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原來是游……”包平恍然大悟,被游嶼一聲帶着怒意的笑聲打斷。
游嶼低着頭,單手撐着地,用氣聲對薄覃桉說:“你真是瘋了。”
包平不明所以,薄覃桉站起,伸手要拉游嶼起來,游嶼皺眉躲了下。
“別碰我。”
方志材顯然也看到了薄覃桉,他神色複雜,游嶼一擡頭就看到他望着自己。緊接着方家其他長輩,與村裏一些德高望重的長輩逐漸聚過來,經過舒少媛時,停下問了幾句,舒少媛也緊跟着站起與他們一起走向薄覃桉。
幾乎是下意識的,游嶼扶着膝蓋站起擋在薄覃桉身前,“為什麽來?”
這幾天吃飯不規律,大鍋飯調料味重,他胃有些受不了,此時又隐隐作痛,不得不弓着腰強迫自己先起身。
方家長輩衆多,為首的花白胡子的老漢游嶼該叫三爺爺,村裏人都叫他方老三。
方老三摸着胡子,客客氣氣對薄覃桉說,“聽說少媛再婚,你就是她的丈夫吧。”
游嶼張了張嘴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怎麽反駁,方老三一副了然的模樣,又對舒少媛道:“你家當家的要來,少媛你怎麽也不跟大家夥說一聲,我們這小地方不好找吧。”
後半句是說給薄覃桉的
“你跟我走。”游嶼皺眉,拉住薄覃桉從另一邊繞過衆人,才剛走一步,便被方老三攔住。
方老三笑道:“來者是客。”
“他不是。”游嶼轉身去看被人同樣團團圍住盤問的舒少媛,舒少媛臉色如常,不屑與村內婦女聊天,雙手環抱以下巴對人。這兩日不少人在她這吃過虧,舍得掉面子的也讨好過,卻也敗興而歸。
游嶼摸不準舒少媛什麽意思,但此時也顧不得看她的心情,他後退一步強忍着怒意道:“擋客人的道,待客也沒這個道理。”
方老三在村裏頗有些名望,游嶼盡量收着脾氣也免不了被人議論,話音剛落,衆人便都低聲讨論指責起來。以家庭為單位聚集起來的村莊就是這樣,平時雞毛蒜皮互相占小便宜,逮着哪家有醜聞便使勁往臭了罵。
“你這孩子怎麽跟長輩說話,我們又沒別的意思,他是少媛的丈夫,少媛也算是我們這些長輩看着長大。”
“他人品如何,待少媛好不好,家境怎麽樣,長輩都要問問才放心。”
長輩?游嶼冷笑。
“你算哪門子的長輩?”
“黃泉路上的長輩嗎?”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方老三罵道,“少媛你看看你這兒子,說的都是些什麽混賬話!今天我就代你死去的爹教訓你這個不孝子!”
胃痛得游嶼後背出了一身汗,他勉強站直了,一個踉跄險些栽倒,好在身後有薄覃桉撐着。
薄覃桉輕輕扶着他的肩膀,“沒關系,想說什麽就說出來。”
“有我。”
方老三上了年齡,拄着拐,說罷便要揚起拐杖教訓游嶼。游嶼臉色煞白,胃一抽一抽地疼,他深吸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在拐杖落下的同時,伸手抓住拐杖并奪了過來,揚手朝靈堂內扔去。
随着衆人的驚呼,拐杖直直朝着方遠的棺材而去,包氏兄弟還在裏頭待着,連忙擋在棺材前,拐杖重重砸在包安身上。
“方老三你給我聽好了。”
“還有你們。”游嶼的目光從左到右一一掃視過所有人。
“我和舒女士,來這奔喪不是義務更不是本分。誰再敢仗着狗屁情分談感情,方遠這些年從我這裏拿到的每一分錢,你們這些方家的親戚,都得一一代他還給我。方老三,你要代替方遠教訓我?”
