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尾聲
直至此刻,游嶼才發現,其實比起拒絕,接受現實更讓他活得艱難。
方奶奶的死,方遠的死,舒夏的降生,舒少媛與楊程昱之間的結合。這些和他有血緣關系的人,用無數雙手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他被所謂的責任與不忍禁锢着雙手雙腳,在即将踏入而立的時候,他終于做了一件對他而言最正确的決定。
他低頭,望着從窗外直**來的陽光。
天氣熱,窗戶都關着,中央空調讓室內保持清爽的溫度。他把手放在陽光下,稍微能感覺到一絲的溫暖。雖然只有一點,但也足夠了,抓住丁點的溫暖都足以讓他心懷感激。
他終于得依附着溫暖,鼓足勇氣吶喊。
空無一人的狹小房間,對面的牆上挂着舒少媛的畫,他手中是被筆杆磨地光滑的畫筆。他熟悉的顏料在調色板上,根據需求融合成其它顏色。他讨厭的,喜歡的,愛慕的和驚羨的,都一并帶着難以釋懷的情緒傾注于畫中。
作品是一個人心靈的窗戶,認識世界最初始的本能。游嶼從未想過自己的畫能夠被所有人喜愛,只要有一個人懂,他便會感到很開心,僅此而已。
薄覃桉下班後接替薄邵意,其實游嶼只需要在醫院白天打針,晚上照樣還是能回去的。
父子兩個似乎有點鬧別扭,游嶼記起時問了幾句,薄邵意含含糊糊混過去也不說為什麽。
但游嶼能猜到一些,總逃不過他和薄覃桉在一起的事。
大學母校校慶,校領導想邀請他作為優秀畢業生演講。游嶼做不了大庭廣衆讨論自己學習方法的演講,和校方一折中,可以在展覽館展示他的作品。
慶祝晚會定為傍晚,校口聚集了不少回來參觀母校的畢業生。在校生會根據畢業生們事先在校公衆號提交的報名,發放給他們準備好的校慶短袖。
校慶放在周日,盡可能保持絕大部分人都能趁着假期趕來參加。游嶼在大學時參與社團,頗為認真地學了那麽一段時間的鋼琴。
他輕車熟路地去音樂學院那邊,琴房都在使用,從裏頭發出叮叮咚咚或是磕絆或是流暢的音樂。
校慶前,學校雇花匠在花壇裏新種了一批薔薇,開得正旺,游嶼坐在花壇邊聽了會樂聲,指尖模拟着彈琴的姿勢放在腿邊動了幾下。
“找到了。”他眼前的光忽然暗了點,他擡頭,對着來的人笑道:“不是不想來嗎?”
薄覃桉俯身将他身上的落葉拂去,“美食街那邊很熱鬧,去嗎?”
