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開陽殿。
李雲玺看着笑眯眯通報的章通, 放下手裏的折子,道:“快讓他進來!”
章通得了首肯,立馬出去領了景行之進殿。
隔了将近三年之久,景行之再一次踏足開陽殿。
殿內倒沒什麽變動,畢竟李雲玺是個大忙人,哪有閑心顧忌那些細節。只有章通惦記着什麽花兒開得正好,給他的聖上換上兩盆, 養養眼。
唯一有變化的,便是李雲玺。
不到三年, 景行之瞧着他鬓角已染上了微霜,給人的感覺中多出了一抹滄桑之感。不過畢竟年歲不大,保養得好, 說話的功夫便又讓景行之熟悉起來了。
“快三年不見了吧?”李雲玺打量着小師弟,問道, “朕瞧着, 是不是比之前高了點?”
景行之端正坐着, 帶着笑道:“是快三年沒見着師兄了, 個頭也長了些, 師兄好眼力。”
“你還沒嘉瑞大, 長長也正常。等開春了,可要先回江南?老師提過幾次,催着朕讓你回來呢。”
李雲玺聊家常一般問道,心裏覺得這感覺還挺稀罕。
李雲玺一貫高高在上,唯有方啓晨給他家常的感覺, 可方啓晨遠在江南,李雲玺見不着。如今再多一個也就是景行之了,愛屋及烏。
景行之點點頭:“肯定要回去,窈君年紀到了。兩邊都着急呢,就等我了。”
李雲玺摸摸下巴,心動道:“要不朕也去瞧瞧?”
可話一說出口,李雲玺自己就想到了答案——不可能。
朝裏一攤子事,離不開他呢。更別說開春還得祭祖,他必須得出現。
景行之看着二師兄面孔從欣喜到淡然,最後幾乎要嘆氣的樣子,心道:做皇帝也不容易啊!
或者說,是做個盡職盡責的皇帝不容易,就和景行之想做個好官一樣,必須得付出、堅持、忍耐。當然培養出了二把手,那日子就舒服了。
可是李雲玺也不行,他喜歡集權,喜歡自己掌控一切的感覺,那就更辛苦了。
景行之只好道:“行之替聖上把陪嫁帶回去吧,到時候再畫幾副畫兒,送來給您瞧瞧。”
“你啊你!就知道朕不能去了。”李雲玺笑着點點景行之。
“對了,孩子呢?怎麽不帶過來?讓朕瞧瞧。”李雲玺又想起阿燈來。
“阿燈在家裏睡覺呢。”景行之說着,掩嘴打了個呵欠。
他剛回京,前腳回家洗了個澡,後腳就來宮裏了,可不累人得很。
李雲玺笑罵:“你個滑頭,打什麽呵欠,面聖也面過了,回去睡吧。”
“那臣走了啊?”景行之眼睛一亮,高興起來。
李雲玺佯做嫌棄狀,道:“快走!”
“那我走了,師兄回見。”景行之行個禮,起身就要出門。
結果剛到大殿門檻前,李雲玺出聲喊住他:“對了,這趟回來可給朕帶了人參?”
景行之心裏閃過兩個字——“舊賬”。
景行之笑着回頭,摸摸他英挺的鼻子:“帶了,回頭給師兄送來。”
所以二師兄,舊賬咱不翻了好不好?!
李雲玺又是致命一問:“行之覺得朕可是小氣。還偷偷地去賣人參,丢人不丢人?”
景行之語氣誠懇道:“不丢人,又能修路又能建工坊、學堂什麽的。
當然,師兄肯定不是小氣人,最大方的就是師兄了!要不是師兄,行之的侯府哪裏來?”
“哼!知道就好,下去吧。”聽了一波吹捧,李雲玺心情不錯地放了景行之走。
參場的事,放在定北的成功年前,不過些許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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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臣但凡官職高的,或者身負重任的,回京就得面聖,這是規矩。景行之雖然還是個五品官,但是個侯爺,自然是要面聖的。
見過了李雲玺,景行之回到自己的新侯府,進了主院的屋子,脫掉厚重的外衣,上床抱着小方方就是一頓猛睡。
困。
長久趕路後,一旦歇下來那種疲意可怕得很,景行之倒下去就睡,一覺醒來天都黑了。
阿燈已經睡飽了,溜進主屋爬在被窩裏,看着他爹睡眼朦胧的打呵欠。
阿燈醒了好一會,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阿爹!你終于醒了,我們出去玩吧?外頭好像有燈市,阿姆說要你答應才能去。”
景行之一睜眼,阿燈就叨叨叨一堆,聽得景行之樂了:“要是阿爹累,不想出去呢?”
