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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這個權臣我罩了

在當朝首輔的雷霆之怒下, 小王爺被王府下人們戰戰兢兢地照顧了整整一個晚上。

腳都沒沾地, 人就被小心翼翼地端回卧房。染了墨的衣物拿下去仔細換洗,臉上的墨痕精心擦拭幹淨。飯菜涼了不能再吃,小廚房難得動火,匆匆忙忙熬了羊奶粥送過來。

連好不容易偷偷倒進花盆裏的藥都被發現了, 趕忙又照着方子煎了一副, 重新端到了暖榻邊上。

看着王府總管近于壯烈的死谏架勢,陸燈不忍心,還是捏着鼻子把那一碗藥灌進了嘴裏。

苦。

也不知太醫院都開了些什麽藥, 總歸喝起來都是一樣叫人難以承受的味道。直沁心脾的苦澀直沖上頭頂,陸燈打了個激靈,不得不動用系統走後門屏蔽了味覺系統, 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空碗交回,身上傷口都包紮得妥當, 見小王爺眉眼間露了倦倦疲色,兵荒馬亂了一晚上的下人們終于恭恭敬敬退走。

窗外蟲鳴聲漸起,卧房重新安靜下來。

……

終于擺脫了無所适從的緊張狀态, 陸燈長舒口氣, 如釋重負幾乎要倒在榻上,動作卻忽然微頓。

隐約墨香沁着他, 熟悉的氣息蘊得心跳輕快。

月光透過窗棂, 清清淡淡地落在榻邊。陸燈抿抿唇角, 慢慢坐直身子, 低頭望向懷間。

顧藹的衣物還被好好地抱着。

……不是夢。

不是多華貴的衣物, 袖口已有些磨損,無疑是主人常穿的。顧藹身兼重擔公務繁忙,在日複一日的文書裏磋磨久了,衣物都沾了淡淡墨香。

下人們原本是打算拿去好生漿洗幹淨,送還到相爺府上去的,見小王爺抱得緊,也沒人敢勸,只由他不知來由的抱着不放。

不是夢,就是真的了。

陸燈坐了一陣,唇角就輕快的翹起來,抱着衣服躺在榻上。想起剛剛一睜眼就見了愛人,心跳得越發活潑,幾乎想要去房頂上跑兩圈。

礙于人設不能出聲驚動下人,飛揚跋扈的小王爺抱着衣物蹭了蹭,仰躺在床上,用力地來回打了兩個滾,滿足地長長舒了口氣。

月色柔和,在榻間覆上輕軟銀輝。

少年王爺抱着當朝首輔的衣物沉沉睡着,睫羽在夢中輕顫,眉眼間仍沁着溫存暖色。

……

宿主都被罰抄書了,還很可能要被打板子,居然還一點兒都不生目标人物的氣。

系統咬着數據滿處理器難過,給失憶了的目标人物狠狠紮了一排小人,忙着修繕王府的其他房屋去了。

……

馬車上的顧藹狠狠打了一串噴嚏。

“大人,可是那逸王為難您了嗎?!”

自家大人好好地進了王府,出來時候竟然形色匆匆似有忌憚,甚至連外袍都沒了。

屬官滿心憂慮,慌忙取來披風替他披上,又将準備好的手爐送進車裏:“那逸王實在欺人太甚!分明是他當街縱馬險些惹禍,大人記挂他受了傷,将杖刑延後,已是格外開恩寬恕與他。如今親自上門探傷,竟這般折辱作弄——”

“好了,沒有這回事。”

顧藹正想着那雙眼睛裏的星亮微光,一回身才聽見屬官言談,啞然擺手正要解釋,卻又覺整件事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只輕輕一嘆:“事實同你所想天南地北,不要瞎猜了,此事也不可傳出去半點——若教旁人知道,留神拿你是問。”

