經跟你說了我要的是宇內一統,四海升平,金瓯無缺,要你從大梁之母進而母儀天下,你想要榮華富貴,尊嚴體面,朕都可以給你,可是,朕想要的,就是一個重華。這個貪心不足的蠢女人,就算朕獨寵重華讓皇後顏面有失,朕都不怕天下人恥笑,你又有什麽不滿足!

“臣妾謹祝皇上萬歲。”于皇後此番前來并未如何妝飾,作态很足,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

商承弼怒火中燒,絲毫不給她面子,便是直呼其名,“于文窦,朕今日就給你個機會解釋!”

皇後乃一國之母,地位何等尊貴,她正位中宮九年,普天之下怕是再沒有人能對她稱名道姓。後宮之中,人人都知道臨淵侯專寵,可究竟誰才是真正的後宮之主,大家也清清楚楚。商承弼對于皇後雖說不上愛重,倒也是很尊重的,平日再生氣的時候,也不過是稱呼一聲皇後,如今竟連她閨名都叫出來了,奴才們一個個屏氣凝聲,這豈是咱們能聽的。于皇後卻是不慌不忙,低眉斂目地道,“皇上龍顏大怒,不知所為何事?”

商承弼一腳就将那只藥碗踢過去,撞在于皇後腿上,于皇後一個站不穩,險些跌倒。她這次進栖鳳閣,身邊只帶了她從于家帶來的一個女侍,那宮女連忙扶住她,“娘娘小心。”

于皇後推開侍女,就勢跪了,“臣妾日日在佛堂誦經,為受災的百姓祈福,實在不知哪裏冒犯了臨淵侯,請皇上明示。”

商承弼提步走到她面前,“朕說是你冒犯重華了嗎?你以為你每次含沙射影朕都聽不出嗎?”

于皇後肅容一拜,“臣妾失言,只是,臣妾實在不知做錯了什麽讓皇上大發雷霆。”

她這樣一問,商承弼倒是不好說什麽,總不能說,你送了一堆人參不安好心,因此只是一笑,“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于皇後又是一拜,“臣妾愚鈍。皇上既然怪責,臣妾也不敢辯白,只是有幾句話,臣妾想問問馮太醫,以解臣妾不白之冤。”

“哼!”商承弼只是一聲冷哼。

于皇後依然跪在地上,“馮太醫,吾有幾句話想向你請教。”

“老臣不敢。”馮太醫連連叩首,“娘娘快起,娘娘如此垂問,實在是折煞奴才了。”

商承弼順手就将一展宮燈扔過去砸在馮太醫頭上,“問你話就答話,她又不是跪你!”

“是,是,老奴有罪。”馮太醫唯唯應是。

于皇後入宮以來幾時受過這等屈辱,就算是月前商承弼因為晉樞機之事遷怒,也是關起門來耍威風,如今奴才外臣都在,她一個皇後跪一個佞臣,說是折辱也不為過。于皇後不愧是将門之女,她幾年隐忍,城府十足,如今雖跪着卻是不卑不亢,“敢問馮太醫,是本宮送的人參有什麽不對嗎?”

“娘娘送的都是千年野參,一應都是上好的,并沒什麽不對。”馮平道。

“那,是臨淵侯的身體不适宜服用這些山參嗎,這是本宮的錯了,未曾考慮周全。”

“娘娘無需擔心,侯爺前一陣是不适合服這些大補之物,可如今身子漸漸痊愈,偶爾進一些,不止無害,還大有裨益。只是——”馮太醫話頭一轉。

“只是什麽?”

“只是有些奴才粗心,還将舊的藥方煎了奉于侯爺,致使有一味五靈脂與人參相沖。不過,娘娘請放心,老臣适才已為侯爺把過脈了,侯爺并無中毒之相。”馮太醫道。

“既然如此,本宮就放心了。”她說到這裏,卻突然打了個噴嚏,于皇後立刻向商承弼告罪,“駕前失儀,請皇上恕罪。只是臣妾實在是受不了蔥的味道,雖然強忍着,卻總未忍得住。”

“并無中毒之相!那是重華的運氣!粗心,把太醫院的奴才全給朕斬了,看還有誰粗心!皇後,你不要以為這樣就脫得了幹系,煎藥侍藥的奴才,是整個宮裏最精細的奴才,若是無人指使,他們能幹出這樣的事嗎?”商承弼冷冷诘問。

“阿嚏,阿嚏!”于皇後只是不停地打噴嚏。

商承弼挾怒诘責,于皇後卻只是涕嚏不止,商承弼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腔火發不出來,喝罵道,“你不要在這裏裝模作樣,今天,朕不會輕易放過你,這裏哪有什麽蔥!”

