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縷晨光由窗隙射入,照在冷卻的炭盆上。
四處透風的屋內閃出一條人影,緊走上前關緊窗牖——春寒料峭,哪怕只是一絲晨風,拂過周身也令人難忍戰栗,尤其是,宿醉乍醒,一絲|未挂時。
重重一嘆,郭偕坐回牆角撫着作痛的額角,不多時,忽聽窗外一陣輕微的踢踏聲,有人?一躍而起推窗四顧,可惜與方才一樣,目可及處空空蕩蕩,連條鬼影都不見,莫說人了。然而天色,卻是越來越亮。
炭早已燃盡,屋中越來越冷,周邊卻無一戶人家,借件蔽體之衣也成奢望。要回去,須出門沿屋後河堤走上百來丈,過橋不遠便到朱雀門。這一路,受盡風寒霜凍不說,朱雀門乃人來人往之鬧市,這光天化日,如何能赤身前往?
迎面風來,吹得郭偕愈發絕望,哆嗦着閉戶轉身,目光落在那個清冷的炭盆上,略一思索,又看向牆角的兩捆稻草,頓時眼前一亮。一番拾掇後,拎着炭盆出了門。
時辰尚早,加之地處偏僻,一路沿河堤走,直至上橋,未見人跡。過橋之後,前路開闊,自便有了行人,好在皆着急趕路,無暇留意道邊草木叢中那個一閃而過如鬼魅的身影。
一路躲躲閃閃,終是趁人不備鑽進一輛運柴火的牛車中,在吱嘎聲中行了頗長一段路,待到車停穩,人聲暫去,才由柴火堆中爬出,發覺身處一處小巷。
牛車正對一戶人家後門,此刻門半開,乍一眼竟見幾條舞動身影,驚得郭偕急忙縮頭,緊貼牆根不敢出氣。然而半晌過去,卻不聞門內動靜,再回想那影子,似乎輕飄了些。探頭再瞧,果不其然——是晾在杆上的幾件衣物而已。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快步進到院中直奔衣繩而去。衣裳沾手仍濕,然也顧不得那許多,扯下條長褲便往腿上套,倉促間聽身後一聲輕呼,回頭眼前一抹紅綠閃過,但知是個人影,郭偕一驚,惶急欲走,熟料邁步竟就直直栽倒——該死,兩腿套一個褲管了!
布匹的碎裂聲夾雜着女子的驚呼聲、狗吠聲,随即聞一男聲怒叱:“蟊賊,光天化日竟敢入院偷盜!”
郭偕腦中嗡嗡作響,一顆心似要自喉中跳出。用力蹬掉挂在腿上的碎布,躍起逃走。
在小巷中胡亂穿梭,不知多時,狗聲終遠。停下喘口氣,耳中充溢喧嘩聲,看看前方的拐角,想出去就是鬧市了,一時蹙眉。
前去有人,後退有狗,怎好?
片晌躊躇,身後狗聲複起,伴着隐約的人聲。郭偕一咬牙,低頭理好腰間的草裙,再将炭盆頂上頭遮住臉面,快步拐過牆角……
方過卯正,初起的朝暾尚不足以驅散繞城彌動的那層薄薄青霧。朱雀門外已是車馬絡繹,人流如織。
城門口吳家肉餅店竈間,吳老漢暫停手中活計,吹滅案頭燭火後,推開臨街窗牖,沒想下一刻便聽“咚”一聲,老漢一驚,忙探頭查看,這一瞧卻将他吓出一身冷汗:窗下竟坐一人,且還——一絲|未挂!
自是郭偕。
頭暈眼花,郭偕一時回不過神:原是小心貼着沿街房屋的牆根前行,好在路熟,只看腳下,也還無礙。誰料這老漢忽而開窗,教他一頭撞上,頓時人仰盆翻。
老漢憂心他傷着,問了句。聽到人聲,郭偕一震,如夢初醒般抓過炭盆複頂上頭,起身疾走,留下窗內的老漢獨自愣怔。
受這一驚,郭偕慌不擇路,加上方才動靜,沿途引來諸多目光,一時嗤笑謾罵聲不斷,甚有幾個無聊閑漢持棒追打來,令滿街嘩然。
好在郭偕心智未失,至死不丢頭頂的炭盆——人活臉樹活皮,脖子以下失則失矣,但凡今日守住這張面皮,便來日可期!
也算他運數未盡,加之身手不凡,一路健步如飛,不出兩條街便将一幹潑皮遠遠甩下。再三拐兩繞,迅速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孤巷中,不見蹤影。
小半時辰後。
京城巨賈郭家後院,貼牆幾棵桃樹花開正夭。風拂花葉的沙沙聲伴着遠近高低數聲鵲鳴,給這滿園春色更添一重生機。然而這寧和之象,卻被樹下傳出的一聲驚呼打破——一團粉球倏由花叢間滾出,細一看,竟還有手有腳——是個人!