游嶼搖頭。
歸根結底他還是喜靜的人,太過于熱鬧倒讓自己不适。
“你沒聽過我彈鋼琴。”游嶼說,“上大學那會我彈得特別好。”
薄覃桉笑,“那過幾天帶你買架鋼琴。”
“不要。”游嶼伸手拉了下他的手。高強度的畫畫就已經令他的手腕無法負擔,如果再以彈鋼琴作為消遣……
“不想再進醫院了。”游嶼揉揉手腕,彎眸道,“你去展覽館了嗎?院長說我的畫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擺在場館正中央。”
須臾,游嶼又說,還是別看了。
那副完成度不高,沒有你從國外買回來的漂亮。
他很少跟薄覃桉提起買畫的事,薄覃桉也似乎盡量避免。游嶼沒見過薄覃桉的九年,卻是薄覃桉一直在注視的幾千個日夜。
在國內時不覺得距離有多遠,坐飛機也只需要兩個小時,但游嶼出國後的一年裏,正好是薄覃桉最忙的時候,等他再回頭尋找時,發覺不知什麽時候手中叫做游嶼的那根線早就被剪斷。
通過關系,他從校方那裏得知游嶼離開後要去往的地方,抽空去看了眼。恰巧在學校餐廳看到正跟同學一起說笑的游嶼,本以為游嶼這種性格不大會社交,沒想到還挺招人喜歡。
游嶼于他,想放手但又舍不得。一個富有才華的年輕人,如果待在他身邊,盡管獲得了感情上的充實,但也同時放棄了前程,這并不是游嶼該有的歸宿。
游嶼問薄覃桉,“我一直期待你來找我。”
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國外,他都相信薄覃桉有這個本事找到自己。
“但現在我想通了,如果一直待在你身邊,我想我不會得到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薄覃桉給他足夠的自由,他自己也争氣,終于能夠在再次見面時不那麽卑微。
趁着沒工作,游嶼又回家一趟,将自己的戶口從舒少媛那裏遷出來。舒夏已經被找了回來,但舒少媛肉眼可見地老了許多,和游嶼坐在一起時,佝偻着背。
游嶼說:“以後如果沒有什麽事,就不要聯系了。”
舒少媛聽罷,愣愣望着游嶼,好一會才抱着他失聲痛哭。
“別哭。”游嶼用手輕輕拍着舒少媛的背,一擡頭發現舒夏不知什麽時候站在客廳連接卧室的過道中,也跟紅着眼眶。
他對舒夏說,“照顧好她。”
以後家中就只有你一個孩子了,舒少媛第二次做母親,無論你鬧出來多大的荒唐,她都能幫你收拾妥當。
“我是個實驗品,你做母親的實驗品。”游嶼輕聲說,“你該為我高興。”
“就算你不喜歡薄覃桉,但你得承認,在做父親時,他是個好父親。”
“作為醫生的時候,他治療了我的心病。”
游嶼說,沒人能取代他。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想他這輩子都離不開薄覃桉。
他從楊家離開,舒夏跟在他身後,直到小區口。
游嶼轉身蹲下,摸了摸舒夏的腦袋溫聲道:“回去吧。”
“哥哥,你真的不原諒媽媽嗎?”舒夏聲音很脆,但又帶着哭腔。
游嶼搖頭,“夏夏,她是你的媽媽。”
她可以對所有人懷有善意,但唯獨對她已成年的兒子殘忍,像是揮舞着屠刀的劊子手,手起刀落,斬斷了她與他之間少得可憐的情誼。
他帶着解脫,回到自己從小生活的地方。
最近幾年舒少媛将原先職工家屬樓的那套房,徹底改為畫室。所有家具堆在儲物間內,客廳與卧室騰出來供學生上課。
游嶼的屋子鎖着,她沒法動。
桌面布滿厚重的灰塵,窗面也因為多年未打掃而變得斑駁。游嶼揭開蒙在床鋪上的遮灰布,躺在床邊休息,再醒來時也不過是一個小時後。
他從不覺得自己能夠得到什麽,只有抓住眼前的東西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好在他足夠堅持,就連失去的也都回來了。
手機提示音響起,他朦胧着眼打開手機設備鎖。
“收拾好了嗎?”薄覃桉問他。
游嶼翻了個身,嘟嘟囔囔了好一會才說清楚一句,“好了。”
他沒什麽可拿的,只是心血來潮想再回頭看看。無數個日夜颠倒,被舒少媛丢棄畫稿的垃圾桶,以及堆在他書桌下沾着眼淚的黑白素描。
事到如今,游嶼開心不起來,他這一路似乎丢掉了很多同齡人該有的樂趣。唯一能留下的,大概是令他午夜夢回仍舊能抱着被子,咬着枕頭不許發出響動的哭泣,那是他最珍貴,最勇敢的一次初戀。
他勇敢地走向薄覃桉,雖有些坎坷。
每次遇到有關舒少媛的事情,薄覃桉便會格外不放心游嶼一個人出發。這次回家辦理戶口也是,他并不露面,但會在游嶼需要的時候走出來。
“滴滴!”
