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幹急診千難萬難,最難的莫過于半夜電話催命似地響。
清早查房的不是薄醫生,周未拍拍游嶼的床尾笑道:“薄醫生忙了一晚上現在還在休息室休息,今天是我查房。急診就不留你啦弟弟,一會帶你去骨科報道。”
“骨科?”江萍站在一旁問道,“我們去骨科?”
“各項指标沒有問題,就是腿需要再觀察幾天,按道理說一般這個年齡就能帶回家自己養着,不過你媽媽要求多觀察幾天,急診人來人往不适宜休養。”周未解釋道,“不過我們的意見還是能回家就盡快回去,畢竟社會公共需求還是要留給更加需要的人。”
“哎,大夫您怎麽說話,我們小嶼也是病人,怎麽不需要那什麽社會什麽公共需求?”話音剛落江萍聽不下去了,立即掐着腰反駁道。
“阿姨。”游嶼攔住江萍搖頭道,“我知道了,謝謝您。”
“行,那你先休息。”周未對游嶼道,“一會護士來帶你們辦手續。”
說罷,周未唯恐還要被江萍念,連忙逃似的帶着身後的住院醫師和護士離開。
“昨天還吃了咱們的蘋果,怎麽今天說話夾槍帶棒。”江萍生氣道。
游嶼一愣,“您送他們蘋果?”
“住院可不得跟醫生打好關系,我昨天就洗了點水果給他們醫生護士送過去,那群小護士還圍着我大姐長大姐短哩。”江萍不愧是老實人,氣來的快消的也快,這會開始盤算怎麽打包游嶼去骨科。
游嶼想了想問:“江阿姨,可以借你的手機用一下嗎?”
“我想給媽媽打個電話。”
“什麽?出院?”舒少媛那邊鬧哄哄的,“不行。”
“可醫生說可以回家休養。”
“不行,今天不行。”舒少媛道。
“你班主任說班上同學選了個代表來看你,今天下午來。”舒少媛說。
游嶼皺眉,正欲反駁,舒少媛又柔聲道:“媽媽都跟班主任說好了,人家同學已經準備好了,寶寶乖。”
游嶼幹巴巴回:“好。”
也不知道是吊針還是早上吃的飯不對,唇齒間泛苦味,挂掉電話後游嶼立即從抽屜裏找出一小袋糖打開。晶瑩剔透的草莓味糖果一顆兩顆三顆,很快塞得滿嘴都是,一直塞到他兩頰鼓囊囊地再也塞不進下一顆。
“嘔……”游嶼猛地捂住嘴趴在床頭幹嘔,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他眼前出現一雙黑色皮鞋。
“哪裏不舒服?”
是薄覃桉的聲音。
“您不是在……”
“噼裏啪啦。”
游嶼話還沒說完,幹嘔的生理眼淚與嘴裏的糖一齊掉在地上。他急忙用舌尖抵住上颚,保住最後一顆糖。
他雙手抓住床沿,硬是把眼淚珠子逼回去,而後擡頭認真道:“真的很疼,可以用止疼藥嗎?”
薄覃桉沉默地看着游嶼,許久才開口。
“可以。”
按照舒少媛的話來說,今日最重要的便是在病床上接待同學,游嶼幾天沒洗頭根本沒法見人,早上十點鐘的時候江萍出門幫游嶼買了頂帽子回來。
無論什麽季節醫院床位都是最為緊俏的東西,游嶼這種一看沒什麽其他大事的一般都會勸送回家。從二樓跳下來能比得上從五樓蹦下來嗎?跳樓與跳樓之間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也不知道那些醫生是怎麽勸舒少媛,午飯時舒少媛給江萍打電話來,江萍笑着對游嶼說你媽媽明天接你回家。
游嶼對着碗裏的飯菜挑挑揀揀,将蔥全部夾到紙巾上,而後包起來丢進垃圾桶。
他問江萍:“阿姨您也跟我回家嗎?”
“回,阿姨這段時間一直照顧你。”
游嶼想了想又問道:“有件事我很好奇。”
“我媽媽哪裏找到您,拜托您照顧我的?”
江萍:“我家親戚的孩子在你媽媽那補課,聽說你媽媽想找個照顧你的人,這不,我剛給一家人做完保姆,照顧人也有經驗。”
喔,原來還是熟人介紹。
當老師的确有一件事很好,熟人多,路子廣。
尤其是舒少媛那種漂亮女人。
下午的陽光準确落在電視牆的時間是兩點半至三點,游嶼不喜歡曬太陽,為了躲避陽光甚至掐着點計算太陽照射下來的時間,好提前将窗簾拉起來使房間始終保持涼爽。
殘夏的餘溫未散,秋日踏着莫名的蕭瑟。
白天房間的門一般都是大敞着,少年清朗的聲音在游嶼昏昏欲睡時響起。
“請問,是游嶼的房間嗎?”
後半夜沒睡好,直接導致游嶼吃過午飯後困得手腳無力,他朦胧着眼偏頭朝門關望去,江萍先一步站起來,她迎上去熱情道:“是小嶼的同學吧?”
