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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7.2(中)II

走在漂亮後面的還有其他幾個證人,包括也穿着連體服,但是腦袋上沒有頂着字,只是在身上寫着名諱的學術證人們。悟醒塵注意到,除了漂亮之外,這些人的左右兩邊耳朵上全都貼着标注有“庭審”字樣的封條。所有文字和人都套着鐵籠。動物們似乎對這些才入場的陌生角色毫無興趣,除了在場內踱步,互相嗅聞體味之外,它們就沒別的事情可做了。

如意齋問阿裏:“誰先問話?“

他話音才落下,文化檢察官和律師忽然同時報出一個數字,文化檢察官說的是:“二百八十四。”律師說的是:“三十八。”

文化檢察官的脖子高高昂起,有些得意的樣子,律師并沒有什麽表示,站在籠子裏,雙手背到了身後。阿裏說道:“這是随機報數機制,按照今天的庭審規則,誰報出的數字大就由誰先開始問詢證人,庭審的報數機制每天都會更換。”

悟醒塵道:“誰先得到問詢證人的機會,審判的結果就會更讓他滿意嗎?”

如意齋問:“審判的結果分成哪幾種?文化檢察官的訴求是什麽?律師呢?你們會判文字死刑嗎?銷毀它?也用什麽生産線嗎?就像你們銷毀死屍一樣?“他發出一生嘲諷的笑聲,“真可笑,文字要怎麽被銷毀呢?人類為了溝通和交流發明了文字,只要人類存在一天,溝通和交流存在一天,就算一些字眼暫時的消失了,但是它們代表的意義絕對無法消失,它們會重生的。”

阿裏笑眯眯地看着如意齋:“如意齋先生或許很适合在文字演化學家的辦公室工作。”

如意齋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阿裏又說:“每一個文化審查官的最終目的都是監禁文字,沒有人認為文字能被銷毀,人們嘗試過,但是失敗了,至于失敗的原因嘛,确實像您說的,只要人類還存在,只要人類以語言為基礎的溝通和交流的方式還存在,文字是會重生的……”

如意齋忽而瞪大了眼睛,看着阿裏,插嘴說:“難道你們希望人類像機械體一樣思考??你們在做這方面的實驗嗎?“

阿裏說道:“這也是一種未來的可能嘛,哈哈。”

這時,文化檢察官走到了漂亮身前——确切地說,走到“漂亮”這兩個字的前面。

如意齋又問:“是誰想出來用人扮演字的?”他的坐姿放松了些,人往後靠着,“确實很有庭審的馬戲團氛圍。”

阿裏說:“實驗室盡量減少對現代技術的依賴,因此采用真人出演的形式,政客們相信,只有減少對技術的依賴,才能發現技術的真面目,或許該說,政客們不希望實驗室裏有過多的機械體的痕跡。“

悟醒塵道:“那那條生産線呢?”

阿裏道:“那條生産線可沒有用到一點琉礦和任何一點機械體的編程技術,你們看到的每一臺機器都是由一個操作工在後臺手動操作的。”

如意齋說:“你們對機械體似乎很有敵意。”

阿裏微笑,說:“二位想過沒有,為什麽現在人們使用的語言是以古漢語為基礎的通用語呢?實驗室的一些語言演化學家認為,這是黑狗的意志,他們猜測是黑狗選擇了在制作胚胎系統時這一唯一被廣泛使用的表意文字,這難道不是十分機械體的傾向嗎?因此,他們提出了黑狗可能是機械體的結論。”

如意齋說:“你是說你們猜測胚胎系統是由一個機械體發明的?而正是這個系統締造了現今的新人類社會?”

悟醒塵跟着道:“我們……新人類……我們是機械體的産物?”

阿裏沒有說話,在一番自我介紹,握手寒暄後,文化檢察官針對漂亮的質詢開始了。文化檢察官問漂亮:“您和美是否有親緣關系?”

“是的,漂亮是美的侄女。”

“您會如何形容您二位的關系?”

“親密,無話不說。”漂亮說。

旁聽席上有人喝倒彩,阿裏解釋道:“這是歷史學家們的主意,他們可考據了不少電影。”

文化檢察官繼續詢問:“根據您在終端信息交流上的記錄,平均每三封信息裏,包括但不限于公函,通知,信箋中,您和美都會碰頭,是這樣的嗎?”

悟醒塵問如意齋:“這些問題對文化部最終達到監禁美的目的有什麽幫助?”

如意齋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那些動物們壓根不在乎。”

他斜着眼睛打量阿裏,嘀咕起來:“語言演化學家辦公室有很多書可以看嗎?”

阿裏連連點頭:“巧的是,語言演化學家樓上就是博物館和美術館的地盤,悟醒塵先生一定會很喜歡那裏的,需要現在就去那兒參觀一下嗎?”

悟醒塵和如意齋道:“他會拿我們做實驗!”

