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薄覃桉幫游嶼請假,沈白詹那邊立即收到消息,抱怨了一陣子機會難得。
薄覃桉冷笑,你倒是消息靈通。
沈白詹也學薄覃桉的語氣,“多少人搶破頭都擠不進去,你說得輕巧。”
“挂了。”薄覃桉嫌沈白詹煩,沈白詹先薄覃桉一步挂斷。
似乎更想表達對薄覃桉的不滿。
游嶼雖說要帶畫板,但沒有要買的意思,直到第二日清早上火車時他一拍腦門說,沒帶畫板。
但他包裏有做題用的草稿紙,在草稿紙上畫也一樣,本來就是一時興起。
他懷裏抱着從快餐店買來的早餐,薄覃桉只要了一杯黑咖,游嶼聞着那味都覺得苦。他将自己的薯餅分給薄覃桉,薄覃桉正看醫院剛來實習生交上來的論文,實習生今年畢業,想請他幫忙看看論文有什麽問題。實習生本就是薄覃桉在帶,多教一點也沒什麽,一直讓論文卡着,實習生的心思總集中不了。
“謝謝。”薄覃桉接過,他手機拿得低,游嶼很容易便能看到屏幕上的圖表。
看不懂,游嶼想,不過圖畫得倒是工整幹淨。
他們對面坐着一對情侶,女生似乎是和男生鬧別扭,無論男生怎麽哄都臭着臉。兩個人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游嶼正欲挪回視線時,男生正好擡頭,四目相對,男生無奈地笑笑,又從包裏又翻出幾顆糖塞在女生手中軟聲說別生氣。
女生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薄覃桉這裏,她見游嶼與薄覃桉再未有交流後出聲問薄覃桉,您也是去看海嗎?
回以女生的,只有沉默,薄覃桉并不給面子。
游嶼見女生面色有些難堪,解圍道:“我們是去看大海。”
火車雖穩,但搖搖晃晃間游嶼還是不可避免地靠着窗睡了過去,醒來時是被薄覃桉叫醒的,他揉揉眼睛找出水杯喝水,薄覃桉說到了。
靠近海的城市,一下車便能感到帶着鹹腥味的濕潤海風。
游嶼拉着行李箱快走幾步,轉身問薄覃桉直接去看海嗎?
薄覃桉說是,看過海後回家。
火車站邊便是汽車站,其中有一輛直達海邊的大巴。假期去海邊玩的人多,今天又是大晴天,很快大巴便滿員出發。游嶼選了靠前一點的位置,暈車的人如果坐車尾是一路颠簸簡直是活受罪。
大巴司機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帶,游嶼還未動手,薄覃桉忽然俯身靠近,他下意識躲了下,薄覃桉說:“安全帶。”
“謝,謝謝。”游嶼看着薄覃桉将塞在座椅凹槽處的安全帶扯出來,穿過自己的腿面,扣入鎖槽中。
他又充分理由懷疑薄覃桉正在貶低他的智商,游嶼小聲嘟囔,“其實我會系安全帶。”
“至少在我這裏,你從沒成功過。”
游嶼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第一次半夜發瘋,扯不開安全帶,前幾日又在薄家門前被安全帶困着死活下不了車。
他蔫道:“請您忘掉。”
手腕的腫已經比昨日要好許多,游嶼捏捏手腕,發腫處立即被按出一道白印。
第一次來看大海,什麽都很新奇,游嶼打開手機錄像模式,汽車走一路他拍一路,直到他隐隐覺得自己要暈車時果斷閉目休養。
司機開車技術很好,大巴的底盤比普通車要高許多,也相對更平穩。
大巴停靠在離沙灘不過幾十米的地方,這裏是旅游度假區為實現資源最大化,汽車中轉站建在百米外,司機下車去買水,游客有序下車。
沙灘柔軟,烈日暴曬後變得滾燙,游嶼本打算脫了鞋子走,但為避免燙傷還是作罷。薄覃桉跟在他身後,游嶼的包也在他那,游嶼這邊跑跑那邊看看,在冰激淩車前停下,他問薄覃桉想吃什麽味。
薄覃桉正欲開口,游嶼踮着腳對店員說,一個巧克力一個抹茶。
抹茶是自己的,游嶼将巧克力味遞給薄覃桉,“我可以踩水嗎?”
