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本來以為章以明只是随口說說而已, 沒想到真的組織了一場周末出游, 位置和路線都規劃好了, 并且安排得有模有樣。
沈多意心累,他上了一個禮拜的班,光那份計劃案就修修補補了六七次,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只想在家睡覺。沒成想還要陪領導郊游,甚至被迫卷進章以明的追愛浪潮裏。
“爺爺, 把你每回釣魚用的便攜水杯給我, 我要帶上。”沈多意吃過早飯就開始收拾背包,随便裝了兩樣就懶得動彈了, “爺爺,我周日下午就回來了, 菜和水果都買好了,還有餃子分袋放在冷凍格, 你煮煮吃就行。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或者找鄰居阿姨幫忙,我都拜托好了。”
沈老說:“我比你多活了幾十年, 你就別操心我了。”
沈多意趴在背包上:“你最近沒什麽精神, 是不是天太熱了?家裏空調一直開着,待久了就開窗通通風,別出去了。”
“知道啦。”沈老倚在沙發上,“我是從胡同回來以後不适應,水土不服。”
“你快得了吧。”沈多意笑着還了一句, 正好屁股底下振動起來,他從墊子夾縫裏摸出手機接通,“喂?改時間了嗎?”
戚時安在裏面說:“沒有,我準備去買點東西,問問你有沒有需要帶的。”
沈多意看時間還算充足:“你在哪買啊,我去找你吧。”
戚時安笑了一聲:“直接出來吧,我在你家門口。”
“你……”沈多意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句什麽好。戚時安反而解釋得頭頭是道:“你不想去的話,我就自己去,但你要是想去,我接上你就能出發,這樣不是為了省事兒麽。”
沈多意信服于對方清晰的思路,也感動于對方默默不言的體貼。他拿上錢包和手機出了門,剛走出溫湖公寓就看見了一輛九成新的吉普車。
車窗落着,戚時安帶着墨鏡坐在駕駛位上,看穿戴已經都收拾妥當了。沈多意跑過去上車,系安全帶的時候随口問道:“這是章先生的車嗎?”
“不是啊,我的車。”戚時安遞過去一瓶水,握着方向盤調了頭,“沒怎麽開過,一直在車庫裏扔着,買的時候好像是因為炒外幣賠了錢,心情不好。”
沈多意看怪獸一樣:“你賺了錢買車就算了,賠了錢也買?”
路上有點堵,戚時安掌心按在喇叭上:“錢存着又沒用,賺了就花呗。賠了心情不好,購物發洩一下嘛,只許女生買衣服,不許我買車啊。”
“可是買那麽多輛又開不過來,貶值還快。”沈多意忽然瞥見戚時安的中指上多了枚戒指,便忍不住盯着看了一會兒。
戚時安沒聽見動靜,扭頭發現沈多意在看自己的手,解釋道:“游思送的禮物,叫什麽‘兄弟情深’系列,我和章以明一人一個。”
沈多意笑歪在座位上:“好奇怪啊,倆男的戴一樣的戒指,還是情深系列。”
已經進了百貨大樓的停車場,戚時安熄火拔鑰匙,然後突襲一般伸手掐住了沈多意的下巴。沈多意沒法繼續笑了,看對方表情冷酷,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小聲問:“怎麽了?你生氣了嗎?”
戚時安沒用力,指腹撚着沈多意的皮膚回答:“我沒生氣,但我覺得你的想法很有問題,所以要嚴肅認真地和你談談。”
沈多意迷茫道:“什麽事啊?”
“很重要的事。”戚時安說,“我和章以明戴一樣的戒指很奇怪,不過這是禮物,所以要戴給游思看看,表示尊重,平時我不戴。但我要聲明的是,兩個男人戴一樣的戒指也可以很正常,比如你和我。我們遲早會在無名指上戴一樣的戒指,難道你到時候會覺得奇怪而拒絕嗎?”
