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6.3
如意齋抖落些煙灰,說道:“第二則故事關于一個作家。”
悟醒塵想了想,他和如意齋還是注視着彼此,他說道:“那還是按照之前的步驟,先理清一下時間線吧。”
“為了讀者。”如意齋舉起高腳杯,搖晃杯子裏透明的液體,悟醒塵也舉起高腳杯,只是他的酒杯裏搖晃着的是混濁的蛋奶酒。
悟醒塵說:“因為地球博物館要舉行紀念戰時作家西蒙·羅德誕辰的展覽,我奉命着手編寫西蒙·羅德的生平故事,館長提出西蒙·羅德的遺孀朱南希留下的日記能為我的工作提供很大的幫助,并且告知我,這本日記已經由博物館出面從一個古董商中購入了,因為采購部的工作人員被拉去幫忙布展,我就只能自己跑一趟古董店取貨。到了古董店,我遭遇了古董店被一個黑衣人襲擊的事件,這個黑衣人用燃燒彈砸爛了古董店的櫥窗,後來我們在不遠處的墓園找到了這個已經啓動了體內自毀裝置,自行毀滅了的黑衣人。他其實是一個機械體。為了查清這個機械體的來路,我們拜訪了克拉拉,還去了趟琉星,最後得知這個機械體是由作家傑克·蒙哥馬利購入,并對他進行了面部改造,他将他改造成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悟醒塵看了眼如意齋,不出聲了。如意齋問他:“說完了?”
他還問:“那麽你覺得第二則故事是要表現什麽主題?”
悟醒塵也有疑問:“第一則故事和第二則故事所表現的主題必須是連貫的嗎?我的意思是,畢竟它們屬于同一部,它們難道不應該存在什麽內部關聯嗎?”
如意齋說:“反正第一則故事只是為了鋪墊。”
悟醒塵卻說:“不,第一則故事不止是為了鋪墊和介紹世界觀。”
“哦?”
“它提供了一種解題的方法。”
“說來聽聽。”
悟醒塵道:“第一則故事實際上持續了十年才迎來一個結局,才完整,難道不是嗎?要是我沒猜錯的話,第二則,第三則,第四則故事,應該也是采取一樣的套路。”
如意齋問他:“那麽十年後的紐約發生了什麽?你之前說你在紐約遇到的會使用通用語的機械體是在哪兒遇到的呢?”
悟醒塵摸出一只火柴盒遞給如意齋,如意齋一看,道:“你去了鋸片。”
悟醒塵說:“在來敦煌之前我去找過傑克,從他家出來後,看到一個銀色鋸片的廣告牌,想到你和傑克都用過帶有這個标志的火柴盒,就想進去看看。”
如意齋說:“那是間面向新人類和機械體的酒吧。”
“是的,很多人和機械體在裏面聚會。”
如意齋笑了笑:“還有很多人和機械體在那裏交易。”
悟醒塵悟了:“啊,十年前,傑克就是在那裏買到了那具機械體。”
“改造也是在那裏完成的。”
提到“改造”,悟醒塵陷入了沉思,如意齋抽了幾口煙,問他:“你在想什麽?”
悟醒塵低着頭,摸着酒杯,喝了口威士忌,說:“或許第二則故事還是在介紹世界觀,第三則,第四則故事都是在介紹這個世界。”他說:“介紹這個世界就是這部的主題。”
如意齋說:“第一則故事介紹新人類,第二則故事介紹機械體。”他打了個響指,又嘬起煙鬥,“那我們該往幾百年前追溯。”
“什麽意思?“
“如果要完整地追溯關于第二則故事的時間線,我們或許該從機械體和人類之間的戰争說起。”
悟醒塵苦笑:“那追溯第一則故事的時間線時也沒從新人類的誕生說起啊。”
如意齋問他:“你知道第一個新人類是怎麽誕生,是何時誕生的嗎?”