身着南大附中藍白相間校服的少年手中提着一袋慰問品,背上是黑色雙肩包,江萍話音剛落他便自來熟似的走進來笑道:“阿姨好,我還擔心我走錯了。”
“你們……”江萍疑惑。
“我是今年新轉來附中的,老師讓我跟游嶼做坐同桌,正好游嶼住院,我就來看看。”薄邵意将手中的慰問品遞給江萍,然後将書包抱在懷裏坐在江萍剛剛坐着的凳子上,“我叫薄邵意。”
“你叫我邵意,我叫你小嶼,沒意見吧?”
游嶼這會總算是找到些神志,他輕輕啊了聲。
薄邵意一拍大腿,那就是沒意見,“小嶼你現在身體怎麽樣?”
游嶼喉嚨發幹,下意識低頭看自己那條打着石膏的腿。薄邵意的聲音又在頭頂響起:“我之前也骨折過,陪我家露露在地質公園玩,沒想到它跨過大坑我沒跳過去。”
“陽光補鈣,怎麽不拉窗簾?”薄邵意行動力極強,立即站起繞過病床将窗簾拉開,陽光瞬間溢滿整個病房。
游嶼絕望地閉眼。
從門外進來薄邵意的嘴就沒停過,此時江萍才有插話的機會。她才來照顧游嶼不到兩天,但游嶼喜歡安靜不怎麽和人交流的性子她也大概能看出來,薄邵意一看就是個開朗孩子,她高興道:“阿姨出去溜溜彎,你們兩個慢慢聊。”
“阿姨再見。”薄邵意禮貌道。
“露露是我家的金毛,特別漂亮,是個女孩,你要不要看看照片?”薄邵意掏手機。
“不……不了。”游嶼招架不住這麽燦爛的熱情。
“我帶了漫畫你看不看?”薄邵意又問。
游嶼搖頭,想了想道:“我是藝術生。”
“老師說過。”
“這學期其實沒多少時間在學校,我的座位你可以随意用。”游嶼說,“抽屜幫我留一個空地放校服就行。”
薄邵意點頭,“行,不過我也沒那麽多東西。”
游嶼和薄邵意不熟,大多都是薄邵意自我介紹。薄邵意說他從海外回來,從小接受的教育與國內不同,回國後學校裏的許多規矩都讓他不自在,但好在他屬于比較容易消化環境的那類人。
“我跟我爸一起回來的,我爸也在這家醫院上班,好像就在急診。”薄邵意說,“我還沒來得及問他,我上學的時候他剛下夜班,好不容易逮到能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昨晚他又被叫到醫院。”
薄邵意姓薄,薄?
游嶼指了下自己床尾,“你看下住院卡。”
薄邵意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游嶼的指示去做,很快他爆發出一聲“哇”,緊接着蹿到游嶼面前用力抱了抱他,“我們以後就是兄弟了。”
“嗯?”游嶼迷茫。
“還沒見面你就是我爸的患者,這不是天意這是什麽!這是難得的緣分。”薄邵意松開游嶼往出走,“你等等。”
不一會,薄邵意再進來的時候,身後跟着游嶼的主治醫生。
“爸,你可得好好治我同學。”薄邵意對薄覃桉嘀咕,“可別像國外那樣,你那個樣子哪個病人吃得消……你……”
“一會讓小羅接你回家。”薄覃桉打斷。
“小羅?”
薄邵意的臉立馬拉得老長,“哪個小羅?就那個演那什麽的?”
薄邵意太吵,薄覃桉以擾亂醫院秩序為由将薄邵意趕出病房,剛剛還擠滿熱鬧的病房又立即靜悄悄的仿佛落根針都能聽到。
“謝謝您。”游嶼道。
“出院後還會疼。”薄覃桉道,“如果不舒服告訴邵意。”
游嶼低頭摳手指上的倒刺,很久才說:“可以請您幫我拉住窗簾嗎?”
“太陽補鈣。”薄覃桉走到落地窗邊,卻并未立即動手。
游嶼噗嗤笑出聲,“薄醫生和邵意真的很像。”
薄覃桉:“畫畫需要長時間坐着,得多進行康複訓練。”
游嶼聳聳肩,就算不畫畫他也不喜歡站着,只一站的地鐵都要找個座位坐下的人,其實活着躺在床上呼吸就已經算是最大的消耗。
他忽然想到昨晚渾身是血的薄覃桉,“昨晚的車禍,都活着嗎?”
薄覃桉望着游嶼。
傷到那個份上,活着也很辛苦,游嶼心說。
薄覃桉:“邵意很好相處。”
這點游嶼贊同,薄邵意就差臉上标幾個“快跟我做朋友”的大字。
“謝謝您的照顧。”游嶼并未回答薄覃桉,反倒是感謝他這幾日作為主治醫生的盡心盡力。
薄覃桉沒在病房待太久,很快便有病人家屬找上來詢問病情,他前腳剛走,薄邵意後腳便重新溜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