沈多意微微張着嘴巴,他根本沒想到戚時安嚴肅的點是這個。
下巴被掐着,說話都不利索,他擡手握住戚時安的手腕,等對方松開他後便立刻回答:“我沒想那麽多,如果是我們的話,我不會奇怪更不會拒絕,只會馬上伸手。”
戚時安幫他解了安全帶:“多意,我們會有那一天的。”
百貨大樓內商品分類明确,他們直奔戶外用品區,想買點野營需要用的東西。因為章以明定的地點在綠山區的度假別墅,那兒的野營區很有名。
“我帶了帳篷和睡袋那些,買點驅蟲噴霧那種零碎的就行。”戚時安拎着購物籃,把清單交給沈多意,“你念,我找。”
沈多意念道:“萬用爐、防潮墊、頭燈、便攜高倍望遠鏡、纖維枕,沒了。”
戚時安一一買好:“再去買點吃的帶上就全了。”
“哎?你怎麽買的墊子和枕頭都是雙份?”
“你也要用啊,不是以為我自己露營吧?”
沈多意撇撇嘴:“我還想體驗體驗度假別墅呢……”
戚時安推着他往外走:“別着急,以後賺錢賠錢都不買車了,改成買別墅。”
沈多意又看了眼買的東西,佯裝不樂意地說:“你和章先生戴同款戒指,就和我用個同款墊子,不知道誰才是你男朋友。”
戚時安聞言激将道:“那走,去二樓買手表吧,咱們帶同款手表。”
“一百七,單位萬那個?”沈多意小聲耍賴,“還是我改天去給你買個九十塊錢的防水表吧,你可別嫌棄。”
正式出發時已經将近中午了,外面驕陽似火,車內的溫度卻一降再降。章以明開着越野在前面帶路,戚時安開着吉普跟在後面。
車廂內安安靜靜,沈多意坐在副駕上看風景,偶爾喝兩口水。游思和薯條坐在後排,更是安靜得像睡着了一樣,半晌過去,戚時安打破了沉默:“至于麽,別吓着薯條。”
游思說:“我要是知道他還帶個嫩模來親熱,我才不帶薯條來呢,你們說他是不是腦子裏養寄生蟲了,當着小孩兒摟摟抱抱像什麽話。”
薯條趕緊說道:“小姑你別生氣,那個什麽模沒你漂亮。”
“我不和她比,你不許看她。”游思拆了包薯條,“我告訴你啊,不能學那個章叔叔,要向時安叔叔和多意叔叔一樣,多看書多學習。”
薯條問:“還有舅舅呢。”
“舅舅就算了,整天只知道工作,沒意思。”游思不吃膨化食品,打開聞了聞便向前遞過去,“沈組長,你吃薯條嗎,我怕胖。”
沈多意接過,還沒來得及謝謝就聽薯條說:“完了完了,要吃我了。”
車廂內漸漸熱鬧起來,小孩子坐不住,在後排瞎鬧騰。零食撕開了好幾包,游思不讓薯條吃太多,薯條吱哇亂叫地抱着食品袋不撒手。
沈多意遞向駕駛位:“戚先生,你吃嗎?”
感覺好久沒聽這個稱呼了,戚時安伸手抓了一把擱進嘴裏,三兩下吃完又抓了一把。沈多意收回手準備繼續吃,發現袋子裏已經空了。
“你兩口就全吃完了?”
戚時安理所應當地說:“不然呢,你又沒給我剩多少。”
薯條站起來扒住兩個座椅靠背,正沖着前方:“叔叔,我小姑說你以前能吃十個三明治,還說你姥爺能吃十二個肉夾馍,是真的嗎?”
“是真的。”戚時安加速,“只說了我這個,沒說好的?”
薯條納悶兒道:“能吃這麽多還不好啊,其實小姑主要說以明叔叔的事兒比較多,每天睡覺都講——”
游思一巴掌拍薯條屁股上:“你是不是欠炸了?”
薯條急剎車,從後面抱住戚時安的肩膀:“對了!還說你在軍校參加格鬥比賽拿了第一,還會打槍。叔叔,你能教我嗎?”
沈多意把空袋子揉巴成一團攥在手中,聽着薯條講戚時安以前的舊事,不禁幻想起來。幻想着對方奔跑在訓練場上,穿着軍靴進行格鬥比賽;或者是留學趕論文的辛苦夜晚,不知節制地塞下十個三明治。
“戚先生,”沈多意說,“有機會也教教我吧。”
終于到了綠山區,山裏氣溫驟降,又濕潤又清冷。山間別墅設計得很漂亮,其中一間房的落地窗正對着樹林流水。
游思和薯條先選擇房間,章以明和他的女伴也選了一間。都歸置妥當後,戚時安和章以明從車上搬行李物品,女生和小孩兒已經開始拍照,沈多意打火搭烤爐,準備午飯。
別墅的廚房裏有現成的新鮮食材,但是舟車勞頓,大家都沒什麽力氣費心折騰,想随便烤點東西吃填填肚子。
章以明也戴着那枚戒指,坐下後幫忙穿肉串,怕弄髒便摘下來放在了石桌角上。他很少幹活,所以效率極低,問:“沈組長,一串穿幾塊肉啊?”
