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這學子大喊一聲後, 其他人跟着反應過來,急慌慌地躲避到幾步之外,着急地打開考箱查看。
其實不用仔細看,就知道考箱裏情況極其不好!他們自個兒都被潑成了落湯雞,背上背的或者手裏提的考箱,想想也知道逃脫不了被水潑濕的下場。
為了防止考試過程中下雨, 學子的考箱裏都帶了整塊的雨布。可他們的雨布都只收攏在行囊一側, 沒有鋪展開來。
有個學子更是家境一般,東西包括幹糧都備得不容易, 相當于是從口縫裏擠出來的。
待這學子看清考箱裏濕漉漉的帶着味道的幹糧, 一剎那就眼睛通紅, 怒氣沖天,将袖子一捋,作勢就要翻牆過去。
“瞎了眼啊!有人過還亂潑水,老子打斷你狗腿!”一邊跳上牆頭, 一邊罵。斯斯文文的讀書人被逼成了莽夫。
一人帶頭, 其他也撩起袍角,朝着牆頭翻了過去。
而牆裏頭,潑水的幾個男人卻是一把丢了髒水桶,朝着另外的牆翻跑過去, 他們想要逃跑。
帶頭的書生氣紅了眼, 他從自己腳上脫下鞋,猛地把帶着泥土的布鞋沖着牆內幾人丢了過去,怒吼道:“不許跑!你們這些賊人大半夜的潑水幹什麽?!今天一個也別想跑!”
“就是!我們考箱裏的東西都給你們潑濕了, 渾身也濕了,我們沒法進貢院,你們別想跑!”
當朝貢院裏規矩嚴苛,若是讓考官大人們瞧見他們濕漉漉地去趕考,還不知道會不會給他們記上“儀容不整,差”的考評,直接駁了他們考卷送進考房的權力。
連卷子都送不到閱卷官眼裏,考卷做得再好,文采再飛揚,又有何用?
十年寒窗苦讀,一朝被幾桶水毀了,如何叫他們不氣?不怒?
可他們翻牆追趕,那些人卻也努力在逃,甚至因為熟悉地形和常幹體力活,這些人頭也不回地跑得飛快,只給暴怒的幾個書生留下讓他們絕望的背影!
幾個書生剛翻過牆,就有主人家的男丁抓着棍棒從屋裏跑出來,質問一身狼狽闖進院子裏的書生們。
“唉!你們做什麽的?大晚上,在我家又跑又鬧!”
眼看追不上了,最先爬上牆頭的貧家學子吸了一下鼻子,也不答主人家的問話,低頭委屈地道:“追不上那些潑水的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明顯是給氣哭。可又沒辦法,只能自己擦掉眼淚。
隐忍的吸鼻子聲一起,家貧書生的朋友們也都心裏灰暗一片,覺得這遭真是倒黴透頂,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了。
可哭聲剛出來一下,立馬又停了,家貧書生瞪大了眼,看着往回的蹿的幾個男人。
書生腦子懵了一下,顯然想不通這些明明跑了的人,為什麽又跑回來了?但他這會兒管不了那麽多,只咬着牙又沖了上去。
“還敢回來?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抓住幾個,送你們進大牢!”
書生們又一窩蜂地沖了上去,和形成包圍之勢的汪莊等人将人圍住抓住了五個潑水的人。
院子的主人家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自己家的院子今天是個什麽風水,怎麽就出了這檔子事。
吳地農是第一個被抓住的,他已經不年輕了,跑不過專門找來的幫派混子。他被抓住後心裏惴惴不安,有些害怕混子們把他交代出來。
他心想,事情怎麽和杏娘說的不一樣,明明說了潑完水就跑,就算那姓景的帶了兩個下人也追不上。
可這會兒圍上來的人,加上那些書生足有九、十人!他記得出門的時候,姓景的就只帶了一個下人!
還有剛剛明明逃走了,卻又被追着沒辦法往回跑,實在怪異。
難道對方……已經猜到了他們會動手,這才備下了後手?
吳地農不怎麽靈光的腦袋,頭一回轉得飛快,可這會兒他頭腦再快也沒用了。他被暴怒書生們逮着拳打腳踹,發洩恨意。
景行之幫着抓了個人,眼下頂着濕漉漉的頭發,讓出位置給幾個學子上腳。
景行之退出人群兩步,汪莊就走到他身側,小聲道:“小景先生,都趕回來了。”
“見機行事。”景行之點點頭,快速地輕聲回了句。
景行之說完,彎腰打開自己的考箱看了幾眼。他考箱裏布置得更精細,東西都用裁剪好的油布和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只有水珠積攢在考箱底部。
等景行之再擡眼,昏暗的小巷子裏已是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抓人和打人動靜鬧得太大,貢院那邊的衙役都跑了過來,更別提從這兒路過的學子都堵在這路口,弄得好不熱鬧。
了解了景行之等人倒黴被害後,院子裏的主人家給書生這邊作證——在衙役面前證明景行之等人是被暗算了,不是故意形容不整,冒犯貢院肅正之風。
儀容的問題能解決了,可考箱裏東西被糟蹋的問題還在。
沒用油紙包緊實的幹糧不能吃了,換用的衣物也不能用了,墨錠筆管磕碰,還有個學子考箱裏的燈油晃蕩了出來,考箱裏一股子味兒……
家貧考生拿着幾個髒了的大餅,心痛道:“我娘給我做的大餅放在最上面,出發前吃的時候打開了油紙沒封緊,還想着到了貢院再吃一個,現在都不能吃了……”
他身邊的朋友嘆氣一聲,勸他道:“顧兄,我考箱裏燈油倒了,更慘。我們現在且去找找有沒有鋪面還在賣東西,将壞了不能用的東西補上,說不定還能趕上!”