如意齋想了想:“當一個政客躍躍欲試時,我們是得重新考慮整件事。”他笑了笑,和悟醒塵耳語了一句,悟醒塵哭笑不得,兩人的視線又落回了鬥獸場裏。

漂亮說道:“是的,美曾經多次使用煙草,酒類飲品和致幻藥物,她認為,尼古丁,酒精和麥角酸胺能帶給她放松,短期內獲得極大的滿足感、愉悅感、通靈感。”

有旁聽人高呼:“谷胺酸也能帶給你滿足感,愉悅感!甚至還有飽腹感!”

衆人哄堂大笑,漂亮聲音微弱的繼續着:“她認為她無所不能,她稱那是美學上的享受。”

“享受”的出現使得庭審現場瞬間安靜了,悟醒塵聽到倒抽涼氣的聲音,還聽到如意齋問他:“享受是個不好的詞?”

悟醒塵道:“不能說它不好,我只在幾本二十世紀初的古籍中見過幾次這個詞,在博物館提供的古語詞典中的注釋中,它是快樂和怠惰的近親,但是它不像怠惰會使得工作上的産值減少,可也不像快樂,能很大幅度的提高生活的舒适性,趣味性,因此它在語言中變得可有可無,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慢慢走下了人類溝通的語言歷史舞臺。”

阿裏則說:“最近的一份語言演化學報告中提出,這或許是一個人們一直忽略的,其實極具颠覆思想的詞彙,關于它的聽證會已經在籌備中了。”

文化檢察官的問話結束了,輪到律師了。他第一個問題就問漂亮:“根據終端的數據記載,百分之九十的情況下,您都無法拒絕別人的邀約,是這樣的嗎?”

漂亮說:“是的。”她忙補充,“當人們提到漂亮時,本身就是在發出邀約。”

律師接着問:“美在使用煙草,酒類飲品和致幻藥物時,她邀請您一起了嗎?”

漂亮說:“她邀請了,但是被拒絕了。”

“為什麽?”

“因為煙酒和藥物只會讓人亂糟糟的,這一點都不漂亮。”

觀衆們都笑了,悟醒塵和阿裏也都笑了,如意齋無法理解這個笑話,悟醒塵便和他說:“這是一個關于否定自身帶來的笑話。”

阿裏幫着解說:“人們熱衷于這樣的笑話,這會勾起人們對流傳至今的謙遜這一古老美德的無限敬意。”

律師繼續:“您曾經和父母抱怨人們常将你和美一起挂在嘴邊,這是事實嗎?”

“是的。”漂亮用力點了下頭,突然激動起來:“人人都說美包羅萬象,漂亮缺乏內涵,但是漂亮和美都是有內容的!漂亮并不比美低一個檔次!”

她揮舞着拳頭,慷慨激昂地說了這麽一長串,嗓音又高又清亮,仿佛是為了回應她的激動,動物們也跟着發出了高亮的叫聲,激動了起來,鴕鳥甚至開始圍着漂亮轉圈,不停用嘴啄鐵籠,好幾下都啄到了漂亮的胳膊。幾個法警跑上了場,推着漂亮的鐵籠,躲避着鴕鳥下了場。文化檢察官顯然有些懊惱,但他馬上去扯下了醜耳朵上的封條,開始了質詢。

律師沖美點了點頭,像是在暗示一切都在他的預料和掌握之中。美的臉是蒙住的。美毫無表情,毫無破綻。

文化檢察官問醜:“您和美曾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的伴侶關系,是嗎?”

“是的,準确地說,醜和美同時誕生,在那之後就沒有分離過了,任何事物有美的一面,就有醜的一面,沒有事物是絕對美的,也沒有事物是絕對醜的。”

“但是,現在,二位的伴侶關系結束了,是嗎?”

“是的。”

“原因是什麽?”

“美認為這段伴侶關系拉低了她的格調。”

“低”和“格調”的同時出現讓人惶恐,悟醒塵一陣戰栗,如意齋看了看他,悟醒塵便說:“這是十分……”他想了片刻,“自私的結束伴侶關系的說辭,美怎麽可以這麽對待醜呢……”

文化檢察官結束了問話,輪到律師了,律師問醜:“您是一個在押犯是嗎?”

“是的。”

悟醒塵點了點頭,怪不得,原來“醜”被羁押了,怪不得世上只有美的人,美的事物,只有美了。

“根據檔案記錄,您的罪名有兩項,一是文化部關于您威脅社會安定,擾亂精神家園建設的控告,二是您跟蹤美,是嗎?”

醜遲疑了下,點了點頭。律師說:“請回答。”

醜說:“是的。”

“跟蹤發生在你們的伴侶關系結束了之後,是嗎?”

“是的。”

這比“格調”更讓人惶恐!悟醒塵渾身發寒,不由搓起了胳膊,伴侶關系結束之後,還繼續幹涉前任伴侶的生活,這簡直是第二次機器革命再次降臨的級別的恐怖了!如意齋大約注意到了他的不妥,問了聲:“你在想什麽?”