于皇後掩面而泣,“皇上,臣妾知道皇上不信我,我裝腔作勢又有什麽用。阿嚏,這裏實在是蔥的味道嗆得很。”

商承弼正待發火,馮太醫卻突然膝行到那打碎的藥碗前,細細一嗅,“回皇上,的确是有蔥味。莫非——”

“莫非什麽?”皇後問。

“莫非,這一碗不是藜蘆,而是蔥。禀皇上,藜蘆形似野蔥,恐怕又是奴才們拿錯了。”馮太醫道。

“拿錯了!方子也拿錯,藥材也拿錯,太醫院難道是草市嗎?”商承弼怒不可遏。

“皇上。”殿前通傳的太監隔着簾子報,“太醫院的奏道,給侯爺的白薇藜蘆湯拿錯了,如今已熬了新的,馬上就送來!”

“送?不用送了!誰遞的方子誰配的藥,誰熬的誰端的誰送的,通通給朕杖斃!太醫院侍奉的都是皇親國戚,如此輕忽侮慢,真是豈有此理!打,都給朕打死,打完了屍首不許收斂,就挂在門前,要他們好好看清楚,怠慢職守是什麽下場!”商承弼一拳打在柱子上,紅木的廊柱立刻就是一個坑。

馮太醫連連告罪,口稱萬死,又說道,“幸虧臨淵侯深知藥理,才沒有釀成大禍。”

晉樞機輕輕替商承弼撫着胸口,皇後等商承弼氣平了些才試探着道,“皇上,臣妾有一言。”

商承弼瞪了她一眼,“說!”

皇後道,“太醫院衆人如此玩忽職守,恐怕有所疏漏的并不只是這兩樁事,正如皇上所言,太醫院責任重大,不如命人好好查一查。”

商承弼揚聲,“王傳喜,你親自帶人去查,朕倒要看看,這樁拿錯了方子的案子,究竟是何人所為?再看看,還有什麽烏七八糟的事,一并報上來。”

晉樞機心念電轉,突然明白了這一出戲是為了什麽。他目光冷冰冰地從皇後身上掃過,“好。這次是連底都要兜出來了,正好,我也要看一看,商承弼究竟愛我有多深,我在他的心裏真正有多少分量。”

帝王欽命徹查,又杖斃了十幾個小太監,這一番搜索,可謂是雷厲風行,果真查出不少事來。人事的虛浮,藥材的虧空都是可想而知的,惟有一件事,商承弼望着眼前回禀的太醫院主管太監黃連江,有些不敢相信,“你說,少了的那幾味藥材是什麽?”

“回皇上,少了的藥材很多,可惟有這幾味,不敢不報。因為,這幾味藥材,正是用來制紅花散的。”

“紅花散?”商承弼拍案而起,“皇後!你怎麽解釋!重華中毒,是不是你做的?”

皇後挺身直立,“不是。”

商承弼一掌就掴在皇後臉上,只打得她口血直流,“還敢狡辯,不是你是誰?這宮裏除了你,還有誰想制重華于死地,還有誰,能制重華于死地!”

皇後唇角帶血,“皇上,我是恨臨淵侯,可是,我并不想制他死地。雖然,寵妾滅妻,臣妾面目無光。可是,臣妾并不糊塗,從進宮第一日起,臣妾就牢牢記着什麽是帝後之德,臣妾身為皇後,為皇上充盈後宮是臣妾的責任,可是,臣妾也有私心,皇上,請您替臣妾想一想,如果您是臣妾,您是願意有一個專寵的連名分都沒有的男幸,還是願意有一個能生下庶子或許會有一日取而代之的寵妃呢?”

“朕再也不想聽你這些話。朕只相信眼前看到的,皇後,你的心太毒了!朕說過,朕可以坐視你與重華争鋒,可是,朕不會容忍你動手害他!”商承弼一擡掌,“朕記得,當日坤和宮中,朕說得清清楚楚,如果讓我知道,你對重華有不軌之心,朕會取你性命,你想要榮耀,朕就讓你,身後哀榮!”

