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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游嶼順着薄邵意指引向望去,果然看到籃球場邊緣木質長椅坐着一個正低頭玩手機的長發女生。女生一身運動裝,仔細看似乎像是薄邵意今日籃球服的顏色搭配。

“女朋友?”游嶼皺眉。

“還沒泡到,臨門一腳!”薄邵意得意道,“讓我贏就行,她說我贏了就做我女朋友。”

浪費寶貴周末就是為了給你薄邵意當墊腳石嗎?游嶼冷笑,腳步一轉欲往回走。

“哎哎哎,幫我這個忙,條件任你開。”薄邵意軟聲軟氣。

思及薄覃桉對自己的照顧,游嶼又問,“只打籃球?”

“只打籃球!”薄邵意保證,“打完就走。”

跟薄邵意來打籃球的都是薄邵意在新班交到的朋友,他們依次對游嶼介紹自己後,其中一個對游嶼說,聽說你是莊菲菲的男朋友。

“聽誰說?”游嶼反問,沒待男生回答,他說,“分了。”

整場籃球賽打得毫無意義,薄邵意三步上籃全程秀操作,其餘人甘當綠葉襯托他這朵紅花。

但就算襯托,游嶼也一身汗氣喘籲籲倒在草坪上抱着保溫杯喝水,薄邵意送走女生後,他那群同班同學也結伴離開。

薄邵意拿着可樂和游嶼并肩坐,一陣風吹過,他打了個噴嚏,游嶼合上保溫杯蓋問:“着涼了嗎?”

“香的。”薄邵意猛地側過上半身,抓住游嶼,臉埋在他脖頸使勁吻了吻。

若是放在平常,游嶼一定飛起一腳讓薄邵意圓潤地滾,但現在他實在是沒力氣折騰。

“汗味有什麽好聞的。”他用自己矜貴的手指挪走薄邵意的臉。

薄邵意對游嶼說,“我聽說有些人生來就有體香,你身上有牛奶味。”他就是被剛剛一陣風吹來的香味吸引。

游嶼被薄邵意滿嘴跑火車打敗,忍不住罵神經病。

“真有!”薄邵意說罷又欲湊上來。

游嶼掐着薄邵意的脖子,冷道:“滾!”

薄邵意将游嶼的手扒拉下來,平複了會心情才又說:“看到你活蹦亂跳我就放心了。”

神色嚴肅,語氣認真,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游嶼一時間看着他的臉居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張了張嘴始終組不成一句流暢的話,最後他無奈地笑笑。

“傅刑說你一個人住,男孩子怎麽能一個人自己住。”薄邵意喝了口飲料說。

“你不也一個人嗎?”

薄邵意笑着說:“我和你能一樣嗎?”

國外的孩子都是獨自生活,從小被家庭放任自流,自理能力極高。

話說到這,游嶼大概知道薄邵意今天找他出來到底是為了什麽,游嶼搖頭道:“我不知道她什麽時候回家。”

如果舒少媛在新的家庭受了委屈,回家後看到黑燈瞎火,家裏沒有一個人。

那該有多難過。

薄邵意生氣道:“你媽都不管你死活,你為什麽還守着一個空殼。”

……

“那就應該不管嗎?”

游嶼的聲音沐浴着三月暖陽,乘着溫柔的風高高擡起,又悄無聲息輕飄飄地落下。

他看到薄邵意騰升的怒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偃旗息鼓,就像是一顆石頭丢進湖面,漣漪會随着水紋不斷縮小,随後了無痕跡。

他們手邊的青草已經隐隐冒頭,就像小學課本上學習的那樣。春天來了,燕子從南方飛回來了,夏天也會踏着輕快的腳步,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的叫着。

原來已經過了這麽久,從悶熱的盛夏,直到洋溢的春意。

無論舒少媛怎麽離開,最後她都會回到屬于她和游嶼的家。

傅刑和薄邵意都在勸他,可只有游嶼自己知道,舒少媛無論再怎麽犯錯,她始終是自己的母親。針沒有紮在別人身上,所以旁觀者不會覺得痛,只有親身經歷的那個人才知道無論做什麽選擇看起來都是錯的,只能原地不動等待一切重新回到原點。

為了不讓自己的舉動被找出纰漏,游嶼仍舊周日去陳卡斯家學習,他剛動筆陳卡斯便問他學習任務是不是特別緊張。

游嶼調着調色盤裏的顏料,“是有一點。”

繪畫是循序漸進的過程,陳卡斯看出他手生了。

他又道:“我們是準畢業班,布置的作業很多。”

陳卡斯從國外回來,但也是在國內上過學才出去,自然知道國內的應試教育,他拍拍游嶼的肩說:“不要累着自己,畫畫可以稍微放放,以你現在的水平藝考完全沒問題,別擔心,文化課重要。”

舒少媛的荒唐似乎只有游嶼自己知道,以及為他感到憤怒的傅刑和薄邵意,除去與舒少媛面對面争吵後,游嶼似乎再也沒表現過多大的情緒波動,就好像這兩人代替他将一切的情緒統統釋放。陳卡斯也不知道他和舒少媛發生了什麽,這并沒什麽不好,游嶼也不想讓自己家庭中的難以啓齒公之于衆。

陳卡斯之前在國外的學生回國專程在陳卡斯生日時看望,金發碧眼的外國人提着中國式的送禮禮盒,怎麽看怎麽怪異,但又怪好笑。

游嶼不怎麽能聽懂英文,便跟師母待在廚房做小蛋糕。奶油打發,全部裝進裱花袋,碗中剩下的奶油存放進冰箱下次再用。師母說可以在小蛋糕上随意發揮,游嶼便按照自己喜歡的小動物在蛋糕表面作畫。

