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5.2.2(下)
一把突如其來的男聲徹底打消了悟醒塵的主意,他慌忙縮了手,轉身找到那說話的人,信口胡謅道:“這寶珠畫得太逼真了,忍不住想摸一摸。”
說話的男人眉清目秀,年輕,穿着白上衣,黑褲子,系了條圍裙,圍裙被各色顏料弄得髒兮兮的,圍裙的前兜裏插着許多畫筆,年輕男人的腰側還挂着個小噴筒,一副修複工匠的裝扮。他上下一打量悟醒塵,彎起了眼睛,笑嘻嘻地說:“那你可不能去254窟,要是你看到那裏的波旬,可要吓破了膽,波旬也很逼真。”
年輕男人語意戲谑,卻因面貌清秀,臉上帶笑——那笑裏隐約透出一股慈心善意,即便他說的是玩笑話,可因為他這笑,那話聽上去也不覺得有什麽不恭敬,不尊重的,只覺得他說什麽,出發點都是好的、善的,是在關懷別人。
悟醒塵撓撓鼻尖,被這股善意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先是道了聲謝,說:“謝謝您指點了,254窟那還是不去參觀了吧……”他看了眼修複工匠,問道:“您是這兒的修複工匠嗎?”
年輕男人雖作工匠打扮,可周身除了那慈善的氣質,找不到半點修複工匠的嚴謹認真,一絲不茍,故而悟醒塵心下起了疑慮,如今他可是背着兩道通緝令的人,遇見什麽人都得小心為上。念及自身處境,悟醒塵不由摸了摸法老的面孔。
修複工匠反問道:“你是觀光客?”
悟醒塵笑笑,這修複工匠并未正面回答他的問題,新人類不擅長說話,或者說不能說謊,謊言折損信譽,還會産生愧疚之情,悟醒塵如今随口就能扯上幾句謊,拿作家的話說,是因為他的信譽已經“跌進谷底”,他不在乎了,至于愧疚,他滿心都是要找如意齋的迫切,滿心都是找不到如意齋的失落,哪兒還放得下什麽愧疚呢?悟醒塵再看那和善的修複工匠,對他的身份愈發疑惑,心慌得厲害,不願在此地多做逗留了,和修複工匠示意了下,走出了249窟,那修複工匠卻跟着他。
悟醒塵聽得身後腳步聲沓沓,一回頭,瞅見修複工匠,問了聲:“還有事嗎?”
修複工匠道:“你往哪個方向去?”
悟醒塵指了指前頭,說:“321。”
修複工匠點了點頭,接近一邊通往321窟,一邊通往257窟的分岔路口時,悟醒塵駐足,蹲下了身,假模假樣地整理起了褲腿。那修複工匠徑直走向了321窟。待他走遠,悟醒塵才起來,走向那通往257窟的岔路。到了257窟前,他才看了眼這窟xue中央一根貴霜王朝風味十足的濕婆式立柱,餘光瞄到那修複工匠,悟醒塵眉心緊皺,思忖一番,繞到了立柱後,等在那兒,看着地上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縮在立柱的陰影裏,那修複工匠的影子正緩緩靠近。越來越近,近到他的影子也要融進立柱的陰影裏時,悟醒塵一個箭步跨出去,一把抓住那修複工匠的衣領,将他逼至牆角,問他:“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做了個鳥展翅飛翔的手勢,一只黑色的大鳥掠過繪有九色鹿傳說的牆壁上,盤旋在修複工匠的頭頂。
修複工匠說:“一個修複工匠。”
悟醒塵道:“這裏的修複工作早在二十六世紀就完成了!”
修複工匠說:“五個世紀過去了,有些地方的保護膜需要更換了。”他一瞥壁畫,說:“你看那邊那頭九色鹿身上的金箔,是不是掉了一些,和前後的畫面都不連貫了。”
悟醒塵沒有移開目光,死死瞪着那修複工匠,道:“你本來去了321的,怎麽又來這裏,你是不是跟蹤我?你是警察?你的同事呢?你們從哪裏開始跟蹤我的?紐約?”
修複工匠笑了,甕聲甕氣地說:“先生,看來你是不需要去254看波旬了,送你一樣東西吧。”
修複工匠舉高了雙手,示意:“就在前兜裏,你摸一摸。”
“你想說什麽?”悟醒塵道:“別拐彎抹角的!回答我的問題!”
他可真是煩透了新人類愛打啞謎的溝通方式了!
修複工匠道:“先生聽說過毗摩質多羅阿修羅王的一件寶鏡法寶嗎?”
悟醒塵急急吸進一口氣,道:“你說的是分形寶鏡?”
修複工匠眼睛放光:“你聽說過?”
