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餘枭知道這是一個冗長且殘酷的故事,便于Phoebe在花園裏待得更舒适,她從屋子裏搬來桌椅,蕭瑟涼風應景,便在Phoebe身上裹了厚厚的毛毯,似乎一切準備就緒,Phoebe卻嫌過于單調,又加了一瓶好酒招待。
“你的傷能喝酒?”
“我已經很久沒碰酒了,就讓我小品一下嘛~”
Phoebe不會刻意撒嬌,只是說起紅酒她有些嘴饞了,小小祈求了一番,餘枭便忙着幫她醒酒:“說好了,喝一點點怡情,不可以貪杯哦!”
“好好好…知道了。”
餘枭看着縮在花園角落的喜多多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便起身解開了它的狗鏈子,多多甩着大尾巴興奮的看向Phoebe,步伐倒是小心翼翼,最後只敢安安穩穩的爬在她的腳邊一動不動。
氣氛變得靜谧,Phoebe舉起酒杯看向餘枭,似乎在等她開場,餘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摸摸鼻梁骨紅了臉蛋,小聲抗議道:“你別這麽盯着我,容我組織一下語言嘛。”
“我又沒催你,你害羞個什麽勁?”
餘枭伸出兩根手指對着Phoebe的眼睛,一臉神秘兮兮的噓聲問着:“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眼睛能殺人!”
被這誇張的話語逗樂,Phoebe哭笑不得,反問道:“哪兒有這麽誇張,也沒見我能殺了誰?!”
“好了,暖場結束…老實說,那段監獄時光其實還難講的,畢竟時間久遠又發生了太多故事,不如我挑一些好玩的或者你感興趣的說吧,反正我知無不言,你看怎麽樣?”
餘枭的提議Phoebe欣然接受,她晃着杯子有些出神,尋思了一會兒開口問道:“你跟非凡一開始關系就很要好麽?有沒有人欺負過她?”
餘枭朝着眼前清瘦優雅的女人咧嘴一笑,毫無酒量可言的她,在這樣的氛圍裏,很是難得的小呷一口紅酒,曾經的畫面在腦海裏越發清晰:“我們當時住的寝室是八人間,碰巧有空床,她就自然而然的被分配進來了,怎麽說呢…非凡的性格相當讨喜,再加上獄友組成不算惡劣,其中有一部分是經濟犯,還有一部分是賣.淫被抓的,我跟她…從罪名上來看,算是裏面的狠貨色了。”
說到這裏,Phoebe便明白是自己多慮了,餘枭的眼眸裏帶着慶幸的光芒,講述故事的語調漸漸變得平靜且緩慢:“我記得…當時她抱着監獄裏派發的洗臉盆和生活用品出現在寝室門口,雖然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還是能看出她的情緒蠻緊張的,畢竟牢裏關的十有八九是惡徒,換做誰都會害怕,她一直傻站着不動,所有人都盯着她,我瞧她過于拘束便靠近了幫忙收拾東西。
我的舉動在她看來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時間消除了她對陌生環境的警惕,終于大方笑着自我介紹了一番,因為還沒有深刻了解,大家對她依舊是提防的,直到她開口問我犯了什麽事,寝室裏再次陷入到死寂,沒什麽好隐瞞的,我直接告訴了她,自己犯了故意傷害罪致人病殘,你猜她是什麽表情?”
說到有趣的地方,餘枭停了下來喝酒解渴,目光轉向Phoebe,發現她聽得格外入神,眼裏滿是催促的期待:“別賣關子,趕緊繼續!”
“按理來說,遇到一個殺人未遂的犯人應該表現出害怕恐懼或者避讓,可她偏就不一樣,臉上笑得跟開了花兒似的,激動得一把握住我的手,宛如見到了志同道合的故人,嘴裏還嘀咕着‘緣分啊緣分啊!太巧了,我也是故意傷害罪被判進來的’!
