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這話他說得艱難極了,短短幾個字好似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氣,可結束時卻又讓他如釋重負,好似這些年心底藏的委屈和怨恨都似縷青煙,一陣風刮過,煙消雲散。
舒少媛在哭,哭得比他還傷心,游嶼想問她你有什麽可難過的,但他一句話都不想留給舒少媛。到現在他才發現,其實他一點也不了解舒少媛,就像舒少媛從未有過理解他的打算。他們兩個,就像陌生人搭夥過日子,其中一個人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提着行李離開了,而另外一個始終在原地踏步。
游嶼忽的笑出聲,聲帶像是從磨砂紙上蹚過般啞地不成樣子,“舒少媛,你說,你說我們現在想什麽?”
“其實我們根本不像母子,一直活得像仇人。”
舒少媛咬着游嶼的肩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傷心欲絕。
“我不需要你同意。”游嶼說。
“不是,不是的,游嶼,你聽我說,你聽我說!”舒少媛慌亂地抹去眼淚,雙手捧住游嶼的臉,“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媽媽真的……真的……”
游嶼吸吸鼻子,握住舒少媛的手腕,将她的手帶離自己的雙頰,順勢站起眨眼間離舒少媛一步遠,他低頭望着舒少媛那張哭紅了也顯得晶瑩剔透的臉。
他說,我早就想這麽堂堂正正的告訴你,我不是沒有喜歡的人。
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就像是現在這樣求我。
終于有一天也輪到你哭着對我說,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
“但是不是我最驕傲的母親。”游嶼說,“你甚至不是個母親。”
“別這樣。”游嶼捋了把濕透的額發,濕潤裏混着鹹味的淚,淚裏含着他這麽多年壓抑着的彷徨無助。
“你說過,我的成就終将超越你。”
“你畫了那麽多海,可我覺得我眼裏的海和你眼裏的一點都不一樣。”
薄覃桉帶他看過的海,是他見過最溫柔的藍色。
“你有新的家庭,有夏夏這個女兒,已經足夠幸福了。”游嶼哽咽道,“我希望你找到幸福,可又不希望。”
“我沒有父親,但不希望你沒有丈夫。但我的主觀意識告訴我的理性,你并不希望別的男人分享你的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感一點點被新家庭吞噬,最後遺忘。”
舒少媛癱倒在地,已經不再出聲大哭,只是流淚。聽到游嶼的這句,瘋狂搖頭,“你永遠是媽媽放在心裏第一位的,游嶼,誰都比不上你。”
已經不重要了,游嶼的胃又隐隐作痛,他不再給舒少媛反駁的機會,整理好淩亂的衣襟快步離開。
走出去關好門,還能聽到舒少媛抽泣的聲音,游嶼從未見到過舒少媛在自己面前儀态盡失。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他又扭頭對走廊盡頭,隐藏在黑暗中的人說。
何之洲走入庭院內燈光籠罩的範圍內,游嶼靠在欄杆邊,十指深深插//入發間,将自己的頭發搞得一團亂才擡頭。
何之洲正擔心地看着他。
“學長,你越界了。”他輕聲警告。
沒叫何之洲,沒叫老板,叫大學時的稱呼。
“最近你一直在他那。”何之洲說。
游嶼點頭。
“我知道你想要疾控的項目。”何之洲沉聲,“但你也不該……”
“他叫薄覃桉,是我一直放在心裏的那個人,不是潛規則。”
游嶼彎眸笑道,“我沒你想得那麽不擇手段,同窗共事這幾年,難道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不堪嗎?”
“僅憑自己的主觀判斷,随意否定一個人。”游嶼說。
何之洲:“對不起。”
“我知道你對我什麽意思,費盡心思讨好我媽,以為自己聰明一點,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游嶼站直了,面對何之洲,“我從沒告訴你我心裏一直想着的那個人叫什麽名字,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
已經離開的,不該自己留戀的,游嶼想深藏心底當作無比珍貴的秘密。這個秘密讓他覺得像枷鎖,背着枷鎖度日,累垮的不僅是身體,更是千瘡百孔無可修複的真心。
話音剛落,何之洲追問,“你就能确定他一點都沒變嗎?游嶼,你還有大好前途,真要為了一個男人放棄嗎?”