“方遠住院你沒來看過一次,每年年底村裏分紅你倒是喜歡攀親戚。”游嶼冷笑,“你以為我不知道?我跟方遠關系不好,可方遠待我當親生兒子,每年分紅的賬都交給我過目。”
方老三被人攙扶着,咬牙切齒指着游嶼道:“方遠!你看你,你怎麽就教出來這麽個不孝子!”
“游嶼是我的兒子,方老三你別欺人太甚!”
舒少媛平時聲音柔軟,但一旦揚起嗓音,像是刀刃般尖銳鋒利,再加上平時當老師教訓頑皮學生的威嚴,那張臉雖看起來漂亮,但着實吓人。
她邊說邊從人群中走出來,白姨怕她和方老三他們打起來,連忙也跟上去勸架。
游嶼見舒少媛那張散發寒氣生人勿近的臉,扯了下薄覃桉的衣服,低聲說:“走吧。”
他們從方家的院子裏出來,二人站在路口,游嶼對着薄覃桉那張臉,一下子記不起自己要說什麽。但他也知道,就算自己說話,也說不出什麽好聽的。
胃像是被揉紙團似的疼,皺皺巴巴地展開拉扯,又緊緊團成一小團有外向內擠壓。游嶼捂着胃緩緩蹲下,頭抵在薄覃桉腿邊,整個人大半的重心也都放在他那裏。
薄覃桉微微俯身,用手背試探了下他額頭的溫度,“能撐住嗎?”
“能。”游嶼咬牙道。
“帶你去醫院。”薄覃桉說。
游嶼搖頭,憋着氣讓自己能完整地說出一句話來。
“你幫我買點胃藥。”
他萬萬沒想到薄覃桉會以這種方式出現,也更無法向舒少媛解釋。他該怎麽告訴舒少媛自己和薄覃桉的關系?本打算一點點讓舒少媛知道,可現在不是互相見面的好時機。所有人都把薄覃桉當舒少媛的愛人,在外人看來,薄覃桉和舒少媛才更相配。
舒少媛會怎麽想?游嶼甚至都不敢想象。他少時與薄覃桉認識,那個時候薄覃桉便對自己百般照顧,甚至把自己接去家中過年,哪家醫院的醫生會上門服務?當年陷入戀愛腦,一門心思想要婚姻自由的舒少媛與自己叛逆的兒子搏鬥,有人幫她照顧兒子,她會以為薄覃桉是在幫助單身母親,可現在呢?
想到這,游嶼不由得仰頭,迎面而來的陽光讓他不得不眯起眼。
薄覃桉用手幫他擋住眼邊的陽光,他問:“我從來都沒有問過你,什麽時候也動了像我喜歡你一樣的心思。”
自己怕舒少媛多想,瞬間想到很多種舒少媛可能誤會的可能,但又猛地讓他覺得奇怪。
他啞着嗓子說。
“你老實告訴我。”
“什麽時候?”
話音剛落,他的眼睛便被男人捂着,陷入黑暗。
随之而來的是帶着花香的夏風,以及薄覃桉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
游嶼氣息微弱,不再浪費力氣,現在不是得到答案的好時候,但他已經隐約找到薄覃桉不太想讓自己了解的心思。他沒力氣笑,就只能把那份覺得自己總算是在這場感情博弈中略微獲勝的喜悅按捺至心底,等待健康後釋放。
薄覃桉越是遮掩,他就越高興。他雖不快常可那日的八卦,信息量又大又令他生氣。但他做夢都想讓薄覃桉吃癟,這種勝利總算是肉眼可見不算太遠。
忽然耳邊傳來沙沙的腳步聲,薄覃桉松手的同時,來的人語氣略顯嚴肅,“你是……”
“疾控中心那邊的人。”
是何之洲。
“我叫何之洲。”何之洲走到薄覃桉面前,伸手道。
薄覃桉上下打量了遍何之洲,并未與其握手,甚至連自我介紹都矜貴地沒舍得給。
何之洲收回手并未覺得尴尬,見游嶼還在薄覃桉腿邊蹲着,屈膝要帶他走,“游嶼,阿姨讓我帶你回房休息。”
“他不去。”薄覃桉先何之洲一步抱起游嶼,游嶼張口大罵前他警告道:“別叫。”
“叫就這樣把你抱進院子裏。”
一說要抱進衆人視線裏,游嶼立刻蔫了,左手握拳張嘴咬在食指上以防自己罵出聲薄覃桉真的讓他沒臉做人。他最近格外學會看臉色行事,薄覃桉這種平靜體貼恰恰是他最害怕的。
他只能對何之洲擺擺手說自己一會回來。
“游嶼!”何之洲皺眉道。
游嶼覺得自己有愧,“之後再解釋,我向你保證,你問什麽我答什麽。”
其實薄覃桉還算給游嶼面子,抱着他走了不多久便将他放下,扶着他走到村口。游嶼看着停在村口的車,愣了下,“哪來的車?”