悟醒塵的聲音更低了:“雖然在佛經故事典籍上從沒見過這件法寶,但是……”
“但是你親眼見過?”
悟醒塵一怔,心神恍惚,抓着修複工匠的雙手卻使出了更大的勁:“你……到底是什麽人?”
修複工匠左右看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噓,不要叫這一窟的佛祖菩薩的耳目聽見了,這邊來。”
悟醒塵對這修複工匠沒有半分信任了,但是想到那分形寶鏡,想到六界天外的遭遇,想到如意齋,他還是松開了他。修複工匠微微一笑,往窟外走,臨出去前,從前兜摸出兩樣東西,一樣塞給悟醒塵,是面鏡子,一樣是把刮刀,他用刮刀刮了一個天王的小腿一下。一塊彩泥掉在了地上。
悟醒塵不解:“這是為什麽?”
“這是為了修複石像的工匠有事可做。”修複工匠說,“那保護膜只是能保護壁畫雕像不受濕度和光線的損害。”
悟醒塵明白了:“難道那些金箔也是被人刮去的嗎?為了讓畫匠有事可做?”
修複工匠回頭對他笑笑,佝偻着背,貓着腰走在通道裏,這通道挑高足足有五米,這修複工匠分明只有一米八出頭的樣子,真不知道他是被什麽壓彎了腰。更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跟着這個修複工匠七拐八繞地走了陣,悟醒塵也彎下了腰走着了。他問修複工匠:“你要帶我去哪裏?”他看看手上的鏡子——橢圓形,普普通通,鏡子照出一個棕色皮膚,高鼻深目的埃及人臉來,悟醒塵又說:“這就是面普通的鏡子嘛。”
他把鏡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還是面鏡子,照出的還是拉美西斯三世的臉。拉美西斯三世皺鼻子皺臉,眼中半是疑惑,半是憂郁。悟醒塵愣了愣,湊近鏡子又看了看,他從沒見過這麽灰暗,這麽迷茫的一雙眼睛,好像眼裏起了大霧,眼底遭了大旱,龜裂的土地上絕望地呼吸着,潮濕的空氣無法浸潤它們早已失去機能的肺。
悟醒塵不敢相信這是他的眼睛。但是他已經想不起來上一回在鏡子裏看到自己的眼睛是什麽時候,那眼睛又呈現出一種什麽樣的狀态了。他和所有新人類一樣很少照鏡子,很少看到鏡子。
修複工匠說話了:“那裏是十年前突然出現的一處佛窟。”
悟醒塵心跳加速,收起了鏡子,趕上修複工匠,問道:“你在這裏見過一個穿白衣服的人嗎?”
修複工匠扯扯自己的衣領,看看悟醒塵,拉美西斯三世穿的也是白色衣服,悟醒塵一時尴尬,趕緊補了句:“他還長得很美。”
修複工匠繼續彎着腰走在通道裏,如同一個被重負壓彎了的人,他道:“唔,你來找一個很美的,穿白衣服的人。”
悟醒塵道:“您見過?如意齋在這裏?”
“你是來找如意齋的。”
“你認識他??”悟醒塵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啊,不。“
但這只是新人類交流的一般口吻罷了:肯定對方。悟醒塵失落地低下頭,修複工匠問他:“他死了嗎?”
悟醒塵搖了搖頭:“為什麽這麽問?”
“來這裏找人的人通常是來找死人的。”
“他們來尋找亡魂?”
“你相信人有靈魂嗎?”
“當然!或許你想問我的是,相不相信人死後靈魂會在世間逗留?””那你相信人死後靈魂會在世間逗留嗎?“
悟醒塵左右看看,通道裏還是只有他們兩個人。他說:“不,我不相信。人死後靈魂也會跟着死去,肉體和靈魂是互相成就的,但是有人相信人的靈魂會轉世,會尋找下一個合适的肉體……可如果按照這種說法,我們不過都是幾千年前,幾百年前的人的複制,除了樣貌有所差異之外,人豈不是都不會變?”
“你覺得現在的人和幾千幾百年前的人相比,變了嗎?”
“當然,身體上的疾病幾乎沒有了,這代表精神上的疾病也逐漸消失了,人變得更健康了。”悟醒塵問道:“你說的那些來找死人的人,他們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嗎?”