沈多意在爐邊暖洋洋的,回答:“五六塊就行吧,沒什麽要求。”
香腸最先烤好,他拿起來吹了吹準備給薯條先吃,喊道:“薯條,過來吃東西吧。”薯條跑過來,兩只小手冰冰涼還滴着水,興高采烈地說:“叔叔,那邊的泉水特別涼!小姑喝了兩口都打顫!”
章以明擦擦手起身去尋,不悅地嘟囔了一句:“等會兒又要肚子疼,不長記性。”
沈多意攬着薯條烤東西吃,沒幾分鐘戚時安抱着一堆木頭來了,他在對面坐下,隔着冒煙的爐子和沈多意對視了一眼。
木頭加進去烤出來的食物更香,戚時安漸漸攬過燒烤的工作,為沈多意和薯條服務。薯條本來和沈多意不算太熟,但幾個科幻故事講完,就熟到坐大腿撒嬌了。
一陣吵鬧聲傳來,另外三個人終于想起過來用餐,游思走近後驚訝地說:“薯條,你怎麽那麽不拿自己當外人,別麻煩多意叔叔照顧你,下來自己吃。”
沈多意笑着說:“沒關系,游小姐太客氣了。”
游思在他旁邊坐下,一邊幫忙一邊不好意思地開口:“小孩子是這樣的,你要是和他熟了,他就敢對你無法無天。”
她說完正好瞥見沈多意的餐盤裏多了串烤香菇,擡眼一看,見戚時安烤好很多在給大家發放,便高興地說:“你戴戒指了?松緊合适嗎?”
“合适,先說好,平時我不怎麽戴。”戚時安回答。
游思立刻轉去看章以明的手,發現十根手指都光溜溜的。章以明立刻看向桌角找他的那枚,結果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地上落葉推積,有黃有綠,還有淺色的鵝卵石路鋪底,根本找不到。
章以明裝作無所謂地說:“我沒戴,土不土啊。”
游思面上看不出情緒,但眼睛再沒往那邊看過。她又去和戚時安跟沈多意說話:“你們看我這枚是金色的,這是‘兄妹情深’系列,我和我哥一人一個。”
吃完有人來收拾,已經半下午了,游思帶着薯條去睡午覺,章以明的女伴也要去洗澡換衣服。戚時安和沈多意收拾了背包,準備開往野營區紮帳篷。
車子啓動,沈多意看着窗外,見章以明正在吃飯的石桌附近轉悠,他奇怪地問:“章先生彎着腰找什麽呢?”
戚時安笑道:“甭管他,自作自受。”
野營區修建得像一片密林,入口處登記領取信號燈後就能行駛進去了,他們兩個開着車在裏面轉悠了很久,最後終于找到一塊平坦寬敞的地方。
說是寬敞,停好車後立馬縮小了一半,戚時安在樹旁邊搭帳篷,沈多意把要用的東西一趟一趟搬出來。
“這是什麽?”
戚時安擡頭:“天文望遠鏡,我觀星用的。”
“你還喜歡觀星?”沈多意小心翼翼地把東西搬下來放好,想起在商場裏還買了便攜高倍望遠鏡,“為什麽還買一個?”
