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6章 刀豆

大災之後,是收服。

收服的不止有人心,還有畏懼。

鳳凰山滑坡的那一霎,晉樞機站在高高的瞭望臺上,明顯可以感覺到底下死一般的沉寂和蠢蠢欲動的驚慌。

晉樞機二十七日下二十七城,勝利來得太容易,敬意就會少了許多。降将名為義軍,實際都在觀望——或順水推舟,或虛以委蛇,或無路可退,三萬人馬,真的歸服的,除了四縣百姓,還有誰?可如今,晉樞機分明在他們流淌着不安的沉默裏感受到了恐懼。

他們在怕他——怕他的人有很多,他用彎刀挑破少女的蝴蝶骨的時候,他用火炭燙傷直臣的耳蝸的時候,甚至,他什麽也不用做,只是坐在商承弼的龍座上望着階下微笑的時候——可那些怕裏,比怕更多的是不屑。

如今,卻是絕無貳志的厮伏。

義軍呢,他們是真的怕,他們怕的不是死,而是絕對的力量——能操縱風雲的男人,運籌帷幄,四十人,就埋葬了數萬條性命。

他們跟随他,也試探他,甚至嘲弄他,看着他看星看雲看月亮,偶爾在口中調笑着他的不堪,甚至連幾分同情也是帶着猥亵的。甚至于,被困鳳凰山,他們隔岸觀火,山若不降你能怎麽辦——山若不退,他就移山!原來,這個男人峭拔的脊骨上,屹立的是足以令風雲變色的殘酷。

因為殘酷,所以驕傲,因為驕傲,所以無言。

他不顯山不露水,吃了一頓羊肉的功夫,就覆滅了一座城。翻手為雲覆手雨,不外如是。

晉樞機的目光依然悠遠,他不去看,不看玄裳躍躍欲試的興奮,也不看義軍戰戰兢兢的臣服,他只說了五個字,“繞道闡州,殺!”

“是!”

一人開口,衆聲雲集,衆生雲集。

于同襄看趙仲平,“晉樞機不會放過我們的。”

趙仲平點頭,“此人心狠手辣,挾勢而來,必不會輕易罷手。”

于同襄回望面無人色的災民,已退到這裏,還要逃嗎?

趙仲平攥緊了拳頭,想說,戰!觸目之處,卻全是傷兵。

他們,太累了。累到能逃出一條命來,已是精疲力竭。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兵器,回頭四望,一片荒涼。怎麽戰?趙仲平不斷地回頭,拼命地找,找自己的通判,僚屬,甚至家奴,望遍了荒野,卻一個也找不到。

終于,他頹喪地癱坐在地上,“咱們,什麽都沒有。”

于同襄望着僅剩的二百親兵,有天子的銮禁衛,于家的舊臣,風行調來的禁軍,在京安時,他們人人都能以一當十,如今,依然握着掌中的刀——能活下來的,都是好漢,能活下來的,就不怕死!

于同襄望着他們充血的眼睛,每個人的眸子裏都寫着兩個字——報仇。只是,他已失去了兩千八百多弟兄,不能連他們也失去,“大家且坐下休息——”

其中一個膽大的望着于同襄,“少将軍,咱們該找水源。”

于同襄凄苦一笑,“坐着,省些體力,很快,水,糧食,都來了。”

“少将軍要投降!”說話的是銮禁衛的一個總旗薛兵,究竟是熱血男兒,他是食君之祿的天子近臣,跟随于同襄寸功未建已是不甘,死了那麽多朝夕相處的兄弟,難道,還要降了那個佞臣不成!

他的聲音太大,大到連逃出生天的黎民們也回頭看,趙仲平也望着于同襄,于同襄只覺得一道道目光,火辣辣的,像是一刀一刀剜他的皮肉,他說,“這裏還有一千百姓,勁力耗盡,還有婦孺!”

薛兵拔刀,繡金刀出鞘,亮得晃人的臉,他一刀削去肩上的浮泥,只說了四個字,“寧死不辱!”

于同襄突然站起來,也抽刀,一刀,橫在他脖頸上。

四下,一片抽刀的聲音。

薛兵瞪大了充血的眼睛,“你這個沒骨氣的窩囊廢!”

于同襄撤刀,刀尖緩緩滑過,滑過一雙雙麻木的眼睛,“看到了嗎?這些,都是無辜百姓!我們是軍人,只要他們還有一條性命在,我們就要保全他們活下去,我們,就不能死!你,我,這裏所有人,都不能死!我們失去了細軟,失去了食水,失去了父母、姊妹,失去了家園才從泥流裏掙出一條命來,不是為了去死的!”

