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一百二十五、
風行有些着急,他知道晉樞機是個精明已極的人,不可能給自己太多時間。而父親此次要他帶兵便是為了磨練他,也不會刻意幫他拖延。只容一騎的小徑,一側是深谷,一側是絕壁,對面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戰勝的對手,身後是絕不能敗的兩千士兵,堵上靖王軍的聲譽,他便真的可以贏了嗎?
風行越戰越緊,楚衣輕卻紋絲不亂。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位二師叔的厲害之處,江湖人提起昭列公子,只知陣法精巧醫術通神,武功一途也唯贊輕功絕頂,可是曾經在大漠的幾年,他手把手地指點自己拳腳,随意一眼便能點破槍法中的不足之處。他于他不止是從小疼到大對他噓寒問暖診醫煉藥的長輩,更是教導武藝的名師。父親軍務繁忙,多少功夫都是跟着他學的,如今和他動起手來,又豈有半點勝算。
楚衣輕同他拆招,卻見他變招越來越急,不覺微微皺了皺眉。這個孩子是怎麽了,如此沉不住氣,竟連小時候的一半都不如了嗎?楚衣輕太了解他們父子是什麽樣的人,對風行會動手倒并不在意,只是他出手間毫無章法方寸大亂,剛開始那幾招似是還有些應變之策,如今只是搶攻,楚衣輕神色沉下來。自己不在的這些年休明都在教他什麽,他想到這裏,原是要阻止他上峰的,如今卻是指點居多了。
風行暗自得意,果然,二師叔是最疼自己的,看到此刻自己手上招式一亂,立刻就粘得不是那麽緊了,切招之間,反倒是指點居多。“渙兒一時抓不到關竅糊塗了,二師叔不要生氣。”
楚衣輕也不理他,只是手上與他拆解,風行想着自己如何在進招間不動聲色地向裏逼去,楚衣輕能退一步,他的大軍便能進一步。
晉樞機氣定神閑地等着商衾寒壓着馬匹來土屯坡,當今聖上的親叔叔,叱咤邊疆二十餘年的戰神,居然纡尊降貴給他當镖師送馬來了,無論沉不沉得住氣,晉樞機都要好好笑一笑的。更何況,那個還是滅國毀家的仇人。
終于離開了商承弼,晉樞機面上終于再現幾分清華之氣,一席青衫,坐在一塊極為古老的大石上,膝上放着的是名琴飛泉,弦音中不聞旖旎,竟是铿锵之音。
商衾寒身邊只帶了六十名親兵,押着晉樞機要的馬匹,不疾不徐地上山來。
晉樞機輕攏琴弦,語聲疏朗清淡,“你師父對你不錯啊。”
于同襄雖被鐵索縛在巨石上,卻是傲然直立,似是不屑回答晉樞機的話,神色極為堅毅。
晉樞機曲聲漸歇,“所以,我說我最讨厭的就是名門子弟,無知所以無所畏懼,一無所有的清高。”
于同襄心道,你父親獲封王爵,楚之一脈,晉家傳世百年,你難道就不是名門子弟。只是聽着蹄聲漸響,不便反駁罷了。
晉樞機在心中默默計算着時辰,他輕撚琴弦,卻突然攏弦上挑,蹦出一個極為激越的音來,于同襄剛将心思轉到他琴音上,只聽得一聲巨響,地動山搖般的一震,于同襄心念微動,連臉都有些白了。晉樞機卻在此刻轉過了臉望着他,“你想到了?”
“你,你好大的膽子。”于同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終于說了這一句話來。他說話時,似連舌頭都在顫抖。拼命擰過頭去看那傳出陣響的位置,可他此刻卻是被綁縛在一座一人高的大石上,如此一動,神态極為狼狽,擰頭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麽來。
晉樞機嘴角掠過一絲哂笑,連這位于公子都怕了嗎?商衾寒,我看你還能氣定神閑到幾時。他細細撥着琴弦,仔細聽着遠處的馬蹄聲,只依稀判斷出那邊起火之時有一小陣可控的騷亂,之後,受驚的馬群就很快被控制住了。晉樞機心中微動,不想他竟真的如此沉得住氣。
風行與楚衣輕正在拆招,卻突然被這聲響所驚,他略一思忖就已明白其中關竅,微微動口不知說了句什麽話,立刻向後一個翻身,連着幾次團身,重新坐在了渠黃的背上。
因為這聲巨響來得突然,此刻風行帶着的雖是精兵,馬匹也不免受驚,惟有渠黃無聊地用蹄子蹬着土,全然不理會這其中的關竅。
風行在馬上對楚衣輕一揖,而後一個手勢,他帶着的兵士得了命令,立刻拉滿了弓。楚衣輕是何等眼力,立刻就認出了那箭頭上綁着的正是幹草彈。那幹草彈還是從前楚衣輕所制,只要借了力,有速度再加上風勢,不用點火就能自己燃起來,燃着了就會冒出灰煙,那煙蹿得老高,遠遠看上去,便像着火一般。過去與狄人騎兵作戰時,商衾寒曾命屬下用絆馬索綁着将幹草彈投出去,狄人一看起煙,便以為是火藥,不止驚了馬,更是慌不擇路。商衾寒也因此打了一場勝仗。
楚衣輕看出他用意,不覺心內一冷,只剎那之間,便飛身上了他的馬匹。渠黃乃天外名種,又豈能容不是主人的人立在身上,正是四蹄攢起,楚衣輕卻趁着這時候突然伸手一抓,就老鷹抓小雞似的将風行從馬背上抓了下來。
風行起初想要反抗,卻終于忍住了出手,乖乖被他擒了。
楚衣輕一張五指,似是就要向他要害攻去,跟着的影衛一驚,立刻叫道,“楚二公子!”
此時,已有人将那帶着的幹草彈點着了。楚衣輕左手緊緊握住了風行肩膀,右手打出了一個誰都能看懂的手勢,“滅火!”
“只管放煙!我冒犯師叔,就算受到些教訓,也是理所當然!”風行這話才一出口,藏在袖子裏的手便是突然向後一擊,楚衣輕早都料到他會有所動作,只聽咔得一響,便卸掉他一條手臂。而後,一字一字對着風行比劃,“我命令你,滅火!”
另一邊,商衾寒已經帶人進了土屯坡,晉樞機望着遠處彌漫的煙塵微笑,“又是巨響又是冒煙,自家的情人和兒子都在那邊的寨子裏,王爺可真沉得住氣。”
商衾寒端坐馬上,一派氣定神閑,根本未曾回答他的戲谑,只是望了一眼被綁在大石上的于同襄,“晉總司,小徒技疏學淺,年幼無知,冒犯了。”
晉樞機突然揚起頭,一張素臉,雙目清明,眼睛亮得像是原野上的狼,瞬時間,眸中殺意陡盛,“王爺滅我一國,辱我全家,您冒犯我的地方,還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