戚時安說:“那個是買給你瞎望着玩兒的。”
帳篷搭好,兩個人一起鑽進去鋪防潮墊和睡袋,弄完又挂了盞小燈。沈多意累得躺平喘氣,看看時間說:“四點了,我想睡一會兒。”
“睡吧,”戚時安把簾布卷好固定住,森林裏涼爽的風不斷吹來,他在沈多意旁邊躺下,“睡到七點,給你煮方便面吃。”
兩個人同時閉上了眼睛,開了很久的車,又搬來搬去地活動,很快倦意翻湧,一齊進入了夢鄉。
森林中只有鳥鳴和樹葉被風吹動的聲音,沈多意蓋着外套酣睡,日落後在夢中覺出冷來,他尋到旁邊的熱源,靠住後蹭了蹭臉頰。
再睜開眼時天已經黑了,他迷茫地伸出手,想擰開床頭燈看看時間,摸到戚時安的耳朵才想起他們此時正在露營。
戚時安抓住那只手:“誰非禮我呢。”
沈多意坐起來:“森林王子聽說來了個帥哥,趁天黑趕來摸索一二,竟然發現對方是多年前救過他的真心人,一時間有些下不了手。”
戚時安在心裏接道:于是真心人對森林王子下了手。
打開萬用爐和其餘幾盞便攜燈,四周圍都亮了起來,每條小路上有指示牌,沈多意提着燈按照指示去打了點泉水,回來時戚時安已經架起了小鍋。
等泉水滾沸,戚時安把兩包方便面煮進去,然後蓋上蓋子不再理會,過了會兒直接關火悶着,看樣子還有別的要做。
沈多意聞着香味已經餓了,忍不住拆開一包夾心餅幹:“你吃嗎?”
戚時安看了一眼:“不吃,讨厭哈密瓜口味。”
“事兒多。”沈多意自顧自地吃着,看對方又架上了另一只小平底鍋,然後拆開兩盒腌好的牛排開始煎。他看戚時安切配菜的動作很熟練,問道:“你會做飯?”
“我會啊。”戚時安喂了他一塊玉米筍,“你好像很驚訝。”
沈多意說:“我以為你十指不沾陽春水呢,原來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
鍋中的牛排呲呲作響,戚時安看那包餅幹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個,又看着那最後一個被沈多意咬進口中,他仿佛伺機而動,忽然傾身咬住了餅幹的另外半邊。
兩唇相蹭,四目相對,沈多意猛地攥緊了空包裝紙。
戚時安把餅幹咬下,滿意地嚼了嚼便吞入腹中,說道:“我還入得了洞房,森林王子,你撿寶了。”
坐在不算明亮的燈光下吃完牛排和方便面,兩個人的身上都暫時暖和了一些,但山間晝夜溫差很大,等到九點多時風一吹又急劇變冷。
他們倆挨着坐在帳篷口,戚時安盤着腿,身前是天文望遠鏡,手中是夜光星圖。沈多意湊在旁邊拿着小望遠鏡,好奇地問:“這會兒适合觀星嗎?”
戚時安說:“适合,我看了天氣預報,明天好像會陰天,不過現在情況不錯。”
他微微傾身對上鏡片,經過調整後視野中的畫面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沈多意不知道鏡片中的景象是什麽樣子,也不想打擾對方,于是悄悄拿過那張星圖來看。
都說人死了會到天上,那他爸媽估計也在。
戚時安久久沒聽見動靜,回頭一看,見沈多意在安靜地看着星圖出神,指尖戳在上面,指甲都亮起了淡綠色的微光。
他問道:“發呆呢?”
沈多意聞聲擡頭:“沒有,我認識一下我爸媽在天上的朋友。”
見自己沉浸于觀星中,既不打擾,也不抱怨無聊,被一張星圖勾起對父母的想念,也是獨自安靜地消化。戚時安攬住沈多意的肩膀,讓對方靠在自己懷裏,說:“叔叔阿姨的朋友我好像認識,我們一起看。”
“這是鯨魚座,塊頭很大,吃得比我還多。”
“螺旋星雲,是不是很亮眼?”
“邊上是葉尼夫星,不仔細看就忽略了。”
“天鵝座,這是你吧,整天說我自負,你揚着頭就像只驕傲的小天鵝似的,也——”
沈多意聽戚時安在他耳邊挨個介紹,轉頭就看見對方近在咫尺的側臉,對他的珍視就寫在臉上,讓他忍不住湊上去親吻。
戚時安把星圖放在帳篷外的草地上,用力一收把沈多意徹底抱至身前,他從背後擁着對方,同時将望遠鏡拉近:“多意,你看看。”
沈多意低頭,因望遠鏡位置的改變裏面看不到什麽,這時後背被胸膛抵住,戚時安伸過手來環着他調整焦距和目鏡。
視野忽然明亮,第一次觀星的沈多意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戚時安貼着他耳後說:“叔叔是雲生,阿姨是嘉雨,他們肯定在天上過着幸福的生活,還有許多星星做朋友。以後你想他們的話,我就帶你看他們,随叫随到。”
沈多意猛地轉過身,緊緊地抱住了戚時安。
為一腔愛意四散的感動。
和一片光芒四射的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