他的話打動了許多人,那些空有一腔熱血站在蓬蒿之間的士兵們,開始還刀入鞘,緩緩坐了下來。

于同襄望着薛兵,一雙眼睛平靜無波,“活着,哪怕茍活也要活,無論你服不服我,只要我還是一軍統帥,只要我手中這杆棋還沒倒,保護我們的子民,我們的兒女,活下去,這是軍令!”

晉樞機親自出馬,帶的是義軍和雪衣衛,他需要這場大勝來鞏固自己的地位,卻不能将自己的後背交給長着反骨的人。因為已經贏了,贏得徹底,晉樞機并不着急。

三千降将,五百雪衣,拖着食水武器,繞道疾行。

泥石流毀了一座城,也毀了原本的路,晉樞機只好帶人從後取道過去,訓練有素的精銳,挾勝者之威急行,足足趕路一夜,終于看到了朝霞。

深夜行軍,帶着大批糧食辎重,竟沒有一個人有怨言。

黎明破曉,旭日東升,朝霞将災民的臉映得越發慘黃,每個人都在咽着口水,太渴了。

于同襄命令結陣,以自己的士兵為人牆,守衛死裏逃生的百姓。剛才的泥流太可怕,可怕到即使須臾之間生離死別,百姓們也覺得好像是做了一場夢。只有後方逐漸收攏的人潮将他們括在一只半圓的弧裏時,直到身着戰甲的敵人拿着槍,直到于同襄提着刀站起來,他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被包圍了。

前方是堰塞湖,無路可退,後方,就是敵人。他們在敵人的眼睛裏,看到了興奮。

晉樞機在分潮的隊伍中直立,于同襄提刀,對峙的雙方離得太近,近得能看到霞光投在對面諸人身上的陰影。

闡州人看晉樞機的軍隊,像是踏着血走來,義軍和雪衣看災民,卻仿佛泡在血水中。

于同襄,晉樞機,隔陣相望。

晉樞機擡頭看天,不知為何,他只一仰頭,此處的所有人竟都打了個冷戰,無論敵我。

先開口的是于同襄,“世子有何指教?”

晉樞機的聲音不大,卻內力充盈,足以讓蝸伏在坡上的災民聽得清清楚楚,“很快就會落雨,這座新湖一定會決口。”

于同襄也看天,沉默。

災民沸騰了,能逃出來的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都是有精力的青壯,他們當然知道,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裏。此時霞光正盛,趙仲平甚至聽到了他們草叢間的呼吸聲。

晉樞機舉手,雪衣衛雁翅兩旁,開出一條路來,“暴君無道,天降洪難,各位有為之身,何不早投義軍報效?”

于同襄看着自己隊伍裏的面面相觑,挑眉冷笑,“晉樞機,你以火藥引動山洪,泥噬闡州,枉死了多少無辜百姓,你是闡州刻骨的仇人,如何能降你?”

晉樞機卻并不答話,只是命人架鍋,煮起玉米來。

于同襄早聽說過他煮了槐花和柳承疇裏應外合之事,如今見他故技重施,不免冷笑道,“晉樞機,惺惺作态什麽,咱們的父老鄉親,難道不是死在你手裏?”

晉樞機看都不看他,只靜靜看天,等玉米的香味飄出來。

義軍中早有機靈地大聲叫道,“過來,過來這座坡,就有東西吃。”

于同襄不為所動。

災民們被士兵圍住,除了咽口水,別無他法。

義軍中又有人道,“投降又怎麽樣,爺加入義軍,讨伐暴君,是替天行道!”

禁軍究竟是商承弼親兵,聽到義軍公然叫嚣大逆不道之言,立刻喝罵起來。

玉米的甜香飄散在逆賊與暴君的交鋒裏,晉樞機等鍋開了一開,一個點頭,叫雪衣的頭領王卉帶幾個人将一車食水和一鍋玉米運過去。

對面禁軍更加大聲地罵起來,“你殺了多少人,現在要來邀買人心嗎?”

晉樞機不語,只是望着于同襄。

于同襄已經看到了災民滿臉的企盼,他知道,這一場,又是還沒出手,就敗了。

他将刀舉在胸前,“你要什麽。”

晉樞機終于開口,“要你收回你的話。”

于同襄揚刀,“什麽話?”