傳出去的話,權臣酷吏的名聲就不必要了。

屬官不得其解,只當是逸王仗着皇叔身份無人敢管,連自家相爺也受其脅迫淫威不得發聲。雖仍滿心的憤慨不甘,想起府中近來愈發緊迫的局勢,卻也只得忍氣吞聲,低低應了聲是。

顧藹無心同他多說,阖目靠在車廂內,心中卻依然想着那時所見的一眼。

——車中一次,簾後一次,他自然已不是第一回 見到陸澄如了,可無遮無攔的迎上那雙眼睛,卻忽然令他心頭生出濃濃無措。

仿佛是遺失了什麽極要緊的東西,三分心軟攙着一分心虛,剩下六分盡是難以自主的溫軟暖融。

不要說嚴厲起來……

顧藹擡手揉揉額角,極輕地嘆了口氣,試圖将紛亂念頭盡數驅出腦海,那張清秀面龐卻反而愈發清晰。

……哪怕是虛張聲勢,說上幾句重話,在迎上那雙澄潤黑眸的時候,都覺得是極為冒犯無禮的事。

心緒不受控地戳破了他的艱難自持,将全部念頭補充完整,明晃晃地揮之不散。

顧藹眉峰微蹙,忍不住反複回想着自己開口時語氣可有太過嚴厲,是否會引人誤會。想來想去卻只覺心緒反而越發不寧,撐身坐起朝車外道:“休沐還有幾日?”

屬官聽他詢問,稍一怔忡連忙回道:“回大人,不算今天還有四日,大人可是有事要做?”

顧藹擺擺手,算着日子靠回車廂。

舊歲剛過,新年初至,按例各方休沐要到初八方止,國子監要讀書的皇子們也不例外。

顧藹領了帝師之職,總是要去講些課的。他平日繁忙得腳不沾地,也實在無暇對那些正不服管教的龍子龍孫們再多分些心思,每每只是走個形式講一兩節課便交由其他講師管教,也就甩手不再多管。

這一次,節後的課業卻反而叫他生出了莫名期待。

若是有課要上,等到陸澄如傷好些了,按例也是當來的。

多問問他的課業,不懂處多指教些。或是課下多同他聊些學問,講些缺了人講給他的道理,陪他說些本該有人陪他說的話。

說不定就能叫那道身影——不顯得那樣寂寞了。

袖口還落着片茶漬,是原本打算替小王爺擦臉時拿袖子沾了茶水弄上的。顧藹落下視線,指尖在那一小塊茶漬上微微一頓,神色連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緩和些許,唇角極輕極緩地挑起來。

四日一晃即過。

顧藹特意提前處理好了一應公務,又備了一整夜的課,将要講授的內容盡數準備妥當,特意換上身新衣服來了國子監。

皇族支脈龐大,大臣子弟有優異的也會賜國子監受教,加上随侍的伴讀,講堂裏滿滿當當的坐了數十人。

教的都是皇家貴胄,課程也比外面的更加繁重,有時甚至要從早上到晚。動辄抽測默寫、當堂背誦,甚至還有考經義破題的,皇上不時便來抽查,若是學問不好,少說也要挨上十來下戒尺。