不,游嶼搖頭。
他重複道,“我認為沒必要把他介紹給你。”
“你聽過我和他的故事,你僅僅只認為那是個故事。”游嶼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只是和何之洲一起并肩站着。
何之洲喜歡他,可卻并未有一刻想真正理解,連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都沒有耐心體會。
最後,游嶼揉了把發脹的的眼睛,說。
你的愛可真不值錢。
翌日,舒少媛沒露面,一直以身體不适在房間帶着。倒是薄覃桉一大早開車過來,幫方家搬東西。何之洲和他不對付,有薄覃桉在的地方基本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帶了早飯過來,游嶼去他車上吃,邊吃邊覺得味熟悉。
“你做的?”游嶼問。
薄覃桉從食盒裏挑出游嶼不喜歡吃的蒜片,炒青菜不放蒜提味不行,游嶼對生蒜還好,熟蒜見都見不得。
“酒店後廚可以進。”薄覃桉說。
“都告訴你以後別做飯。”游嶼又扒拉了幾口飯,沉思片刻,“偶爾做給我吃,倒也不是不可以。”
薄覃桉沉沉笑出聲,他問游嶼到底是同意還是禁止。
他用食指指背抵在游嶼眼睑處,“哭過。”
是啊,不僅哭過,我還給我媽下跪了。
游嶼咬唇說:“她不同意。”
“沒關系。”
不過這沒什麽,游嶼挨着薄覃桉身邊擠了擠,臉在他掌心裏埋了會,“我都想好了,這陣子的工作結束就辭職。戶口本一直跟家裏的連着,之前去居委會辦手續,人家看到我爸比我才大幾歲,指指點點的。”
“我把我的戶從我媽那挪出來。”
“薄覃桉,以後就算不愛我了,也不要騙我。”
游嶼放下碗,垂眸笑起來,“別的孩子可以毫無留戀的牽着父母的手離開,可我已經沒有家了。要是你不愛我,一定要告訴我,好讓我提前為自己準備一個家。”
“我不想,不想從你家出去,變成在公園游蕩的孤魂,也不想做沒處收身的野鬼。”
他的眼睛晶亮,說罷就一直擡頭看着薄覃桉。
直到薄覃桉扣着自己的手,将自己包裹在懷中,低聲對自己說:“回去就把邵意從戶口本裏趕出去。”
游嶼樂了,問他趕去哪。
“愛去哪去哪。”
好無情,游嶼說,你真是我見過最無情的父親。
薄覃桉年輕的時候也沒想過自己英年早當爹。
他剛工作那會,他跟在一位教授身邊工作學習。教授幫病人做手術時不慎感染,沒幾天便病死,連身後事都來不及囑托。他與妻子離婚淨身出戶,妻子為了以後好嫁人便提出不要孩子的撫養權,從此銷聲匿跡。
教授這邊的親人都不願意照顧孩子,薄覃桉收拾教授工位上的物品送去教授家,小孩正坐在餐廳一個人孤零零吃泡面,見薄覃桉來了還問哥哥要不要吃。
“我還以為你收養邵意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游嶼聽罷覺得不盡興,這個故事聽起來并沒他想象中的轟轟烈烈。
薄覃桉花了點關系養薄收邵意,在改名字的時候征求薄邵意的意見,誰知道薄邵意一口答應,說改名字也好迎接新生活。
其實是可以叫哥哥或者是叔叔的,但薄邵意偏要按照戶口本上叫爸。
“為什麽是父子關系?”游嶼問。
薄覃桉笑道,“家裏知道我不可能跟女人結婚,因為和男人不能生育,有邵意,好歹讓老頭子寬心。”
“那你還跟女人……”游嶼皺眉,“你還帶女明星回家!”
薄覃桉眼中笑意更甚,“不帶女人回家,怎麽斷你的念想。”
雖然也沒斷成。
“好啊你。”游嶼猛地跳起來要撲向薄覃桉,但一頭撞在車頂霎時頭暈眼花腦子裏嗡嗡作響。
薄覃桉既心疼又好笑,他悶着音調不讓笑聲從喉嚨裏飄出來。輕輕幫游嶼揉撞狠了的頭頂,說:“郊區那套房一直有人打掃,安葬方遠後我帶你去住幾天。”
“沒賣?”游嶼愣了下,“一直空着多浪費。”
他見薄覃桉不說話,又恍然,薄覃桉是有錢人,有錢人哪在意這點錢。
薄覃桉握着游嶼的手腕,仔細看他手腕上的腕表,忽然俯身從車前座的儲物盒裏拿出一個黑絲絨小袋。在游嶼的好奇下,他拆開小袋,拿出裏頭的東西。
“腕表?”
薄覃桉點頭,指尖挑開游嶼腕表上的金屬扣,将他手裏嶄新的這塊換上。
“邵意上大學的時候,我也送了他一塊表。”薄覃桉說,“這塊是你的。”
中學時代,青春期的男孩們,總喜歡戴那種帶夜光的電子表,還可以設置鬧鐘提醒他們起床上學。游嶼也有那麽一塊,不過不經常戴,總是收在書包裏,偶爾拿出來看看時間。
再次見面,讓薄覃桉對游嶼有不同感觀的,大概是兩個人握手時,游嶼手腕上那塊在燈影下發光的,看起來價格不菲的搭扣金屬腕表。
從少年,變成了在職場上足以獨當一面的男人。
“你長大了。”他說。
現在這塊不是當年薄覃桉為游嶼十八歲成年準備的那塊,那塊表對于現在的游嶼來說,又顯得太幼稚。
在他還沒來得及送給游嶼前,游嶼匆匆帶着行李離開他的視線。
不,又或者說從未離開,至少在他的眼裏。
他極為虔誠地将唇貼在游嶼手腕青綠色的血管上。
游嶼沒見過感情如此外露的薄覃桉,一時間被吓得沒敢動彈。
“我愛你。”
……
“轟!”
游嶼腦子裏猛地像炸開了煙花,又仿佛是什麽核導彈發射,航天火箭升空才能産生的強烈轟鳴,沖擊波一下子震暈神志連帶着擊穿他的耳膜。他哆哆嗦嗦收回手,捂着手腕,心髒險些穿越胸膛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你……你……你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