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七章

整個下午游嶼都在卧室學習文化課,等到晚飯後再練習幾個小時的素描。

大約六點時,舒少媛回家,提着五六個購物袋,剛進門便叫游嶼幫她看看今天買的新裙子怎麽樣。

舒少媛忘記兒子還在輪椅上難以自由活動,正在廚房做完飯的江萍從廚房內伸出頭道:“小嶼在卧室寫作業。”

“媽媽,歡迎回家。”游嶼自己搖着輪椅緩緩從卧室裏走出來。

舒少媛光腳走到游嶼面前,“媽媽買了幾條新裙子,寶貝一會幫媽媽看看怎麽搭配。”

游嶼彎眸,笑意不達眼底,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笑,但語氣一定很愉快,“媽媽今天下午和我們一起吃飯嗎?”

“明天學校組織學生去外省比賽,正好媽媽那邊認識不少老師。”舒少媛抱歉道,“明天早上的飛機,這幾天聽江阿姨的話,等媽媽回家一定好好陪你。”

游嶼張了張嘴,又笑着說:“好的媽媽。”

傅刑晚飯沒來煩游嶼,原因是要上晚自習,雖比游嶼小一歲,但卻早上一年學,二人從小同班,上學期學校分班才分開。游嶼下學期又要分班,會從原本的文科班分到學校特地為藝考生準備的文化課沖刺班內。

不過對游嶼沒多大影響,舒少媛早就找好課外補習班,待藝考結束游嶼去學校請長期,再回學校便是高考拿準考證。

飯桌上,舒少媛與江萍敲定新的傭金,江萍肯留夜,舒少媛開出的價格也好看,二人當即重新寫了合同。

以前舒少媛也總是出差,游嶼還是按照自己的作息,畫夠練習張數後休息。下午睡的時間太長,導致十一點半還是精神奕奕。舒少媛收拾好行李後進來指導游嶼,作為老師,尤其是繪畫方面,對學生的教育也僅僅只是技巧上的點撥,剩下全靠學生自己領悟以及長時間高強度的練習。

舒少媛仔細看完游嶼這兩日所有練習,指出其中不足,又手把手教他畫了一點,而後将所有畫撕掉,用透明皮筋捆好丢進垃圾桶。

“趁熱打鐵,睡前再畫一張。”舒少媛對游嶼道。

游嶼一眨不眨地望着垃圾桶內化作廢紙的畫,“嗯。”

舒少媛洗漱休息,游嶼等到外頭再沒傳來聲音後,緩緩推着輪椅來到垃圾桶前,彎腰将畫從垃圾桶中拿出來。解開皮筋,映入眼簾的是畫紙左下角簽上游嶼二字的花體字。他從小到大的老師是舒少媛,舒少媛喜歡在右下角用花體字寫上自己的名字,游嶼為與母親作區別,将自己名字簽在左下角。無論這幅畫成功與否,都代表他寶貴的時間和珍貴的靈感,都值得他将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為此他還特地練習花體字,從英文的游嶼再到漢字的游嶼。

“如果它們擁有生命。”游嶼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說。

“它們,一定在哭泣。”

畫室的燈一直亮到太陽重新從東方升起,游嶼在江萍還未起床前回到卧室,他白着臉趴在書桌上補覺,嘴唇也不帶一分顏色,臉頰呈現出一股透明般的虛弱。仔細看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在顫抖,并且顫抖地越來越離開。

“啪。”游嶼從左手狠狠打了下右手,緊握住右手五指,然後将下巴墊在十指上。昨晚沒吃藥,本來是睡前吃,但沒想到在畫室待了整整一夜。本來準備畫完一副後休息,但中途突然來了靈感,他不得不趁着靈感還未熄滅的時候快速記錄,這才一直折騰到第二天清晨。

短暫休息半小時,游嶼将藥片藏進抽屜,再将冰涼的水喝下大半,營造出吃過藥的假象。

沒有舒少媛從學校拿習題,任務便自然而然落在傅刑身上,又或者說薄邵意身上。不知道海歸是不是都很熱情,但薄邵意的确很樂意幫助游嶼,他性格和傅刑很像,也都共同喜歡打籃球,和傅刑關系飛快發展,從游嶼同桌,游嶼鄰居的稱呼變成好兄弟。

讓游嶼頗有種……被綠了的感覺。

中秋假期,薄邵意邀請傅刑和游嶼去他家做客,游嶼上午剛和舒少媛進行視頻通話,舒少媛那邊很吵,也僅僅只是通話四分鐘。

舒少媛說,媽媽大概國慶節後才能回來。

中秋是家人團聚的節日,江萍早在幾天前便委婉表達想回家陪孩子,中秋前一天游嶼主動開口,“江阿姨你回家陪孩子吧,薄邵意說明天帶我和傅刑去他家玩,您放心,傅刑會照顧我,到時候回家我住傅刑家。”

畢竟沒多少感情,江萍面上稍作猶豫,“你自己小心點,有什麽需要就給阿姨打電話。”

其實游嶼這邊沒答應薄邵意,更沒在傅刑面前提,可偏偏江萍這個大嘴巴自個跑去傅刑家 囑咐傅刑和游嶼在一起的注意事項,傅刑一聽,樂了,當即跑下樓問游嶼你不是不去嗎?