“借的。”薄覃桉說。
借了輛奔馳?誰那麽大方?
游嶼胃疼,上車後在後座躺着。薄覃桉坐在他身旁,脫下外套蓋在他身上。
他低頭要吻他,他用手擋着他的唇,偏過頭語調失落,“薄覃桉,我瞞不住了。”
“沒關系。”薄覃桉親了親游嶼的掌心,指尖在他脈搏上摩挲。游嶼覺得癢得很,但又莫名舒服。
雖然我們之間,遲早會被所有人知道。他說,“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和舒少媛的關系雖看起來親密,但始終保持在一種微妙的平衡。兩個人在相處時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得對方不痛快。
可他萬萬沒想到,最先讓雙方不痛快的,反而是自信不會出纰漏自己。
他想了很多種方法,能在最溫和的過渡下讓舒少媛明白自己和薄覃桉的感情。可事實總用最清楚明白且殘忍的局面,給他當頭一棒,砸地他暈頭轉向。
多年前的醫生,在病人父親的葬禮上出現。
游嶼笑道:“你是在宣誓主權嗎?”
他不給薄覃桉回答的機會,又說。
“你不喜歡何之洲。”
“我也不喜歡。”游嶼又嘆道,“可你不該這麽刺激他。”
“陳編輯請公司高層開會,何之洲并未參加。”薄覃桉低頭吻在游嶼的喉結處,又一點點吻至耳根。
游嶼的呼吸明顯急促,他說:“事後雜志社邀請入選的幾家公司近距離參與疾控中心組織的城鄉活動。”
“繼續。”游嶼拍拍他的肩膀,薄覃桉又低頭咬住他覆蓋着動脈的那層薄薄皮肉。
“可能這次項目,你們得退出了。”
游嶼被他吻地喘不上氣,但思維仍舊跟着他的話頭走。
“你的意思是,這次我的努力白費,項目會被別的公司搶走,全因為何之洲?”他覺得好笑,“你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嗎,我記得你以前沒這麽公報私仇。”
薄覃桉驀然停下,起身幫游嶼将散開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游嶼搖頭道:“我或多或少知道點其他公司的創意,如果落選也不奇怪。”
“如果因為何之洲的疏忽落選,我也沒意見。”
“那不是你的成果嗎?”薄覃桉說。
游嶼點頭,“但那是公司的利益。”
何之洲都不在乎屬于他的利益,游嶼自己又何必拼死拼活要保護呢?他笑了下,“何之洲自己都不珍惜,為什麽我要幫他守護?”
“你不該這麽沖動。”
大老遠丢下自己的事來找我。
“你是個醫生,我現在不需要你的救死扶傷,你該治療其他病人。”
游嶼稍微坐起來一點,用手肘撐着上半身,蜻蜓點水般吻了下薄覃桉的下巴。卻又因為胃痛而重新砸回座椅,好在薄覃桉用手墊在他腦後,他才沒受罪。
“快開車吧,送我去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