“你在發抖。”他說。

悟醒塵想說什麽,可在看到如意齋的一瞬間,他突然語塞。

假如,如果,倘若,如意齋離開了他。他說他愛他,然後他離開了他,接着他出現在街角的紅綠燈下。

他想,他會跟蹤他。偷襲他。帶走他。他會去買一只木頭櫃子,一把繩索,一卷膠帶。他把他的嘴巴封起來,把他的雙手捆起來,把他塞進櫃子裏。

悟醒塵捂住下半張臉,他和如意齋說:“沒什麽,我沒事。”

他聽到自己冷靜的聲音,他摸到自己熾熱的呼吸。他看着鬥獸場裏的醜,他也是醜陋的,他也該被監禁起來,為了如意齋的人身安全。他想,假如真的有什麽警察來逮捕他,有什麽法庭要審判他,他會認罪。但是,他又想。在那一切發生之前,他會殺了如意齋。

悟醒塵完全冷靜了下來,他的呼吸平緩了,心跳也慢了,他一下看清了那不知何時,不知為何從他心底滋生出的古怪情緒的真面目。它是愛情裏醜陋的獨占欲。

律師的問話結束了,醜被法警帶走了,動物們又進入了興趣寥寥的狀态,有的甚至打起了盹。輪到“瞬間”了。它輕飄飄地站在鐵籠裏,好像随時都會消失。

”這位演員以前是位魔術師。“阿裏說道。

文化檢察官問瞬間:“您是美的生母嗎?”

“是的。”

“您在關于美的審判的第十八次聽證會上曾經做出了以下發言,以下為引用,這個孩子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引用結束,是嗎?”

“是的。”

”作為美的母親,您曾多次扼殺美,綁架美,是嗎?“

“是的。”瞬間說,“人們只會摧殘它,濫用它,诋毀它,污蔑它,與其讓別人毀滅它,不如由母親來結束這一切。”

文化檢察官問完了,律師上前,面對瞬間,它說道:“在您多次試圖謀殺美未果之後,您将美交由了永恒撫養,是嗎?”

“是的……”瞬間嘆了聲氣,躺下了。瞬間這兩個字也平躺在地上了。阿裏說:“這代表它消失了。”

文化檢察官似乎無法相信這一切,在鐵籠裏跳腳,罵罵咧咧。他馬上扯下永恒耳朵上的封條,咄咄逼人:“作為美的養母,你應該很清楚,它留下來只會禍害無窮,它過分強調靈魂上的滿足,人們為了美,節衣縮食,窮困潦倒,露宿街頭,為了美,他們全成了骷髅,僵屍!他們的皮膚上打滿了補丁,眼睛裏看不到一絲希望,美在他們身後奴役着他們,鞭笞着他們,而他們全是美的信徒,任它吸幹他們身上最後一滴血,吃幹淨他們最後一根不美的汗毛,他們的肉體一片荒蕪,身上長滿最漂亮的虱子,他們一點點死去,新人類要怎樣靠着這些貧瘠的肉體繁衍下去??”

永恒沒有說話,文化檢察官暴跳如雷:“不需要給出任何答案!你的沉默就是最貼切的答案!”

動物們又被調動了起來,紛紛朝他們這兒看了過來,文化檢察官退了下去,律師上前,說道:“在古人類誕生之前,您就存在了,是嗎?”

“是的。”

“在古人類誕生之前,您就一直撫養着美了,是嗎?”

“是的。”

“在新人類誕生之前,您就存在了,是嗎?”

“是的。”

“在新人類誕生之前,您就一直撫養着美了,是嗎?”

“是的。”

“那麽,在新人類滅亡之後,您也會繼續存在,還會繼續撫養着美,是嗎?”

有人大呼:“新人類不會滅亡!”着朝鬥獸場裏扔番茄和雞蛋,沒砸中律師,反倒成了鴕鳥和比格犬的口糧。魚缸裏的海馬瞪着眼睛看着這兩只動物舔食地上碎裂的蛋黃。

永恒說:“是的,可以這麽說。”

“那麽是不是可以認為,無論美存不存在,都無法影響到古人類的誕生,毀滅,新人類的誕生,毀滅?”

永恒說:“這是應該問人類歷史學家的問題。”

永恒也消失了。

文化檢察官鼓起了掌,大吼大叫:“現在傳喚歷史學家!”

律師指出:“學術證人列表裏沒有歷史學家。”

文化檢察官不依不饒:“那現在提交申請!休庭!休庭!”

律師并沒有異議,不過也确實到了該休庭的時候了,場內的鴕鳥和比格犬已經為了争搶最後一口番茄打得不可開交了,羽毛和狗毛到處亂飛,矮腳馬趁亂一口把蝸牛和它的綠色葉片球吞進了嘴裏,大口咀嚼,海馬躲在魚缸裏瑟瑟發抖,一群法警有的抗着一捆幹草,有的抗着一大包狗糧,有的抱着一大碗水沖進了鬥獸場,他們試圖分開鴕鳥和比格犬,追着它們跑,鴕鳥和比格犬一邊撕咬一邊為了躲避法警,開始繞場跑起了圈,圓形的場地內一時間不知道是人追着動物還是動物追着人,旁聽的觀衆們似乎已經精疲力竭,不少人都拖着沉重的步子離了場,阿裏提議:“不如去吃點點心,休息休息?”

他感慨:“旁聽庭審可真是個力氣活兒。”

悟醒塵和如意齋都沒說話,跟着阿裏去了邊上的“庭審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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