平日裏的先生脾氣好,鎮不住這群養尊處優的貴族子弟們,屋子裏雖不至哄鬧無狀,卻也沒有多少真心來上課求教的。

顧藹走到門口,只聽裏面又鬧哄哄一片,下意識稍住了步子,凝神聽着裏面的動靜。

陸澄如果然在裏面。

小王爺被工作熱情異常積極的下人們按在榻上養了四天,除了肩膀還不能亂碰、腰上還要靠着軟墊,傷口都已經差不多結痂了,也已能出來走動。

禁足只是不準去外面,卻不包括國子監。犯了錯的皇家子弟更合該好好教育,約束只會嚴苛不會放松,哪怕是真挨了板子刑杖,最多在家趴上三日,都得叫人擡着過來。

小王爺的人設再跋扈,也不敢在這個當口耍橫,來上課是不會被主系統扣分的。

聽說顧藹在國子監教書,陸燈一早就盼着休沐快些結束,今日不到四更天就早早起了身,将自己的份例點心裝了一食盒,由下人收拾了筆墨紙硯,早早坐着馬車趕到了國子監。

第一堂課是個白胡子老先生,講的都是些四書五經的老課程,間休有一刻鐘,就該輪到顧藹來講政論了。

哪怕只是聽他講講課也好。

陸燈喜歡見他,想起那日對方同手同腳穿着單衣就跑的架勢,心裏就更泛着沁甜暖意。正趴在桌上慢慢翻着顧藹留給自己的那本書,卻不料先被人招惹上了門。

“皇叔就是皇叔,輩分高了就是好,犯錯了都能不挨打……”

“可不是——小皇叔身子可好啊?怎麽忽然這麽聽話了,平日不都是不來國子監上課的嗎?反正也沒人敢管着您……”

陸燈蹙眉擡頭,正是那日撺掇陸澄如當街縱馬那幾人中的兩個。

一樣的縱馬,一樣的犯錯,就只有他一個沒挨刑杖。都是十來歲的少年人,他又不是什麽惹不起的大人物,仗着輩分有些特權,早就引得不少人看他不順眼了。

陸燈對這樣的挑釁早已不當真,抿抿唇角準備收拾東西換個座位,腦海裏的OOC警報卻忽然震天地響了起來。

系統始終擔心着他的發揮,及時跳出來,用力搖着小旗:“宿主要和他們吵架,不要怕他們!”

陸燈:……

要吵架。

從沒有過不靠劇本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陸燈心頭隐約打鼓,眼看再不作反應标紅警示就要變成扣分,橫橫心咬緊牙關,擡頭冷笑道:“這國子監又不是你家開的,爺愛來就來,愛走就走,你管得着麽?”

他還從沒這樣對人說過話,雖然有系統幫忙飛快的寫臺詞,念起來也難免氣虛,幸而有身上傷勢掩飾,倒也不算太大的破綻。

評測條上下波動一瞬,就又回到了原本的分數上。

眼看就要順利度過一關,陸燈稍松口氣,正準備收拾東西換個地方,一只手卻按在了他正要合起的書上。

陸燈擡起頭,前來找事的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他幾眼,不屑譏諷道:“既然這樣,你可敢從這裏出去?若不出去就是孬種!”

“今日走得倒是快,那天若不是你跑得那麽慢,被抓了個正着,我們又何必被你牽連着挨打?”

另一個冷聲接話,目光照他身上不屑一掃:“也不知道是不是誰偷偷告了密,才害我們被抓住。聽說——舉報者可是從輕發落的……”

此時正是間休時間,先生是不管的。況且哪怕當着那位先生的面吵起來,一個沒什麽職權的空頭文官,也沒膽量摻和進皇子龍孫世家貴胄的恩怨裏來。

這個小皇叔無權無勢,同他結交好了也沒什麽用,無非是闖禍時撺掇着他一塊兒,皇上不敢罰叔叔,就有了個擋箭牌罷了——這一次卻讓那個鐵板一塊的顧藹抓了個正着,平白挨了一頓刑杖,今日又被一大清早就強制擡來國子監上課,人人都是一肚子的氣。

是顧藹留給自己的書,陸燈顧不上管他,一門心思低頭要把書奪過來。

那人見他不應聲,心頭卻也拱起一股火來,抓着那本書往高一扔,伴着屋裏的叫鬧聲,被另一人穩穩接住。

陸燈目色微沉,照着系統給的劇本臺詞,擡手鉗住腕脈一扣一翻,将他的手反擰着按在桌上。

“偏要長記性,是不是?真當我從馬上掉下來摔破了膽,不敢惹你們——把書給我!”