她實在是太逗了,弄得好像引以為榮似的,那時候我就覺得,她的笑容明明看上去那麽純粹,眼睛裏也滿是明亮的光,怎麽會跟這樣的罪名沾上邊呢?背後一定有一個凄慘弄得故事,便多嘴問了一句,‘你怎麽搞的?看不出來你是那種會動手的人呢。’
受到我的質疑,她幹脆自來熟的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開始唾沫橫飛的講述起自己和慕多然是怎麽跟趙泰安周旋的,最後又是怎麽血肉模糊的砸了那家夥的腦袋,像個說書人,講的熱火朝天,一切都仿佛是裏的場面,大夥兒也聽得也起勁兒,要不是在監獄,就差一把瓜子了。
如今看來,我跟非凡之所以一拍即合,很大一部分原因都來自于我們大同小異的經歷,當身邊人受到傷害時,我們憤起反抗了,連作案的手法都如出一轍,當她形容着如何用磚頭砸趙泰安的腦袋時,我滿腦子都是拿着獎杯砸向簡語夢父親的畫面。
失去自由本來就是一件特別煎熬痛苦的事,她卻顯出一副接受事實的樂觀,起碼她當時就是這樣表現的,我們都以為她心特別大,大到能耐住寂寞,能遺忘外面的花花世界。
被人欺負那倒不至于,像我跟她這樣的人,是屬于典型的井水不犯河水,只要沒人招惹我們,我們也不會惹是生非,沒人敢輕易涉險違紀,畢竟那是要付出小黑屋關禁閉的代價,所以大家相處的那幾年風平浪靜,甚至整個寝室的獄友都變得異常團結。
非凡入獄的第二天就被分到跟我同組進行勞動改造,工作內容就是裁剪信封,是不是聽上去特別簡單枯燥?
為了避免鋒利的器具被犯人偷走幹壞事,剪裁信封的工具都是統一安排的,你能想象到嗎,我們人手一把類似鐵尺的工具,卻要糊出跟機器制作一樣的信封,每個人每天都有數量指标,新人一天至少要裁出五百份,後面追加到八百,然後上千上萬份。
我跟非凡在這事兒上吃了不少的苦頭,因為新人手笨在所難免,每次領到厚厚一摞大張牛皮紙,做出的信封過檢率卻不到百分之四十,我們被監管員罵的狗血淋頭,連午飯時間都被砍走了一半,直到達标才準回寝室休息。
就這樣,我們每天面對的都是一把鐵尺、數不完的牛皮紙和一罐漿糊,因為達不到要求我們倆崩潰了好幾次,坐在位置上被監管羞辱得還不如一粒塵埃,那時候,我跟她的手上全是被鋒利紙邊劃傷的小口子,還伴着黏黏的漿糊,又痛又癢,還不敢報怨哭泣。
再後來,我們得知每天勞改完成的定标、超标,都是直接跟減刑要求挂鈎的,一定要做得越多越好,非凡便在私底下跟我打賭,每天都賭誰做的信封最多最好,當雙手磨出老繭時我們已經熟能生巧變成老手,頂峰時期,我們一天能糊出近萬份信封。喏…你看,現在都還有繭疤印子呢。”
餘枭攤開雙手伸到Phoebe面前,已經過了這麽多年,那留在掌心的老繭依舊明顯,Phoebe沉默不語,有些心疼的輕輕婆娑了一番,那年的餘枭和尤非凡都還很年輕,年輕到不應該去體驗如此痛苦的日子,可是她們犯了錯,受到懲罰也是理所應當的。
更何況,Phoebe怎麽會不知道呢,因為尤非凡的手上也有這樣的老繭,每次想找專業的人來幫她護理一下,她都委婉的拒絕了,好像這些醜陋的繭子成為了過往的證明,證明那幾年的日子是正兒八經苦過來的。
即便餘枭盡最大可能的平鋪直敘,但Phoebe依然能在這些話語裏聽出,她對牢獄時光心存莫大的無奈和回味,甚至還有濃烈的酸楚感。
Phoebe苦悶的将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微皺起眉頭再次催促道:“繼續吧…”
餘枭似乎想到了什麽,她遲疑了一下,但覺得既然打開了牢獄的話題,若有什麽想說的就該趁此機會說出來,也算是了卻心中長久以來的困惑:“Phoebe,你知道嗎?我們整個寝室的獄友每個月最期待的事情,就是非凡的朋友們來探監,因為她們會帶來很多好吃的或者高檔的日用品,這些東西非凡總是毫不保留的分享給寝室裏的每一位,這就是當初官書勻和喬心為難你們時,紅姐她們為什麽會站出來有求必應幫你們的緣由。
但是非凡每次跟朋友們見完面,都是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我會在夜裏偷偷問她為什麽難過,她始終不肯告訴我原因,直到有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裏哭得悄無聲息,我感受到床榻在抖動,便自作主張的掀開了她的被子。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畫面,她側着身子蜷縮成一團,枕頭濕了一大灘,就那麽死死的咬着下嘴唇不放,一點抽泣聲都不敢發出來,黑暗裏,她的眼睛映襯着淚水帶着星星點點的反光。
黑漆漆的一片,我卻能在她的臉上看到孤獨,無助,絕望還有心酸,恕我直言,那種情緒太過複雜,我沒辦法向你精準表達,總而言之,她的難過帶着感染力,明明白天還在喜笑顏開,一副我很享受生活的樣子,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偷偷宣洩內心難以化解的難過。
也是在那天晚上,我終于知道了,她的不快樂源自于一個叫藍菲懿的女人,她說藍菲懿是她的女朋友,可惜已經分手了,她還說藍菲懿很厲害,在上流社會叱咤風雲,永遠都站在最頂端俯看着一切,而我卻反問了一句,藍菲懿來見過你嗎,于是她沉默着又哭了。
她從未向我詳細講述關于你們的故事,即便如此,我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她對你的愛太過執着強烈,以至于只要提起你的名字,就能輕易撥動她的心弦,笑是為了你,哭還是為了你。
然而,在我整個服刑期,你沒有出現過一次,我就特別納悶,什麽樣的女人能狠心絕情到哪怕是來看一看道個別也行吧,可你就是一次都沒有來過,你先保留我的一個問題吧,當初為了繼承家産,在知道非凡坐牢的情況下,你為什麽不來見她?