修複工匠莞爾,經過272窟時,往一個盛唐裝扮的天王小腿上來了一刀,一些彩泥掉在了地上。他道:“他們最後都去了環球大影城。他們想要找的靈魂,這裏沒有。這裏只有觸手可及的時間。”
他們來到了332窟前了,修複工匠走了進去,悟醒塵跟着,他發現東牆上的五十菩薩圖裏,菩薩蓮座之下皆是蓮花,那菩薩的蓮座上缺了一片蓮花的花瓣,悟醒塵問道:“這裏怎麽少了一片花瓣?是誰弄掉的呢?“
修複工匠答不上來,悟醒塵卻隐隐有了一個答案,他環視四周,牆上的菩薩是那麽光彩奪目,牆上的顏料是那麽鮮豔多彩,熱熱鬧鬧,時間仿佛從未從這裏經過,這裏的一切仿佛都在那些無名的畫匠畫完最後一筆後被完美地封存了下來。
這牆壁上見不到任何一抹白色。
如意齋不在這裏。
悟醒塵心中陡然升起一陣厭惡。他坐在了地上,說道:“或許世間沒有什麽東西是美的,只有時間是美的。”
他說:“我感覺我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他了。”
他又餓了。饑餓的感覺,疲憊的感覺再次降臨了。他仰起頭,看着牆上的佛祖,看着牆上的蓮花,蓮池裏托生的人,善男信女們供奉的各類寶物,感慨道:“這一切都像在眼前發生的一樣,卻感覺離我好遠……”
他困惑了:“這是為什麽呢?”
修複工匠沒有說什麽,只是用畫筆在牆上刷了一筆,瞬間,佛祖白皙的皮膚泛了黃,烏發褪成了淺灰色,身上的衣料也零零落落,殘破不堪。佛祖失去了光華,卻仍舊微笑着,那微笑更深刻了。
一顆寶珠徐徐從蓮池中升起。
那寶珠小得只有淡水珍珠那麽一顆,滴流滾圓,那寶珠大得又能容下一個蜷縮起身體的如意齋。悟醒塵睜大眼睛,伸手去抓,沒抓着寶珠,人撞到了牆上,昏昏沉沉之際,被修複工匠攙扶着,帶進了另外一處佛窟裏,安排他坐下休息。悟醒塵還暈頭轉向的,只覺這個佛窟頂上藻井上飛下來一個好漂亮的人,是男是女也說不清,飛到他身邊,載歌載舞。
悟醒塵道:“你是誰?我在做夢嗎?”
四下不見修複工匠。美人說道:“你不是餓了嗎?父親去給你拿吃的去了。”
“父親?”悟醒塵道,“多謝他了。”随即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清醒了許多:“我可沒和他說過我餓啊!”
美人靠近他,悟醒塵看清美人的樣子了,貌似如意齋,只是和表情神态和如意齋天淵之別,這美男子是親切的,親和的,在悟醒塵身邊軟成了一灘水的,美人雙手環摟住他的脖子,倩笑着問他:“你若心裏有一個別人便将面前人當成心中人便是了,行一場快活事,人生在世,不就是奔着快活來的嗎?”
悟醒塵往邊上一躲,那修複工匠送他的鏡子不知怎麽掉到了地上,他忙要去撿那鏡子,說着:“這不合适,不合适。”
美人沒吭聲,悟醒塵一擡頭,看到如意齋坐在那兒,不光貌似,還神似。一個從頭到腳,由內而外都是如意齋的如意齋坐在了悟醒塵面前。如意齋問他:“和你過一輩子,你要不要?“
“相親相愛地過一輩子,你說好不好?”
真想點頭,真想說好。
柝。響木敲了一下。
如意齋起來了,朝他走過來。悟醒塵顫顫巍巍,站不穩了,嘴裏說着:“你是穿着他的皮囊!”
如意齋笑一笑,伸手扒開了他身上法老的皮囊,悟醒塵一陣驚慌,仿佛最柔軟,最容易受損的部分暴露了出來。如意齋說:“你不也穿着別人的皮囊嗎?”
悟醒塵一氣,要去扒他的皮囊,手伸過去,摸到的是如意齋的臉,怎麽扒也扒不開,這就是如意齋啊!他生來就是這模樣!
叮鈴。
銅鈴搖了兩下。
這是美姬啊!
悟醒塵扒了如意齋的衣服,白衣服下面是一具雪白的身體。
難道真的是如意齋?
悟醒塵跌坐在了地上,心裏兵荒馬亂,他要找的人就在眼前了,他卻不敢承認了,他在怕什麽呢?他該抱住他,親一親他,愛一愛他啊!悟醒塵趕忙是抱住了如意齋,兩人親了起來,難舍難分,柔情蜜意,悟醒塵開心極了,抓着如意齋,親着他的耳朵,他的臉,如意齋也很開心,不時發出滿足的贊嘆。兩相情動,就連牆上那些阿修羅,那些菩薩似乎也被他們的幾情感染,晃動起了身子。
這佛窟牆上繪的正是那六界天外的故事,就在他們近旁的一面牆壁上,一群男女圍着那伽蟬翻雲覆雨,厮磨癡纏,肉身纏着肉身,仿佛一條條雪白肉蟲。悟醒塵看了一眼,打了個激靈,趕緊移開了視線,專注地繼續吻如意齋,心道,我們和那些大開色皆的人可不一樣,我是愛着如意齋的,如意齋也是愛着我的,我們這是……
悟醒塵忽而停下了動作,如意齋愛他嗎?