這些纨绔都是沒什麽真本事的,陸燈雖然尚未契合身體,只這樣簡單出手,卻也已令那人放聲慘叫起來。

這個小王爺平日裏脾氣上來了也打人,卻因為沒人好好教授,誰也打不過,每次都是被按着揍得渾身是傷,昏昏沉沉也要咬着牙撲上來全無章法的厮打,誰也不知道他今日身手怎麽就忽然好了起來。

見陸澄如被激出了真火,後面那人心頭也有些發慌,一面高喊着叫他住手,一面急中生智,竟将那本書朝他晃了晃,舉手便扔出了窗外。

陸燈目色驟凝。

窗外是片花園,山石林木泉水假山,說不定落到什麽地方,書就被平白毀了。

顧藹給他的。

他自知實力比這群花拳繡腿的纨绔強出太多,所以才始終留着分寸。此時心頭一急,縱身就要去撿,手上不留神力道使得大了,被他按着的人轉眼叫得越發凄厲起來。

老先生吓得心驚肉跳,顫巍巍上前勸解,小心開口道:“同齡人玩鬧,沒有分寸。逸王——是長輩,當謙讓恭謹……”

系統氣得張牙舞爪,噼裏啪啦打着新的吵架臺詞,陸燈的心思卻都在那本書上。正要撒開手徑直翻出去,身後卻傳來清冷的沉厲嗓音。

“既然逸王是長輩,梁先生為何不勸晚輩守禮敬長,為何不教教這些目無尊長的纨绔子弟知人事,卻來怪罪無辜?”

顧藹平日不常來國子監,誰也沒想到他今日竟心血來潮來上課了,鬧哄哄的課室內轉眼靜下來,幾個原本嚣張的纨绔更是噤若寒蟬,背後轉眼透出層疊冷汗。

顧藹神色依然冷厲,随手撥開衆人,朝陸澄如走過去。

即使被人這樣欺負針對,少年王爺的目光也沒有太多的變化,正低頭盯着桌面,仿佛早已将這些習以為常。

顧藹心中越發沉抑,盡力将神色和緩下來,朝他緩步走過去,稍俯了身和聲開口:“聽聞逸王為躲路上稚子,情急之下不慎墜馬,不知傷勢如何,可無礙了?”

小王爺依然低着頭,神色尖刻冷厲,抿緊了唇角默然地站着,戳的人心底酸軟發澀。

顧藹輕嘆一聲,擡手替他整理衣物,才發覺華服遮蔽下的單薄身體繃得死緊,稍稍一碰就向後躲開,顯然對誰都帶了一樣的戒備警惕。

他越戒備,顧藹心中反而越酸軟,眉宇盡數溫和下來,扶着他慢慢坐下去,将腰上一枚玉佩解了下來。

“禮法之數賞罰分明,逸王有功當賞。顧藹身無長物,這枚玉佩只當勉勵——望王爺今後也切莫被外人動搖心志,哪怕立于污泥之境,也當幹淨清白,堂堂正正……”

陸燈心跳得飛快,擡手想去接那塊玉佩,卻又被OOC警報拉了回來。

身手忽然好了,只要随手拿個受高人指點就能解釋,可憑陸澄如的脾氣,這時候正是心頭委屈得最厲害的關頭,一身的刺見誰紮誰,無論好話壞話一律聽不進去,這塊玉佩也定然是不會要的。

顧藹的玉佩……

愛人哪怕失了記憶,性情也是不會變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陸燈被他攏在臂間,耳畔落着溫存耐心的期許,只覺胸口都是滾滾熱流,哪裏還賭得下氣。

評測條晃來晃去,在扣分和不扣分之間搖搖晃晃的徘徊着,任務指示上分明寫着“亂摔亂砸”、“大發脾氣”。

OOC了就要扣分,扣分多了就不及格,不及格就要補考。

陸燈怔怔坐了半晌,一咬牙把那顯然佩戴了多年的玉佩抓起來,扯下上面的流蘇狠狠扔在地上,紅着臉氣沖沖擡頭:“什麽破東西,我才——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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