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游嶼用看傻子的眼神說:“電視劇結束這麽久,你沒有出戲嗎?”
“是你。”羅景壓低聲音并用手勾住少年的下巴。
“我不是演員。”游嶼打掉羅景的手,語氣間難掩厭惡,“請別再這麽碰我。”
他和羅景沒什麽共同語言,羅景礙于身份也不能在外頭晃蕩太久,提前列好采購清單速戰速決,回到薄家後,門關放着一個紅色紙袋,裏頭是紅色的塑料窗花以及兩副對聯。
游嶼本以為自家已經算是沒什麽年味的家庭,但薄覃桉這裏顯然更上一層樓,與年節這兩個字格格不入,清冷寡淡。他和羅景将對聯拆開擺在地上,正好薄覃桉從樓上下來,羅景你出門了嗎?
“醫院送來的。”薄覃桉走到對聯前道,“收起來。”
“貼嗎?不貼怪可惜。”羅景說。
薄覃桉答:“不貼。”
不知道舒少媛什麽時候來,時間逐漸逼近年夜飯的點,游嶼坐在沙發上看着廚房內忙碌的羅景,以及坐在餐桌邊看羅景準備年夜飯的薄覃桉,秒針每跳動一下他都覺得如坐針氈。
第一道菜出鍋時,羅景喊游嶼來端,游嶼正欲起身,門關傳來門鈴歡快的音樂,他身體一僵。
“游嶼,去開門。”薄覃桉的聲音乘着刺耳的門鈴,穩穩落在游嶼這裏。
男人的目光太沉靜,帶着不容拒絕的意味,游嶼再三躊躇,不得不硬着頭皮開門。
“您好,1036宅急送,這是您的新年炸雞套餐!”
頭戴粉紅色安全帽,身着大紅羽絨服,外賣員雙手抱着一個類似于快餐店全家桶的盒子笑道:“1036宅急送祝您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游嶼被外賣員遞過來的外賣塞了個滿懷,他愣愣将自己手中一直捏着的小橘子放在外賣員手中。
“謝謝,1036宅急送在此祝您新年快樂。”外賣員将橘子揣進兜,“您家是我送的最後一單,我得趕快回家吃年夜飯。”
外賣員騎着摩托車離開,游嶼站着沒動,直到冷風灌進衣服,他才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
他抱着外賣轉身,薄覃桉就站在離他不遠處看着他,游嶼輕手輕腳關好門,并道:“薄醫生,我媽媽什麽時候來接我。”
“你一直在等嗎?”
“總不能一直麻煩您。”游嶼抱歉道。
“哪怕回家只有自己一個人嗎?”薄覃桉說。
游嶼聽不明白,但下秒又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他三步并作兩步抓起放在電視機旁的座機,指尖碰上數字按鍵時手又抖得根本按不下去,幾次三番重複嘗試下,也只是勉強摁下三個按鍵。又因為之間相隔的時間太長,座機無法識別號碼,只能發出嘟嘟嘟的占線聲。
舒少媛來過一通電話,早晨八點的時候,游嶼正在沉睡,她表示下午就要與男朋友去外地過年,想現在帶游嶼走。
“為什麽不告訴我。”游嶼蹲在座機前,雙腳發麻。
薄覃桉拿起自己的手機,找到薄邵意的電話號碼撥出去,然後将手機開啓免提面對游嶼。
“爸?”薄邵意很快接起。
“為什麽不回家過年。”薄覃桉看着游嶼,冷道。
電話那頭的薄邵意頓了下,但還是很快回複,語氣格外不善又頗為莫名其妙,“回家?回家看你和小妖精卿卿我我?爸,羅景讓你打電話嗎?爸你知不知道現在我這邊淩晨,我好困!以前不也沒跟你過年。”
為防止油煙飄出來,廚房推拉門緊閉,羅大明星在裏頭炒菜抄地火熱。
“你爺爺身體怎麽樣?”薄覃桉問。
薄邵意答:“馬馬虎虎。”
“挂了。”
“哎哎哎?不是,爸?羅景那個小……嘟嘟嘟。”
通話界面轉換為手機桌面,又過了很長時間,手機桌面轉換為鎖屏壁紙,完全暗下去時,游嶼一屁股跌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堅硬的地板硌地他尾椎骨生疼,他雙手撐着地面不知道該說什麽。
薄覃桉這樣做是為自己好,他知道,但讓他覺得不自在。
木偶的四肢都被纏繞看不見的絲線,被人提着線無意識行動,但忽然有一天有人抽走幾根絲線,跟随絲線所動的人偶也會疑惑,自己該聽誰的。
游嶼苦澀道:“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這樣讓我很難堪。”
“我以為你最難堪的不是現在。”薄覃桉走到游嶼面前,“是你做好決心跳樓後被救護車送到醫院,表現出來的求生欲。”
“難看嗎?”游嶼仰頭問。
“難看。”
“那請您閉上眼睛。”游嶼覺得自己能夠站起來後雙手撐着膝蓋站起。
羅景很會做菜,原本打算飯後教游嶼烤小蛋糕,但臨時有事被經紀人叫回去。電視機開着,裏頭是剛剛開始的春節聯歡晚會,游嶼喜歡的明星沒出來。他切到直播聯歡晚會後臺的頻道,記者舉着話筒正準備采訪坐在化妝間椅子上,拿着臺詞熟悉,身着深藍色運動服的男人。
記者将話筒湊到男人面前笑着說:“雖然已經是我們國民熟知的演員,但還是做個自我介紹吧。”
男人眼眸深邃,歲月在他的臉上沒留下過多痕跡,眼角也僅僅只是有一兩道不明顯的細紋,但也因此為他平添幾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留着黑色短寸,額頭光滑飽滿,仔細看甚至還有個不明顯的美人尖。
“大家好,我是演員謝江餘。”謝江餘對鏡頭打招呼。
“今年是我們江餘第一次參加聯歡晚會,現在心情怎麽樣?”記者捂住心口說,“我也是你的粉絲,你的所有電影我都看過,前幾天網上也披露了新電影的造型,就是現在這個短寸,能不能跟我們全國觀衆透漏透漏新電影的進展情況呢?”