不,他不愛他。
悟醒塵驟然冷靜了下來,低下頭,瞥見了不遠處的鏡子。那鏡子裏照出迎上來的如意齋,照出他多想在他臉上看到的,卻從未看到過的熱情、愛意。
悟醒塵爬過去,一拳打在了鏡子上,鏡子粉碎,如意齋呼喊了聲,悟醒塵回頭一看,如意齋化成了一堆白骨。這時,那修複工匠從外面進來了,手捧燒雞,烤鴨,肩上挂着一布兜的新鮮瓜果,手裏還提着葡萄酒,夜光杯,看到悟醒塵,忙上前關懷:“你的手怎麽了?”
悟醒塵拿起一片鏡子碎片,抵在他脖子上,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
修複工匠道:“莫非你遇到了魔女?”他看着悟醒塵,“啊,你是壁畫上的人……”
悟醒塵一摸臉,他的埃及人皮囊和那白骨堆在一起呢。他繼續問:“魔女?什麽魔女?”
修複工匠一指牆上的伽蟬:“就是這阿修羅王和波旬之女生下的魔女的信徒!這些人在這兒不知禍害了多少人了!”
“什麽意思?”
修複工匠道:“這個魔女修行惡法,為的就是引人堕落,別人的堕落能滋養她的靈魂!”
悟醒塵道:“這怎麽可能!”
修複工匠道:“這有什麽不可能的呢?有人相信轉世投胎,難道就不會有人相信勾引人堕落能滋養自己的靈魂嗎?再說了,壁畫上的人都能走下壁畫……”他轉轉眼珠,“難道這人是你的祖先?”
修複工匠打量他時眼神充滿揣測的意味,悟醒塵對他也是将信将疑,他道:“那這白骨是什麽戲法嗎?還有她變成……”悟醒塵吞了口唾沫,不等他說完,修複工匠指着地上的鏡子道:“你打碎了鏡子?”
說着,他放下食物,收拾起那些鏡子碎片。悟醒塵看看那滿地的食物,食指大動,抓過燒雞咬下一只雞腿,抓起一只水蜜桃,咬了一大口,又看那修複工匠。他身後壁畫上的一面分形寶鏡忽而亮了起來,照着悟醒塵,照出他狼狽模樣。悟醒塵扭過頭不去看,誰知另外一面牆上還是有那分形寶鏡的身影——它被藥師菩薩捧在手裏呢,那寶鏡依舊光可鑒人!再看別處,還是看到那寶鏡,還是看到狼狽的自己,一下,十來個狼狽的悟醒塵将他團團圍住,仿佛是在嘲笑他,仿佛是在諷刺他。悟醒塵按奈不住,沖了過去,一拳砸向那壁畫,這一拳下去,壁畫碎裂了,露出青綠色的底子,也像畫着什麽——這壁畫下還有一幅壁畫!
悟醒塵汗毛直豎,但又好奇,咽下嘴裏的食物,扒開最上層的壁畫,看到那壓着的壁畫上畫的是佛祖在菩提樹下修行,波旬遣派兩名女兒來色誘佛祖,佛祖識穿她二人,這二人立時變得又老又醜。佛祖降魔。
悟醒塵忙喊修複工匠:“你看!”
修複工匠走了過來,兩人擠在一塊兒,悟醒塵身後摸了摸降魔壁畫,這降魔故事的壁畫也碎裂了。牆後黑幽幽的,隐約能看到些光。牆壁像是一道夾縫。
修複工匠喃喃:“這地方……去不得……去不得……進去了,一切就完了……完了……”
悟醒塵問他:“你知道那裏是哪裏?”
修複工匠不停搖頭,不停往後退。
悟醒塵盯着那黑暗。他想到他做過的夢。黑色的狗站在黑色的山洞前,他跟着狗走進那山洞,但是山洞裏有什麽,他不記得了。他不知道。
悟醒塵扒開牆壁,鑽進了這黑暗中。
他進去後就看到了如意齋,一半臉上落着光,一半隐在黑暗中。
如意齋也看到了他,從黑暗中脫了身,周身都是光。他驚訝不已:“你怎麽找到這兒來了?”他接着又說,“要對你刮目相看了。”語氣不無譏諷。
這是如假包換的如意齋了。悟醒塵笑出來,擦了擦手:“這裏是哪裏?”
如意齋對他的反應似乎有些意外,沒有立即回答,只是上上下下看他,過了會兒才指了指身後,回道:“這是夾縫。”
“什麽夾縫?”
“書的夾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