商承弼一掌擊出,于皇後的女侍突然攔在商承弼面前,商承弼何時受過別人阻擋,立刻加了三成功力,震碎了那女侍心脈。于皇後一把抱住那女侍,那女侍只來得及張一張口,便沒了氣息。

于皇後将那女侍屍身平放在地上,巍然站起身子,“皇上,你我九年夫妻,雖然稱不上伉俪深情,倒也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今日,你為了個佞臣要殺我,我無話可說,只是,我不願死得不明不白,那紅花散,的确不是我下的。請皇上看在我于家四代忠心耿耿的份上,明察此事,讓我,死的瞑目。”

“好,朕就要你心服口服!”商承弼指着黃連江,“帶人上來!”

“皇上,這就是掌管藥材的德科。”

“奴,奴,奴才——”德科早吓得連話都說不出。商承弼也不耐煩他參拜,只是命人用金線纏住了他喉嚨,“朕只問你,制成紅花散的那些藥材,是誰從你那拿走的?”

“皇上,要,要制紅,紅花散,所,所需藥材甚多,可,可惟有一味斑,斑蝥,必不可少,少少。這一味藥,有劇毒,奴才怕,怕事,輕易是,是不能給人的。這三個月裏,只,只有一個人,拿拿過這味藥。”

“誰?是不是皇後!說!”商承弼一擡手,要人收緊了絲線,“你據實以告,還能有條活路,若是不說實話,立時就死!”商承弼看了一眼小順子,“給朕記下他,若今日有一句不實之語,本朝還未誅誰滿門,這夷三族之例,就由你而始吧!”

德科掌管禦藥房十五年,也算是經過些世面,可如今竟吓得牙齒打顫,明知稍稍一動頸上金線只會更緊,卻渾身上下抖個不住,連脖子都劃破了。

“說!”身後的太監催促着。

于皇後道,“你只管說實話,聖心如月——”

商承弼立時打斷了皇後的話,“你閉嘴!等朕确定了是你害他,你就和他一起死!”

德科上下牙齒相碰,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個字來,身後的小太監用木杵抵着他背xue,才能勉強發得出聲,“不,不是,不,不——”

“不什麽!說話!”商承弼目眦欲裂。

德科被他一吓,連話都利索了,“不是皇後娘娘。”

“不是皇後!”商承弼走過來,一腳踢在他胸口,“你給朕說實話!”

德科被踢得一仰,後面勒住他脖頸的小太監來不及松手,他脖子上立刻就是一道血痕,商承弼猶自不足,一腳踩在他肩頸相接處,“不是她還有誰?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要嘴硬嗎?這皇宮裏除了她,還有誰能拿了這些毒物還堵住你們的嘴!”

“呼——呼”德科喘着氣,“皇上饒命,真的不是皇後娘娘,是,是——”

“是誰?”還有誰要害重華,“誰?”商承弼突然将德科提起來,“說!說出來,朕重重有賞!”

“是,是——”德科深吸了口氣,“是臨淵侯自己。”

“什麽?”商承弼一怔,一腳就将德科踹飛出去,身後的兩個太監手上還纏着金線,商承弼那一腳力道何等之大,德科身子疾速外飛,脖子金線太過鋒利,當即将他頭顱削了下來。皇後眼前一暈,吓得跌在地上。

那些宮女太監何曾見過這等慘狀,一時紛紛驚呼,栖鳳閣內,慘慘戚戚,猶如地獄。

商承弼一腳踹飛了一個叫得最響的宮女,“胡言亂語!傳旨,殺他全家,誅他三族,不,九族!”商承弼猶自氣憤,“都要死了還敢說謊!奸詐的奴才!殺!太醫院上下,全給朕殺!”

黃連江身子一顫,“皇上,皇上息怒。德科沒有說謊,他為人極為精細小心,借出去的藥材,他都偷偷記在紙上,貼身藏在衣服裏,皇上您可以命人拆開他衣裳看啊,皇上明察,皇上明察!”黃連江像是怕被遷怒,将所有知道的都一口氣倒出來,“皇上,臨淵侯從太醫院拿藥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特地囑咐不許叫人知道,否則就要奴才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奴才們知道臨淵侯的手段,哪敢亂說,這五年來,他屢次向我們拿一些禁藥,皇上明察!”