晉樞機的目光環視四野災民,“暴君無道,方有天譴,我率軍來此,只為解黎民于倒懸。”

于同襄冷笑,晉樞機伸手指着那一大鍋的玉米,“我來救災,信,就來搬走,不信——”他再看天,“我等你一個時辰,天也只等你一個時辰。”他說完了這一句,又是一笑,“你現在應該明白,我就是天。”

于同襄一怔,卻立刻感覺到這邊的百姓間流露着驚惶與畏懼的氣息,他再次舉刀,看面前的晉樞機,這個男人如此消瘦,如此單薄,卻又如此堅韌,如此強大。六年前那一役,聽說他從昆侖山星夜疾馳,九天九夜未下鞍,得到的,卻是楚王投降的消息。那時候,他作為楚王世子,解劍脫履,束發歸降。而後,關于這位重華公子的一切,就像話本子裏寫的一樣,豔冠後宮,傾國傾城。他在商承弼身下雌伏的時候,他攪動朝堂覆雨翻雲的時候,一副妖妃行狀,竟讓人真的把重華這兩個字忘了。于家五代戎馬,于同襄家學淵源,師從商衾寒後,更是對排兵布陣大有心得,如今只見玄袍軍容整肅,如臂使指,就知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原來,太爺爺從來沒有看錯,晉樞機,絕不是貨腰賈色之輩,如果一定要說,那只能是,韬光養晦,卧薪嘗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于同襄一揮手,親軍中八人上前,趙仲平看這些人竟真的向晉樞機走去,不由叫道,“少将軍小心有詐。”

于同襄笑了,“詐?此時此境,我們竟還怕有詐嗎?”他們這裏是殘兵,人困馬乏,人家那裏是強将,躍躍欲試。晉樞機要殺人,犯不上耍詐。

玄袍與義軍眼看着對面有人将自己辛辛苦苦星夜運來的糧食搬走,那幾大鍋的玉米,自己還沒嘗到香呢。只是,山洪一洩,晉樞機威望大增,沒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發聲。

糧食擡了過來,卻沒有人敢動。

于同襄看了一眼晉樞機,晉樞機點點頭,于同襄道,“我先吃。”他橫刀,一刀紮了一根玉米,只手腕一動挽了個花,玉米粒就齊齊而落,他伸出左手,全落在他掌心上。

于同襄看都不看,倒進嘴裏吃了,燙得上颚褪了層皮。

他手臂一送,被削地整整齊齊如齒距般的半根玉米就揮送給了趙仲平,趙仲平接過玉米,握在手裏,玉米還冒着白氣,只是常年握刀的手卻是不怕燙的,他站得直直的,大聲道,“咱們到了這一步,還怕死嗎?”

拿起玉米就往嘴裏送,此時,于同襄已經又喝了一口水,吃了一塊幹糧。

衆人經歷一場掙命的逃亡,早都饑腸辘辘了,如今見于同襄和趙仲平吃了沒事,紛紛咽起了口水,眼巴巴地望着玉米、幹糧、清水,只等于同襄下令。

于同襄卻是望着晉樞機,“你要什麽?”

晉樞機目光落在那些糧食上,“現在才問條件,不嫌太遲了嗎?”

于同襄道,“至好不過一死,至壞也不過一死。又有何遲早之分呢?”

晉樞機看了他一眼,還很年輕的臉,意氣風發,因為早定了主意視死如歸,竟有種大義凜然的氣度在,晉樞機嘆了一聲,“商衾寒果然會調教徒弟,可惜了。”

此時此刻,自然沒有人會問他可惜什麽,晉樞機感嘆了一句,立刻道,“今日傍晚,必有暴雨。闡州之下是偠州,偠州豐土沃野,又有景康把守,景康孤峻剛烈,不是臨陣脫逃之人,只是堰塞湖頃刻決口,非人力所能相抗,你去勸他,後撤出城,不要為了自己區區聲名壞了一城百姓的性命。他是你伯祖父所薦,你的話,他應當能聽進幾分。”

于同襄還沒開口,趙仲平先是氣血上湧,語含諷刺,“想不到晉公子竟還是憐恤百姓之人。”闡州片刻之間就被煙了,數萬人身死,幾百年的家園毀于一旦,他對晉樞機,已不止一個恨字而已。

晉樞機卻根本不将他看在眼裏,他只望着于同襄,“你當知道,即使景康有兩分本事,若有硬戰,也不過自尋死路而已。”

于同襄望着他,“你為什麽要救偠州?”

晉樞機長身直立,豪氣遄飛,“我多年謀劃,縱勢起兵,要的是整片江山,他日君臨天下,腳下全是我的江山,四境都是我的子民,難道,要再重頭收拾嗎?若無胸懷天下愛惜蒼生的本事,我要天下又有何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