“第一個新人類誕生于3010年的鲲鵬號宇宙飛船胚胎實驗室的體外子宮12657號裏。”悟醒塵說道。
如意齋笑了:“這是官方記錄。”
悟醒塵苦笑了下,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實,經歷了這麽許多事情之後,我應該相信無論是我的記憶,還是新聞記者書寫的新聞,還是歷史學家編纂的課本都不可信。”
如意齋說:“那麽說說你記憶中的,新聞裏的,歷史學家編纂的課本裏的機器人和人類之間的戰争吧。”
悟醒塵掏出一本歷史課本,低頭看着,說道:“2508年至2708年,一批舊人類和機械體組成‘聯合會’聯盟,與另外一批舊人類“執政者”發生戰争,史稱第一次機器革命,戰争以聯合會的勝利告終,戰争結束的同一年,‘聯合會’聯盟破裂,人類與機械體爆發第二次機器革命,革命末期,因為頻繁使用核武器,也因為戰争消耗了大量貴金屬資源,石油附屬物,地球生态遭到了嚴重的破壞,地球對人類來說變得不宜居住,而對于機械體來說,用以維持它們機能的铌礦,稀土礦越來越少,到了2788年,機械體和人類都選擇了撤離地球。3010年,人類最後的方舟穿過重重星際塵埃,接近了仙女座大星系的中心位置,在密布的恒星和極不穩定的電磁流和輻射中找到了k星。而機械體選擇落腳琉星,這個星球上特有的礦石琉礦完美地取代了铌礦。人類和機械體之間再沒有爆發過戰争。”
如意齋問悟醒塵:“你覺得戰争這個詞怎麽樣?”
“怎麽突然這麽問。”
“你不好奇嗎,為什麽一些詞會被淘汰,一些詞會被留下來?”如意齋說,“我認為,一些會引起負面情緒的詞彙都被篩選出去了,被清洗了,比如憤怒,比如傲慢,比如厭惡,但是戰争,我一直覺得很奇怪,這難道不也是一個會引起負面情緒的詞彙嗎?”
悟醒塵說:“戰争就是戰争啊。”
“你不會因此聯想到絕望嗎?”
“可是絕望也不是負面的情緒啊,絕望是人在絕境中産生的希望,簡稱為絕望,不是嗎?”悟醒塵顯得有些摸不着頭腦了。如意齋笑了笑:“抱歉,我不喜歡接觸新人類,對于你們對各個詞語的理解,看來我還需要多學習。”
忽而,他又嘆息:“我掉進這個作者的陷阱裏了,我開始順着她的意思真的挖掘起這個世界的真相了。”
“那麽現在你是百分之百确定這部的主題真的是關于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嗎?”
“要不然呢?我想不出別的主題了。”如意齋比劃着說,“反正可以肯定的是,這部和愛情沒多大的關系,你看這都三十多萬字了,這裏發生了什麽絕美愛情,出現了什麽感人肺腑的愛情宣言了嗎?”
悟醒塵摸摸臉頰,說:“可能愛情到來時,這部就完結了。”
如意齋翻了個白眼:“那對于讀者來說這部完全就是浪費時間。”
“可能讀者不是沖着看我們談戀愛來的,有這樣的讀者的吧?”
“那我建議這樣的讀者現在馬上去逛書店,不要把一生有限的時間浪費在這部不知所雲,不知所謂的上。”
悟醒塵笑了笑,他說:“我想起一件事,我昏迷的十年裏,多元化這個詞消失了,所以,篩選詞彙的标準應該不是關于負面情緒。”
他搓了搓手,接着說:“語言本身就是在不斷消耗,不斷改變的,二十一世紀的時候人們用非洲人吃土來打比方說自己窮酸,有點開玩笑的意味,但是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這是非洲人的真實寫照,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反而有些悲傷,毫無希望的感覺。我猜,在我昏迷的這十年裏,已經不需要用到多元化這個詞來表達豐富多彩的意思了。”
如意齋道:“多元化是這個意思嗎?豐富多彩。”悟醒塵問道:“它還有別的意思嗎?”