于皇後指使奴才,“拆開他的衣服,拆!”

兩個小宮女抖着手剪開了德科的衣服,果然裏衣夾層裏夾着好幾片布,布上密密麻麻寫着何年何月何人來拿藥材未曾記在帳上,皇後親自拿來交給商承弼,商承弼一把奪過,“就要你死個明白!”

于皇後只是咬着唇,一言不發,商承弼沿着那幾片布向下看,看一張丢一張,可看到第五片時,卻突然一怔,那上面寫得分明是承恩侯字樣。那一年,他還是承恩侯。見他拿得是鎮痛的藥,商承弼一陣心痛。再向下看時,他已是臨淵侯了,拿藥材的次數卻依然不多。再向下找,又扔了兩片,到最後一片時,卻分明看到寫得正是上月,紅花,牛膝,血風騰等等二十幾味,其中一味斑蝥寫得清清楚楚,分量還不少。商承弼雙手抖哆,他回頭去看晉樞機,“這,是不是真的?”

晉樞機不語。

“你說,這是不是真的?”商承弼逼問。

晉樞機沉默。

“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什麽要刻意給自己下毒,為什麽要喝那麽多藥逼自己吐血?為什麽?”商承弼雙眼通紅。

“美人的血,吐在白絹上,恰似一朵開放的梅花。面白如紙,我見猶憐,後宮争寵,将自己弄得虛弱些也在所難免,只是,都不如臨淵侯這般狠心。沒想到臨淵侯堂堂男子,倒是比我們這些女人更懂怎麽讓皇上動心,讓皇上傷心。這五年來,你一聲咳嗽一口血,兩句軟語一首詩,皇上就像是個三歲孩子被你玩弄于鼓掌之上,為你心痛,為你瘋狂。臨淵侯好本事啊!”皇後笑道。

“你閉嘴!”商承弼眼光橫掃,于皇後剛剛站起,又吓得跌在地上。

“說,這不是你做的!是皇後陷害你,是他們陷害你!”商承弼望着晉樞機,掌中攥着那片布,這布料縫在裏衣裏每日貼身穿着是何等柔軟,卻生生被他攥出了聲音。

晉樞機長長吐了口氣,“沒有人陷害我,的确,是我的——”他微微一笑,滿室生光,“争寵之計。”他看着商承弼,“駕骖,你難道不覺得嗎?只有我病了傷了吐血了,你才會稍稍對我好一些。我為求自保,不害人,害害自己,也無可厚非吧。”

“這五年來,你就是這麽對朕!”商承弼一把将那破布丢在他臉上,“受傷,吐血,病得要死,要朕看你傷重痛得死去活來恨不得跟你同去,你很得意吧!晉樞機,玩弄朕于鼓掌,你很得意吧!你究竟對朕有幾分真心!”

“幾分真心?”晉樞機苦笑,“你因為別人的幾句挑撥就問我對你有幾分真心,我應該回答你我有幾分真心呢?”

“不要和朕再兜圈子!重華,從第一次相許到如今,朕說過千百次愛你,你從未說過一句。朕今天就問你一聲,你,究竟愛不愛朕?”商承弼的聲音在顫抖。

晉樞機冷笑,“愛又如何,不愛又如何?如果我說不愛呢?”

商承弼一把攥住他腕骨。

晉樞機笑了,“你掐碎我的手腕啊!就掐碎啊!骨頭碎不碎,我可沒法騙你!”

“晉樞機,你不要逼朕。”商承弼望着他。

“逼你。我逼你又怎樣,你又能将我怎樣?你舍得殺我嗎?你殺啊!”晉樞機引頸以待。

商承弼一把放開他的手,突然轉身。

“給我把他吊起來!”二人同時說出這句話。

商承弼肩頭一怔。

晉樞機譏诮一笑,豔光充庭,“看吧,你就是這麽的無趣,五年,我連你下一句要說什麽都知道了。你說,我能不算計你嗎?”皇後娘娘,我是真的不恨你,因為,你又一次讓我知道了,這個人所謂的愛,真的只有這麽少,這麽少。

作者有話要說:終于寫到這了

突然間覺得,一切仿佛又回到原點。不過還好,危機,就是轉機,希望這一次,兩個人都能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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