樓下忽然響起鳴笛聲,游嶼連忙起身靠在陽臺邊向視線可及的方向望去。
黑色奔馳停在馬路邊,男人正從車內走出來。
游嶼立即給薄覃桉打電話過去。
“薄覃桉。”
“嗯。”
“你後悔嗎?”
游嶼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如果我當初回頭肯找你,我們就……”
“不會。”薄覃桉打斷他。
“游嶼,如果一個人能夠離開另外一個,也能生活得很好,這才是真正的獨立和長大。”他彎眸笑起來,比如兩個人在一起生活,他希望游嶼能拜托原生家庭帶給他的枷鎖。
有時候喜歡一個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他喜歡的,是游嶼的堅強與倔強,如果他看中的小孩哭哭啼啼總是靠別人的幫助,那麽不認識也罷。
游嶼幻想過很多次,自己只要站在窗臺邊就能看到薄覃桉等着自己。
他飛快下樓,撲向薄覃桉,薄覃桉接住他吻了吻他的眼角。
“哭了?”
“哭了。”游嶼點頭,笑道:“聽說難過的眼淚很鹹,但高興的話是甜的。”
“你要不再舔舔?”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建議道。
薄覃桉拍了下他腦門,“胡鬧!”
唐瑜琪那邊速度挺快,何之洲松口庭外和解後,要求與游嶼見一面。游嶼實在是不想再跟何之洲掰扯,沒同意。後來何之洲在他家門口堵了一次,游嶼氣得罵罵咧咧繃着勁忍住沒對他出拳頭。
去燦星報道,已經是初秋。
疾控那個項目燦星也沒拿到,被突然沖出的黑馬摘得,據說跟疾控那邊的領導沾親帶故,其中的彎彎繞繞游嶼也沒細問。第一天上班時,燦星老板握着他的手說小游好好幹,你在何總那邊什麽待遇,我們這邊只多不少。
在何之洲那得不到的重視,在燦星游嶼擁有充分的尊重。來燦星,其實也是游嶼有意要氣何之洲。從合作夥伴變對手,不論哪見都尴尬。
發工資那天,游嶼拿着工資請薄覃桉吃飯。
回家的路上,薄覃桉忽然從兜裏拿出個四方的小盒子,游嶼不看都知道是什麽,笑道:“你要向我求婚嗎?”
“你願意嗎?”薄覃桉問。
游嶼眨眨眼說,“一點都不浪漫。”
薄覃桉淡笑道,“太浪漫的事我做不出來,我想你也不喜歡。”
雖然法律不允許我們像平常夫妻一樣領證結婚,你我周圍的親友也有接受不了同性之間的感情。但總有辦法讓你成為我真正的家人,我們擁有共同的財産。我死了財産由你繼承,你死了我拿着你的財産生活。
“我不想找代孕。”游嶼從薄覃桉手中接過戒指,仰頭将其放在眼前,順着夕陽橙紅色的光。他從戒圈裏看到了飛鳥,正好變綠允許新人通行的燈。
晚風似綢緞般自他指縫掠過,他将戒指還給薄覃桉。
“只有我們兩個人。”
只有游嶼和薄覃桉之間的生活。
他玩笑道:“老了就讓你兒子給我兩養老。”
“好。”薄覃桉都答應。
游嶼曾經幻想過被求婚時自己該如何感動,可事到臨頭,薄覃桉卻用了他最舒服最容易接受,足以熨帖他整顆心的方式。
讓他覺得踏實。
向前走是新的生活,向後走是溫暖的家。
他于盛夏遇見他,于初秋離別。
他于盛夏重逢他,于初秋相愛。
盛夏在他的印象裏,像是含着冰塊站在大敞着冰箱前,從中尋找着無糖氣泡水。
他不喜歡吃太多的甜,可最終還是溺于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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