“救命……捉賊啊!”粉球——哦不,一身桃紅衣裳之人呼叫逃竄,孰料不出兩步便絆倒在地,驚慌下将那個滾到手邊的炭盆向身後動靜來處扔去,一聲悶響後,萬籁歸寂。粉球正欲爬起,孰料喉頭倏一緊——竟教人捂住口鼻,往樹蔭深處拖去。
“你……你欲何為啊?”雙手蒙眼蹲在樹下抖作一團之人此刻看去愈發似個球了,“光天化日,竟赤|身翻牆入院意欲采花,王法何在——”話音未落,屁股便狠狠挨了一腳,一個趔趄險撲地。
“采花?!”頭頂爆出一聲怒喝,“這家中除了你娘和她房裏那兩朵花甲老豆花,其他,連只貓都是公的罷?”
“你……你怎知……?”粉球一怔,繼而失色:“你……你這狂徒,竟連我娘的主意都打!”一時情急忘了處境,放手睜眼,卻不想見得兩條光禿禿的毛腿!心一驚肉一跳,抖如篩糠,卻還嘴硬:“無論如何,赤|身露|體翻牆入院,卻說無意劫色,孰人能信?雖說我娘善妒,家中除了她與兩個花甲老婢再無女子,但萬一……萬一你對我起意呢?告訴你,我……我的主意你也打不得,我……我乃當朝驸馬!”
便聞頭頂啐了口:“你也還知你是驸馬?”又一腳上去,或是力道大了,只見粉球一頭栽進花叢,啃得滿嘴泥。“打你主意,我還嫌不夠晦氣?!不過提到此,莫說我未提醒你,”頭頂聲音更添怒氣,“自今日起,但凡再讓我見你頂着這張臉濃妝豔抹扮得似朵浪花妖葩般招搖過市,便休怪我打斷你腿!”
粉球抽搐了下,終意識到什麽,吐出嘴裏的草屑回頭,看清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一縮脖子:“大……大哥!是你……你怎……”
“吃飽了土總算清醒了?”郭偕報臂冷哼,刀鋒般的目光投向那個一見便令自己無端惱起的親弟郭儉:“脫衣服!”
粉球一震,雙手抱胸一臉驚恐:“這……為甚?”
一陣風來,郭偕一個戰栗,懶得解釋,幾步上前拎起地上人,在刺耳的哀嚎聲中,旁若無人扒衣裳……
片刻後。
繁花夾道的園中小徑,兩人并排而行,只是模樣皆古怪:一人青衫白褲,赤足而走,似方下睡榻;一人雖乍看袍服完好,卻垂首彎腰(依舊似個拉長的球),戰戰兢兢,兩手緊扣衣領,但凡步子大些,便可見粉袍綠裳下露出的兩條光溜的腿……
兩人出了後院,郭儉腳步一頓,小心翼翼:“大哥,你先回房歇着,我也須上鋪子去了,就……就不奉陪了。”
做兄長的“嗯”了聲,不忘叮囑:“今日之事,切忌外傳!”
郭儉連連點頭:“你放心,我連爹娘也不告訴!”言罷即走,幾步出去又回頭,怯生生:“對了,你一早未現身,爹娘以為你昨夜赴宴聚友,醉卧他處了,現已吩咐下人去尋……”
郭偕背身,一張面皮由白轉紅:“你去告知一聲,說我昨夜醉酒在友人處歇了,此刻已回來,只是染了風寒,要告假兩日!”稍頓,聽身後無動靜,只得放緩語氣:“你莫多想,我不過歸途遇上兩個賊人,打鬥中扯壞了衣裳而已。”聽嗓音幾分嘶啞,倒似果真病了。
“啊?”郭儉失聲:“然你可是禁軍指揮使(1)啊!什麽樣的賊人能教大哥你如此……”使勁吞口唾沫,才将“狼狽”二字咽下。
做兄長的一拂袖,音色複厲:“不是說了宿醉麽?”
聽音一顫,心知此地不宜久留,郭儉趕緊識趣逃命。
腳步聲遠去,廊下人撫着作痛的太陽xue,一拳揮向廊柱。
酒狀人膽,一念之失,終是搬石頭砸自己腳。
若非計劃有失,一早受這裸身游街之辱的,便應是他邵景珩!歸根究底,還怪自己輕敵,想彼者生性多疑,又奸詐刁滑,昨夜命人那般殷勤勸酒,他豈會不防?必是後來由那勸酒女子處逼問得內情,反生一計,将下藥的酒換過,才令自己三杯過後,對後事再無記憶……
想到此就覺一陣胸悶,喉間繼有酸腐氣上湧,急忙掩嘴,定神片刻,才覺好些,暗自咬牙:邵景珩,爾竊國逆賊,诋我功名,毀我仕途,今日更令我受這裸身游街之辱。樁樁件件,郭某皆銘記于心,來日,必十倍奉還!
“大哥!”一側人聲複來。
郭偕不耐煩轉頭,見去而複返之人身後竟跟着一戎裝者——乃他軍中副将。
“大哥,不……不好了!”郭儉情急慌張。
副将上前叉手(2):“将軍,宮中出亂,步帥(3)有令,命所有将領即刻點兵,入宮勤王!”
一震,郭偕以為自己在做夢,上下牙一咬,舌尖的銳痛令他猝然跳起:“你說甚?再說一次!”
副将一字一頓:“步帥命你立刻率兵,入宮勤王!”
話音方落,便見郭偕扶牆彎腰,數聲斷續的嘔哕聲後,酒味混着油腥味與酸腐味在周遭四散蔓延——一肚子的隔夜酒終究沒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