說罷還擺出游嶼那副說不去時的冷臉,游嶼随手抓起身旁的東西就要朝傅刑丢,傅刑一邊防着他一邊道:“總在家待着多沒意思,聽邵意說他家可還是大別墅,大別墅你住過嗎!反正我沒住過!他說他家還養一只黑貓。”

“比貓咖裏的貓還可愛。”

游嶼眯眼,冷道:“十幾年沒去貓咖,去年還說對貓過敏,傅刑你好得挺快。”

“去年的病去年治,今年沒病!”傅刑立刻道。

原本定好坐傅刑家的車去,沒想到來接的卻是薄覃桉。

傅家爸爸臨時有事,傅刑本想着按照地址打車去,但薄邵意再三強調,原本就是要我家來接,是你說可以自助,既然現在你家有事,我現在就讓我爸爸來接你們。

去薄邵意家玩,難免要見薄覃桉,游嶼做好見醫生的準備,但沒做好現在就見醫生的準備。他看到薄覃桉就忍不住想到醫院裏來來往往的白大褂,以及輕易就能被鮮血染紅的鮮豔。

光是想想都仿佛能聞到溫熱的血腥味。

游嶼忽然打了退堂鼓,正欲說什麽,一直低頭看手機的傅刑突然站起來跑到窗邊,打開窗戶對樓下喊道:“邵意!邵意!薄叔叔好!”

薄覃桉也上來了,很明顯,是來搬游嶼的。

他沒說話,走到游嶼面前,彎腰蹲下,游嶼咬咬唇輕聲道:“薄醫生,我……”

“上來。”薄覃桉聲音帶着一股莫名的涼意,很舒服,就好像是秋日兩排種滿楓樹的大道,風從火紅的葉間穿插而過,空氣中全是青草與樹木混着的清香。

“他們可能會傷到你。”薄覃桉見游嶼遲遲沒動,又道。

少年人力氣大,但用的全是莽勁,游嶼這種傷患根本不适合被強行搬動,平時從這個凳子上抱到那個椅子上還好,但若是上下樓便完全不夠看了。

“辛苦您。”

二人說話間,傅刑和薄邵意早就興沖沖跑下樓,空蕩蕩的房子裏哪裏還見人影。

薄覃桉是醫生,自然知道怎麽挪動病人,游嶼剛趴在他背上,他便道:“輕了?”

“嗯?”

“輕了三公斤左右。”薄覃桉說,“藥裏有激素,怎麽也能瘦下來?”

游嶼眨眨眼,還未開口,整個人便騰空,慣性趨勢下他抱緊薄覃桉的脖頸。

男人肩膀寬闊而厚實,絲毫沒有從肉眼看起來削瘦,游嶼的手指放在他肩頭甚至能感覺到衣物下蘊藏無限爆發力的肌肉。

他耳邊的頭發微濕,像是剛洗過澡。

游嶼問薄覃桉,“您怎麽知道我體重變輕?”

“我有你的病歷。”薄覃桉道。

“可我打着石膏。”

“按照石膏的體積來看……”

游嶼連忙打斷他,“您是說我以後會胖嗎?”

“男孩胖一點顯得健康。”

“人胖就醜。”游嶼忍不住頂嘴。

薄覃桉再沒回游嶼,似乎是不想再進行毫無營養的話題,游嶼将放在兜裏的鑰匙遞給薄覃桉,薄覃桉單手扶住他低頭反鎖防盜門。

游嶼看着他那只漂亮白皙的手道:“薄醫生私下也是這樣嗎?”

薄覃桉沒說話,但保持傾聽的狀态。

“好像……您和上班時候的樣子,完全不同。”游嶼思索道,在急診的薄醫生擁有無限耐心,對每個病人都面帶微笑,溫柔地就像是所有女生都會愛上的那種優質男人。

薄覃桉把鑰匙放進游嶼的口袋,“你呢?”

“我?”

“你對你的小女朋友也很熱情。”

“啊……”游嶼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猛地記起他好像很久都沒和莊菲菲打電話,也不知道莊菲菲自從醫院看過他後過得怎麽樣。

莊菲菲是游嶼現任女朋友,也是學校男生公認的校花,在游嶼住院時來過一次,哭得稀裏嘩啦梨花帶雨,游嶼看着覺得丢人,連忙哄着她回學校。莊菲菲捂臉低頭離開時,正好被薄覃桉觀賞全程。

“她是校花。”游嶼說。

對校花當然要百倍熱情。

“高中早戀,不利于學習。”薄覃桉背着游嶼,還在游嶼家門口站着。

“我是藝術生,尋找藝術。”游嶼越說越沒底氣,最後下巴放在薄覃桉肩膀上說:“薄醫生,我覺得,我們還是保持醫患關系比較好。”

薄覃桉擡腳下第一個臺階,“你和邵意是同學,你可以和傅刑一起叫我薄叔叔,如果不見外,可以去掉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