謝江餘點頭做出一個緊張的表情,“雖然演戲這麽多年,但還是第一次登上這麽大的舞臺。”
“從大熒幕到大舞臺,看得出十分緊張呢。”記者說。
“過年後大概就會進組展開拍攝,角色是我之前沒有碰過的類型,新的一年想有新的改變,希望到時候能給觀衆朋友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謝江餘說罷又晃了下自己手中的劇本,“不過現在還是先好好努力今晚。”
“之前接觸過小品嗎?”記者提問。
“沒有,所以很忐忑。”
記者從謝江餘身旁走到鏡頭前,“是的,正如大家所見,今年的聯歡晚會許多演員參與小品的創作,也有新生代偶像通過歌舞傳達正能量。現在就不打擾江餘準備節目了,我們把鏡頭交給演播室。”
“喜歡謝江餘?”
游嶼正看得上勁,薄覃桉端着一小碟水果走過來。
“嗯。”游嶼點頭。
沒有謝江餘鏡頭後,游嶼又将臺切回晚會,問道:“您認識他嗎?”
既然認識羅景,羅景也是演員,那麽薄覃桉是否還認識演藝圈其他人?之前薄邵意也表示過薄覃桉接觸的情人大多都是娛樂圈內的鮮肉。
“認識。”薄覃桉話還沒說完,立即感受到游嶼越來越炙熱的目光。
游嶼下意識摳手,“我很喜歡謝江餘,他所有電影都看過。”
少年接連挪動幾下,手臂挨着薄覃桉問:“您能幫我要個簽名嗎?”
“不可以。”
少年的目光暗淡幾分,雙手捏緊遙控器,正欲說什麽,男人又道:“謝江餘很忙,我一年也只和他見兩三面。”
“但。”薄覃桉話鋒一轉。
“有個離謝江餘很近的人,你倒是可以見見他。”
游嶼眨眨眼,“誰?”
“南大每年都有一場大學生新聞研讨會,三月舉辦。”
“謝江餘會來?”
薄覃桉搖頭,“他可以帶給你簽名,是個很有趣的人。”
徹底将游嶼的好奇心勾起來了,游嶼纏着薄覃桉問他到底是誰,薄覃桉只說到時候你就知道是誰,現在說了名字你也不認識。
游嶼是那種沒問到答案就會一直放在心裏反複琢磨的人,薄覃桉給了提示但也沒給,在謝江餘參演的小品開始之前他徹底沒了心思看節目,飯後才兩小時便摸着肚子發覺自己餓得要命。
飯桌上沒多吃,飯後又思考太多,薄覃桉将剩下的炸雞用烤箱熱好,游嶼抱着盤子啃雞翅,雙手及嘴角全是脆皮渣,吃到最後一個才記起問薄覃桉,你吃不吃。
他唑咗手指上的油,用一雙你說你不想吃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薄覃桉。
薄覃桉無奈,“夠嗎?”
“……”游嶼搖頭又點頭。
“這個點大概沒有外賣。”薄覃桉說,“有羅景留下的飯菜。”
話外的意思是,熱一熱得了別那麽多要求,你我都不會做飯。
游嶼昨晚是睡夠了的,之前過年都沒想着守夜,舒少媛又是需要睡美容覺的人。今年跟舒少媛吵架跑出來,沒跟舒少媛一起過年,他心裏還是過意不去,有家人陪伴總好過沒有。但他看着薄覃桉毫不在意薄邵意是留家,又聽到電話那頭的薄邵意似乎是要跳起來抗議不想和羅景一起過年。
這父子兩之前一直生活在國外,沒那麽多關于國內家庭節日的意識,淡薄地好像是周日。
游嶼坐在沙發下的毯子上看晚會,薄覃桉坐在沙發上看了會便去書房取書過來,游嶼回頭看了眼他手中是什麽書,又認真投入晚會歡樂的節目中。
中場休息主持人采訪晚會觀衆坐席時,游嶼忽然來了句。
“學醫難嗎?”
“難。”
游嶼抱着膝蓋說:“我學文科,好像不能學醫。”
薄邵意放下書,游嶼又道:“藝術生還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藝術生通常都是在高二最後的假期決定到底要不要選擇藝考這條路,一旦決定便不能回頭。
“但我數學不好。”游嶼自我放棄般笑笑。
對學文科的學生來說,數學很重要,幾乎是他們考試的命脈,一旦數學崩潰,別說一本,考二本都很難。
也不知道是對自己說,還是對薄覃桉說,游嶼将下巴放在膝蓋上說:“數學不好很要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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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江餘——《物質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