日子過得太快,眨眼間游嶼已經将三月的日歷撕掉,在四月的頁面标注日程記號。

他用紅筆在四月三日上畫了個圈,着重标注。

原因很簡單,這還要追溯至年三十那晚,薄覃桉說帶他去見一個人,那個人能拿到謝江餘的親筆簽名。

本以為薄覃桉只是說說,但沒想到他還真記得,前幾日特地打來電話讓游嶼在四月三日那天空出所有行程。這天是周五,游嶼說自己需要上課。

“請假。”薄覃桉說。

“今天收獲的會比在學校上課多很多。”薄覃桉解釋道。

游嶼想了想,覺得薄覃桉大概不會诓自己,畢竟勸他學習的是他,總沒有道理再讓他耽誤獲取知識的機會。

游嶼說好。

他帶着請假條去向老師請假,理由是去畫室畫畫。

比起那些請假難于上青天的普通班,藝術班顯得獨樹一幟,老師也沒多想,在請假條上簽下大字,簡單叮囑游嶼不要忘記補作業。

周四晚自習結束,游嶼走出校門,一眼便看到站在馬路對面的薄覃桉。

薄覃桉也看到了他,示意不要着急,游嶼站在斑馬線邊等着紅燈結束。綠燈亮起後,他快步來到薄覃桉面前,“薄醫生好。”

少年眸光發亮,薄覃桉看着游嶼說,“這裏不許停車,我們先去吃夜宵,然後再去停車場。”

“不等邵意嗎?”游嶼看看手表說,“他比我遲放十分鐘。”

“不等。”薄覃桉說。

也對,游嶼轉念一想,薄邵意明天又不請假。

薄覃桉帶他去附近的粥店,游嶼下午吃得飽,只要了一小碗玉米粥,薄覃桉為自己點了大碗的海鮮粥。

“您下午沒有吃飯嗎?”游嶼問,晚上吃這麽多容易積食,不好休息。

“沒有。”薄覃桉回道。

“上次的練習冊有沒有做?”薄覃桉沒待游嶼說話,又問道。

游嶼點頭,“做了。”

“全部都會?”

“不會。”

“解決了嗎?”薄覃桉說。

游嶼正想說解決,但下一秒薄覃桉已經向他伸手道:“拿來我看看。”

雖然很想撒謊,但面對薄覃桉,游嶼實在是沒法欺騙,薄覃桉只要略微嚴肅,他便覺得自己所有小動作都會被收于眼底。

薄覃桉用紙巾擦擦手,已經是一副打算講題的态度。

游嶼慢騰騰從書包中抽出還算是做得好的數學練習冊遞給薄覃桉,薄覃桉随意翻開其中一頁。

“這就是解決?”他指着空白一片的解題欄問。

“這……我,我沒來得及問老師。”游嶼局促地用左手摳右手拇指上的倒刺。

薄覃桉将練習冊放在桌面上,“先吃,一會回去教你。”

游嶼心中有千百個不願意,這個年紀的男生就是這樣,不被人催促時喜歡嘗試更多新鮮事物,或者是堅持一些自己所決定的東西。可一旦有人催促,或是帶有目的性的要求,那原本的态度便會三百六十度大轉彎。

他不想配合。

游嶼用極微弱的聲音說,“其實我可以問老師。”

薄覃桉眯眼看自己眼前的男孩,片刻,“你的老師學問會比我高嗎?”

……

游嶼蔫了吧唧點頭,“先吃粥行不行。”

回到薄家已是淩晨,游嶼被薄覃桉發配去洗漱,他頂着一頭濕漉漉的發從浴室走出來到客廳,薄覃桉正坐在沙發上拿着黑筆批改他的練習題。

“吹風機在浴室進門第二個櫃子裏。”游嶼唇紅齒白離薄覃桉一米遠,薄覃桉用筆尖點了點習題冊,“吹幹去休息,明天早上再寫。”

游嶼想了想,問:“明天我們去哪?”

“去聽課。”薄覃桉放下習題冊起身。

南大四月三日有節公開課,去年南大與國內多所重點大學簽署聯合教學,今年是教學試驗第一年。

記者是社會的瞭望者,站在講臺上身着米色風衣的男人用白色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瞭望者三個字。

其實他沒說完,後半句是——

“天網恢恢,擇人而漏。”

“希望大家通過這堂課的學習,對于自己所學專業有更深的理解。”

沈白詹在關閉PPT前,笑道:“大家對這堂課還有什麽疑問嗎?”

話音剛落,臺下齊刷刷舉起一片手,沈白詹随意點了個女生,女生站起道:“沈老師有女朋友嗎?”

“沒有。”沈白詹彎眸,“我更希望大家提一些有關專業的問題,私人問題我們可以課下聊。”

“電話號碼在學校教師信息公示欄裏,不過我不是生活導師,大家有什麽困難還是盡量找各自導師。”

“我想問沈老師,當年您也是一線記者,從新聞轉到娛樂,從娛樂繼續做回新聞,怎麽突然回到校園上課了呢?”最後一排的男生離講臺隔得老遠,說話需要喊才能讓站在講臺上的人聽到。

“這個問題特別好。”沈白詹笑意更甚。

“但我有保持沉默。”

他雙手插兜緩緩走下講臺,來到提問男生面前,“作為記者,你該善于提問,但更應該自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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