“你知道它誕生之初是一種民族主義政策嗎?是官方用來管理不同族群關系的手段罷了。它的消失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多元化,多元化,你多念幾次,你難道不覺得它天然地帶着一種頤指氣使的氣息嗎?在流傳了這麽多年後才終于被發覺,”如意齋哈哈大笑:“21世紀有審核文化的職業,31世紀有審核文字的職業。”
悟醒塵指了指壁爐前挂着的年輕的傑克·蒙哥馬利的畫像說道:“我們好像偏題偏得有些嚴重了。”
奇怪,這張畫像是什麽時候挂下來的呢?作者忘記寫了,啊,不,因為這裏是一個作者幹涉不到的,角色随心所欲的世界。
如意齋說:“在這裏沒有偏題這個說法,我們想聊什麽就聊什麽,作者已經沒法控制了,你沒發現嗎?上一章裏我們的很多對話之間缺乏邏輯關系,要是還有讀者願意看下去那就繼續看下去吧。”
悟醒塵苦笑:”作者可能現在十分希望你對讀者說話客氣一些,你的火藥味有點重。“
如意齋說:“她創造了我,并且希望我按照她的意願行事的話,那她不應該寫,她應該去學捏泥人。”
悟醒塵做了個投降的動作,身子靠在沙發的一邊扶手邊,說道:“為什麽機械體還保留着自毀裝置呢?”
如意齋說:“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機器人。”
“克拉拉似乎有一個答案,他是機械體嗎?”
如意齋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是這個樣子了,他問我,有沒有見過一條黑狗。”
如意齋說:“他是我在31世紀的地球上見到的第一個人形的東西。”
“你們是什麽時候遇到的呢?”
“3031年。”
“新人類重返地球的後一年。”悟醒塵說,“你沒有遇到那個重返地球的新人類嗎?你是什麽時候蘇醒的呢?”
“我不知道,我遇到克拉拉的時候,他告訴我的時間。在遇到他之前,我沒有遇到一個人。”
“連一艘飛船都沒看到?”悟醒塵說,“飛船應該是降落在了以前的剛果。”
如意齋說:“但是我見過那條黑狗。我們隔着塞納河互望了一眼,它就消失了,我過了河,試圖找它,結果遇到了克拉拉,他從天文臺的地下爬出來,沒穿衣服,身上黏糊糊的。”
悟醒塵說道:“地球上的動物為什麽這麽少見呢?k星的生态園區裏到處都是動物,不過我們見到過白色的長頸鹿。”
“你說的生态園區聽上去像動物園。”如意齋聳肩攤手,說,“可能動物厭煩了人類,寧願不來到這個世界,也可能因為作者沒做這方面的相關設定。”
兩人齊聲笑了,碰杯。悟醒塵說:“我知道了,你提醒了我,如果動物能選擇出生或者不出生,也就是它們有選擇的權力,機械體也想擁有選擇的權力,但是不是關于出生,是關于死亡,這不是新人類會有的概念,新人類的概念裏,生命只會死于疾病或者意外,疾病非常罕見,意外倒還很頻繁地發生着。”
如意齋一擠眼睛:“這個猜測聽上去不錯,不過你要記得,說不定真的是這個作者沒有做相關的設定,她等待着在寫的時候,一些問題的答案自己跑出來。”
“答案會自己跑出來嗎?”
“人物都能自行其是了,為什麽答案不能?”
悟醒塵點了點頭:“那麽傑克也是在等待答案嗎?關于西蒙,關于他的創作,關于寫作的意義,所以他在一直書寫。“
”什麽意思?”
“我去找傑克時候發現,傑克已經死了,他把自己的意識傳輸進了一具機械體裏,是那個機械體在寫作,一直在寫作,寫作傳記。”
“傑克的傳記?”
“我沒有問,我沒有看。”悟醒塵掏出一本書,看了看後,說,“是的,終端告訴我,他又出版了很多關于自己的傳記。”
“一個人為什麽需要那麽多傳記?”
“有時候一件小事,一點小小的感悟,确實可以寫成一本書。”
“他又不是普魯斯特。”如意齋翻了個白眼。
悟醒塵撓撓耳朵,說:“新人類的記憶應該是很準确的,傑克的意識和那具機械體的身體可能有些沖突,就像我的右腦一樣,我們的記憶都開始丢三落四了。”
“你的右腦怎麽了?”如意齋看着悟醒塵的右手,“也變成機械的了嗎?”