承蒙她的照顧,到了冬天,我們寝室裏的每一個人都有新的棉衣穿,她知道我會畫畫,還送了一本非常精致的畫冊給我,我為了報答她一直以來的幫扶,主動提出了畫一本關于你的素描。
後來朋友們探監時特意給了一張你的照片,憑借着非凡對你的描述,我開始了作畫,整整一本,承載了我跟她的友誼和那段苦不堪言的時光,以及她對你入了魔一般的癡念不忘。
你知道嗎?最艱辛的時候,非凡不僅要剪裁信封,還要擔任整個勞改組裏的會計做賬,身兼數職感冒發燒,又遇到臨近年末考核,事關減刑她不敢請假休息,在工作室裏硬撐着做信封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她抓着監管員的褲腿,苦苦哀求着讓她繼續工作,她不敢有半分偷閑,只為了拿到減刑指标,盡快出獄見到你。”
說到最後餘枭哽咽了,她收住聲隐忍了好一陣,終是把落淚的感受硬生生的憋成了一聲長嘆。
‘她都不來探監,你為什麽還念念不忘呢?別自欺欺人了,如果真是愛你,哪怕有半點情份,她該來見你,早就來了!’
‘你可別瞎說,你以為她跟我們一樣,每天只需要糊信封這麽簡單?Phoebe可是大老板,每天工作忙得連軸轉,哪兒有空跑到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我還盼着她千萬別來呢!’
‘那也不至于一次都不來看你吧,你的朋友不也每天忙工作,為什麽就可以定期來探監呢?說白了,她就是沒把你放心上,我要是你,該吃吃該喝喝的,反正別去想她,想多了,只會更加難過。’
‘打住打住,你這是挑撥我跟Phoebe之間的感情,不聊這茬了,倒是說說你,沒多久你就可以出獄了,是不是特別興奮啊?我告訴你,這段日子很特殊,千萬別幹任何違紀的事情。
等你出去了,要是找不到工作,你就去沿海娛樂.城,那裏有我跟朋友合開的酒吧,她們都知道你,探監的時候我特意提起過的,有困難找她們,她們會很樂意幫助你的。’
‘你呀你,在裏面幫我幫得夠多了,眼看着馬上就要出去了你還想着幫我,非要我欠你一輩子都還不清的人情才開心?到時候我也帶着好吃好喝的來探監。’
‘得了吧!這地方難道你還沒待夠嗎?開始新的生活就離這裏遠遠的,等我出來了,咱們再好好敘舊,你這麽有才華,生活吃穿肯定不愁的,反正你記住了,只要有我在,我随時都可以拉你一把。’
‘哈哈哈,咋整得有種江湖兒女難姐難妹的既視感呢?非凡…我知道我這一走,跟你交心的人都沒了,你再努把力,争取今年中旬考核再減一次刑,這樣算下來差不多兩年之內就能出來,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的!’
拉回思緒,餘枭看向沉默的Phoebe,她很自責的垂頭抿嘴,正輕輕撫摸着無名指上的婚戒,覺得自己說話方式不太對,餘枭急忙改口道:“那個…我的提問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你千萬別記在心上…只是你從來沒有探監,我感到困惑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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