“這大半夜的?哪裏還有店家!早些年還有小販在貢院附近售賣東西,可嚴查作弊後,連小販都禁了!”顧姓學子說着,眼眶又紅了,恨恨地對着慢吞吞挪動的吳地農屁股踹了一下。
“若不是如此,我們又怎會丢了斯文?”他朋友垂頭喪氣,同樣恨恨地看着吳地農等人的背影。
聽着這些讀書人的話,挨打後流着鼻血的吳地農低着頭,無聲一笑。
叫你們打我,還不是不能去考試了!
杏娘的主意果然好,還知道那麽多鄉試的事。吳地農抹了把流着鼻血的鼻子,努力動了動身子,想把自己縮進兩個人中間。
可一直沒打人的景行之忽然有了動靜。
他走向過來處理意外的漢北府衙役,對衙役裏一個穿着班頭衣服的道:“這位大人,學生是環水書院景行之。我們和幾位義士抓住的這幾個潑水賊人,對着我和幾位仁兄的考箱潑水,故意害得學生們不能去參加考試!一定要嚴查啊!”
幾個書生聞言,震聲道:“學生請嚴查賊人!”
黃班頭是個混日子的老資歷,覺得景行之的名字有些耳熟,不過想了片刻沒想起來。
他皺着眉頭敷衍道:“好好,幾位秀才公放心,我們一定會嚴查的。”他說完對着身後人一揮手,“來人啊!将這幾個人帶走,回去審理。”
黃班頭拍着胸脯說嚴查,可問都沒問一句,态度和言辭有着濃濃違和感。
幾個書生還不算對官場熟悉,任由黃班頭手下的捕快将人帶走。
景行之卻是心裏一緊,發覺了黃班頭的敷衍。他在漢南府的時候,差不多是個人人愛的活寶貝,雖然都是為了摸頭殺去的,可也換得了不少經驗。比如這種官腔,他就熟得很。
景行之上前一步,拉住黃班頭的手臂。
黃班頭對于自己被拉住,不悅地回頭道:“又怎麽了?”
景行之對着他一笑,手裏塞過去二兩銀子,笑着道:“學生懷疑這幾人來頭不小。
他們必是對申大人的科舉期間禁商販的政令不滿,故意出手潑濕了我們的考箱,想要勾得學生們出頭請令啊!”
鄉試期間貢院幾條街都禁商販外出買賣,可以給貢院提供一個良好的考試環境,同時也可以大殺賣假考卷之風,是此屆漢北府府臺申方的政令。
鄉試雖然不過持續不到半個月,可這陣子也能掙不少快錢。申方搞了這麽一出,可不就影響了一部分人的利益。
老資歷的黃班頭腦子一轉,就進了景行之的坑,對景行之瞎掰的理由信以為真了。
潑濕幾個學子的考箱,和蓄意違抗府臺大人的政令,這兩者可差太多了。
黃班頭想着自己指不定能借此事,向府臺大人讨個好,到時換個旺街收稅銀可美得很。
而且景行之嘴裏的申大人,也讓黃班頭想起了景行之的來頭。
他們府臺大人被座師一喊,專門跑去環水破案,那位老大人的弟子不就是景行之這個名!
黃班頭皺起的眉頭松開,對着景行之一笑:“景公子,多謝你提醒!小的先把人帶回去,上報申大人,等回頭你們考完了會再找你們詢問此案詳細事宜。你放心,這些人我會好好招呼的。”
“多謝大人上心,我先去考試了。”景行之對“申方”老哥的好用十分滿意。
黃班頭記了幾個書生住的客棧名,然後好心留下幾個衙役護送景行之幾人,他自己則帶着吳地農幾人快速回了府衙。
這頭把人送進牢獄,那頭景行之轉頭看向五個心灰意冷、準備回客棧的書生,誠懇道:“幾位兄臺,我夫郎在貢院一側租了一間院子,準備了不少考試用得上的多餘行囊。我們快些去,正好還能洗個澡趕上!”
家貧學子欣喜問道:“可當真?”
“自然當真。”
“行之夫郎也太賢惠了!竟心細如此,可真是救了我們啊!”
“原本還在想過了儀容一關,手頭行囊都沒了還不如不考,沒想到竟有行之的雪中炭!”
景行之聽着這些話笑笑,腳下步伐加快,帶着幾人趕往貢院。
院子是為了萬全偷偷備下的,只有他和柳方、汪莊知道。那些多餘的考箱則是柳方對什麽侯夫人心生不忿,足足準備了七八個,沒想到竟然用上了。
因着有了衙役護送,路上幾波人探頭看看,最後還是縮回了腦袋。
一刻鐘後。
貢院敲響鐘聲,對鄉試學子一一叫號。
景行之和五個書生踩着鐘聲的尾巴趕上了。幾人歷經一番波折,上露出堅毅神色。
而杏娘剛遣人去府衙,回頭上了貢院一側的高樓,就瞧見景行之和五人衣着一新、幹幹淨淨進貢院的場景。
她眼睛瞪得老大,心亂如麻……
不好,這可怎麽和夫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