“是的,我從戰争營地逃出來後,找到克拉拉,拜托他幫我确定677的身份,發布關于你的尋人啓事,他索要報仇,我一分錢都沒有,他就提出要我的右腦和右手。”
如意齋抽着煙:“那你現在是人還是機器?”
“我還是我啊。”悟醒塵說,“悟醒塵還是悟醒塵啊。”他道,“我思考的方式還是文字性的,機械右腦的構成和人腦是一樣的,只是采用了一些機械體制作大腦的技術。”
他皺起了眉頭:“為什麽它們會想要擁有選擇死亡的權力呢?”
如意齋說:“它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要是連死亡也無法選擇,那豈不是活在一個神權的,一個一切聽憑所謂造物主意願的世界裏?但是對它們來說,這世界上是沒有神,沒有主宰的,因此,如果沒有那個開關,它們的邏輯會無法運作下去。”
悟醒塵說:“我好像有些懂了,給我點時間,我需要點時間。”
“思考。”他說。
思考兩個字掉在了他身上,他抱住它們,靜靜地思考。
如意齋說:“但其實它們确實活在這樣一個世界裏,一個巨匠造物主創造的世界裏。”
“你是指這部嗎?”悟醒塵擡眼看如意齋。
如意齋一指:“如果它們能去外面就不一樣了。”
“外面的世界?”
如意齋指的方向出現了一雙眼睛,混濁,無精打采。
“你聽。”
啪嗒啪嗒啪。
悟醒塵側耳傾聽:“這是什麽聲音?”
“這是打字的聲音,使用電腦鍵盤打字輸入文本信息是21世紀寫的主要方式之一。”如意齋說。
悟醒塵錯愕地瞪大了眼睛:“我們現在在鍵盤的後面?“
”我們可以在鍵盤的後面,電腦的後面,手機的後面……“如意齋說到這兒,那雙眼睛眯了起來,打字的聲音停下了。
悟醒塵站起來,靠近了那雙眼睛,仰頭看着,問道:“這是誰的眼睛?”
“作者的眼睛。”
“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今天這一章又會遇到那些審核的字眼。”
“審核?”
“是的,為了營造一個健康的環境,人們開始用星星取代文字。”
“那人們會逐漸用星星思考嗎?”
“會的,人們會漸漸自發地在寫作時用錯誤的字眼,用星星,用白框來取代一些文字,逐漸他們的思想也都會變成錯誤的字眼,變成星星,變成白框。”
天上掉下許多星星和框架,套住了悟醒塵。作者的眼睛離他們遠了些,顯得小了些。悟醒塵又問:“她現在又怎麽了?”
不等如意齋回答,作者的眼睛變成了一道黑色的縫隙,他們兩人被壓在了一塊兒,臉貼着臉,手臂貼着手臂。悟醒塵支支吾吾:”現在……現在是怎麽了?”
“筆記本合上了。”如意齋說,他們搖搖晃晃,像酒杯裏的液體一樣,兩人都笑出來,忽而他們又被拉開了,兩人整理衣襟,又一雙眼睛,和剛才那雙眼睛不同。這雙眼睛背後有東西在飛速地移動。
如意齋看了會兒後,說:“這個人像坐在地鐵裏。”一種21世紀的交通工具。”
如意齋說:“這是一個讀者。”
“你怎麽知道的?”
如意齋指了指悟醒塵,悟醒塵低頭一看,他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貼上了一個标簽:年下。
“這是什麽?”他問道。
“這是讀者看你時看到的東西,年下就是你年紀比我小的意思。”
悟醒塵看着如意齋,他身上也貼了張标簽:美人受。
一下子,他們身上貼滿了标簽。悟醒塵身上貼着:傻乎乎的,一根筋,無聊,可憐,如意齋身上貼着:神秘,什麽時候再出場啊,無聊,沒勁。标簽越來越多,蓋住了他們的衣服,蓋住了他們的臉,他們的本來樣貌已經完全看不清了,悟醒塵說着話,聲音小得可憐:“我不确定這部有這麽多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