“可以。”
話罷,得到允許後游嶼将兜裏的手機交給薄覃桉,自個舉着冰淇淋興沖沖朝海邊跑。
中午海邊游客并不多,最近這幾日有沙灘音樂節,只有搭建舞臺的工人們坐在樹下乘涼,等待這陣暴曬過去後繼續開工。
游嶼有帶外套,他将外套罩在頭頂遮陽。
溫熱的海水沒過腳趾,裹挾着細細的沙粒,游嶼立即被癢得彎眸輕笑。海浪偶爾會将精致漂亮的貝殼帶上岸,游嶼邊走邊撿,玩夠了留下一顆最好看的,其餘全部還回大海。
蔚藍甚至帶有一絲碧綠的海連接着天邊,遙遙望去好像走到盡頭便能一步登天。天空也是藍色的,比海水的清透要厚重些,萬裏無雲說不上,偶爾一點白雲好似點綴般散在眼前。
游嶼仰着頭,用手抓了下。
浪花不大只能拍到膝蓋,游嶼邊扯着褲腳邊踩浪,怕半條褲都濕透沒法穿,但又貪心想多踩一個浪玩。腳下沒注意踩到石子,痛得他立即蜷縮腳趾,新浪正好又一股腦拍過來。
沒站穩,整個人以格外狼狽的姿勢砸進水中。
海水進了眼睛,游嶼一時也睜不開眼,只能胡亂在水中撲騰。
“游嶼。”
他聽到薄覃桉的聲音。
游嶼使勁擦擦眼睛,将額前的發都捋直腦後。淺紫色襯衫貼與皮膚貼在一起,他不适地扯了扯,然後抓了把沙子放在掌心裏揉。
薄覃桉見此,本想讓游嶼出來,他嘆道:你繼續。
既然濕透了,也沒什麽可顧忌的。
游嶼就這麽泡在水裏,與岸上的薄覃桉對視,他搓了下發燙的臉頰說臉疼。
薄覃桉招手說,“過來。”
游嶼慢騰騰由海水裏挪至岸邊,薄覃桉也離得近一點,他彎腰去看。
細細密密的小紅點圍繞着顴骨長了一圈,薄覃桉微涼的指尖輕觸,游嶼又說,“癢。”
“曬傷了。”薄覃桉道,晚上會更疼。
薄覃桉沒說後半句,只道:“可以再玩半小時。”
游嶼扭頭重新撲入水中,半小時後準時被薄覃桉提溜起來。
薄醫生在附近一家酒店訂了鐘點房,囑咐游嶼好好清洗後出門,再回來時拿着治療燙傷的藥膏。游嶼盤腿坐在床邊摁手機,班主任在班級群裏通知本市學生提前一天到校打掃衛生,其中便有自己。
“擡頭。”
游嶼眨眨眼,目光跟着薄覃桉手中的藥膏移動。
“擡頭。”薄覃桉重複。
喔,游嶼心道,好兇!
每次見面,薄覃桉似乎都脫離不了醫生這個職業。
藥膏塗了半邊臉,換另外一邊時手機震動,薄覃桉停下手等待,游嶼只看一眼便将屏幕倒扣。
薄覃桉用棉棒沾了點藥膏,不動聲色地繼續塗抹泛紅處。
打電話的人并未就此作罷,仍堅持撥打,游嶼忍無可忍将手機關機丢進包內,翻身坐起收拾背包。
薄覃桉買了一包口罩,出門時讓游嶼戴好防止陽光繼續直射造成皮膚二次損傷。
他們等待回程大巴時,游嶼才說。
“他叫楊程昱。”
“是我媽媽的……丈夫。”
這話說得艱難,但游嶼沒停,他繼續自顧自道。
“上次從家跑出來,貿然去醫院找您也是因為楊程昱,他登堂入室,站在我家廚房洗水果。”
舒少媛與他的親密,讓游嶼某一瞬間感覺到自己可能才是那個多餘的。
“我從小沒見過爸爸,她甚至一張照片都不留給我。”說罷游嶼覺得自己這個她可能沒解釋清楚,又說,這個她是媽媽。
舒少媛三緘其口,游嶼曾經問過幾次,他問媽媽我爸爸到底是誰,叫什麽,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長得高矮胖瘦?他是做什麽工作,為什麽我連奶奶都沒有見過,班裏所有同學都有父母來接,可我的媽媽從來沒接過我。”
傅刑媽媽來接傅刑時,會順帶接游嶼,久而久之游嶼甚至已經不記得舒少媛到底有沒有來學校像其他父母那樣在校外等待孩子放學。
傅家家長,某種意義上替代了游嶼父母在游嶼心目中的地位。
楊程昱與舒少媛在一起,游嶼到底要以什麽樣的目光看待楊程昱?楊程昱和他也差不了幾歲。
游嶼苦笑,“薄醫生,您能告訴我,我該叫他什麽?”
哥哥?或者是……幹爹?
無論是什麽稱呼都令他感到惡心。
游嶼将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
“薄醫生,我不想回家。”
“不如就在這裏告別,我回夏令營,您回醫院。”
薄覃桉沒回答游嶼,游嶼将一直關機的手機重新打開,來電提醒短信立即一條條蹦出來,其中還夾雜着楊程昱的,甚至微信也有。
全都落入薄覃桉視線中,薄覃桉說:“可能有急事。”
“你再對他不滿,接電話是對一個人的尊重。”
“游嶼,你不該讓怨恨蒙蔽雙眼。”薄覃桉将手輕輕放在游嶼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下。
游嶼低頭失笑,是,他不該是現在這個樣子。
他幾乎要被一切撲面而來的重擔壓垮,讓他根本無法呼吸,讓他覺得人生止步于此。
他心中掙紮的同時,手機鈴聲再次響起,游嶼放棄般将手機交給薄覃桉。
“您,請您幫我接。”
薄覃桉接電話倒是快,手機剛落入他手中,綠鍵便向右一劃,楊程昱的聲音似是開了揚聲器般傳來。
楊程昱氣喘籲籲,急匆匆道,“游嶼!為什麽現在才接!”
“你對你媽媽再怎麽不滿,她可是生你養你的人!”
游嶼順着路邊緩緩蹲下,從兜內拿出顆糖咬着。
“你媽媽現在在醫院,我發地址給你,限你半小時以內回來!”
醫院?!
游嶼皺眉,猛地站起從薄覃桉手裏拿過手機冷道:“你什麽意思。”
“楊程昱你憑什麽指責我?”
“舒少媛女士嫁進你家,她的安危不該由你負責嗎?”
“你可別忘了,我是未成年,你這種成年人憑什麽指責我?”
“游嶼我沒興趣吵架,媛媛還在醫院搶救,你如果還是她兒子,你立刻,馬上!滾到醫院!”楊程昱罵道。
游嶼是性子慢的人,但也格外容易被激起反骨。
他冷笑。
“你們可是領了結婚證的夫妻。”
“我姓游,不姓楊,你如果還是個男人,請對你的妻子負起一個丈夫的責任。”
楊程昱我警告你,畫畫可以不行,但做人必須得是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