“啊?”阿燈有點訝異,這他可沒想到。
阿燈用商量的口吻道:“那……那阿爹再休息兩天,我們兩天後可以出去玩嗎?”
阿姆說,阿爹是做大事的人,出門做事很累。到新家後,阿燈和阿姆都睡了,阿爹還要出門,肯定是去忙了。
這麽想着,阿燈伸手摸摸景行之的額頭,小聲哄道:“阿爹還困嗎?你接着睡吧,阿燈去給阿姆幫忙。”
他小小的手掌溫熱,摸得景行之老懷大慰,也不欺負小家夥了,一把将阿燈裹進被窩裏。
“哎呀,這是誰家的娃娃,這麽可愛還體貼?你一摸,爹爹就舒服了。”景行之抱住親一口阿燈的臉蛋。
“你家的,你家的!”阿燈小臉上盡是笑,手還往景行之額頭上伸,“阿燈再給阿爹摸摸。”
“好,再摸摸。”
景行之拿腦袋在阿燈的掌心裏蹭蹭,一大一小在床上鬧騰起來。
柳方進來後,景行之已經答應阿燈晚上出門了,樂得整個屋子都是小家夥的笑聲。
那笑聲聽得柳方心裏輕快起來:“這麽高興?你阿爹答應你了。”
阿燈一把抱住柳方的腿:“是啊是啊!爹爹答應我了,阿姆我們一起出去看燈市!”
但凡年節、元霄,在定北也是有燈市的,反正就是熱鬧兩個字,極招小孩喜歡。
一家三口收拾收拾,用過晚飯就溜達着往外走。
阿燈走在前頭,小短腿哼哧哼哧地往前走,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自己阿爹阿姆有沒有走丢。
景行之換了便服,和柳方手牽手走在後面,一步步踩在燈光中,心境平和又寧靜。
走出了侯府所在的街巷,外頭就是熱鬧的街市,各種賣吃食的、花燈的、年貨的應有盡有,熱鬧非凡。
阿燈人小,怕他被人群給擋住了,就從地面上轉移到了他爹的脖子上。
路過賣花燈的攤位,景行之入手了兩只兔子燈,大的是小方方的,小的是阿燈的。
阿燈拎着自己的小燈,板着小臉道:“阿燈也要娶夫郎!讓他給阿燈買大兔子燈!”
柳方樂不可支:“那阿姆跟你換,好不好?”
“不好。”阿燈搖搖頭,“那是阿爹給阿姆的!”
景行之拍拍他的屁股:“笨蛋阿燈,大燈那麽重,你提久了會累的!”
阿燈紅着臉道:“阿燈知道啦!阿燈才不是笨蛋。”
還不是阿爹阿姆太……太什麽來着,王伯伯好像說是膩歪,可是膩歪是什麽意思呢?
阿燈也不敢問,先放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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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景行之攜夫帶子,入宮參加除夕宴。
後位空懸,一切便由鐘貴妃和幾位大總管忙碌。
阿燈見過李雲玺,領了一堆的新奇玩意兒,開心地跑去找李嘉福玩了。
四個哥哥裏,這個哥哥最小有空陪他玩,阿燈還是最喜歡四哥哥。
景行之被留了下來,李雲玺似乎有事找他。
兩人站在開陽殿外,入目燈火通明,恍若白晝。
李雲玺揉揉眉心:“那幫子人,又催朕立太子了。你說朕是老了嗎?”
景行之站在李雲玺側後方,目視着星空裏漫天的星子:“哪有,師兄正值年富力強之時,不過凡臣多憂。”
李雲玺輕笑一聲,側過頭忽然問道:“師弟覺得……朕的兒子,哪個好?”
哪個好?
景行之當然更喜歡小四了,小時候可愛,現在天天幫忙帶娃,多好一孩子啊!
索性李雲玺沒問哪個更适合做太子,景行之就假裝自己沒聽懂。
景行之道:“行之和小四最親近,當然更喜歡四殿下。阿燈也喜歡他四哥哥,想要邀他過兩日去家裏玩呢。”
李雲玺看着他,又笑了一聲:“小四是挺好。”
懂事、省心。
而且這個孩子,是唯一一個不可能做太子的,也不會觊觎帝位,生出許多種麻煩來。
問到這,李雲玺也知道有些事還是只有自己才能做決定。
複立溫文儒雅的老大?
改立新建戰功的老二?
或者,将機會給這兩年表現突出的老三?
李雲玺心裏早有數了,只是還不能說出口,怕自己做錯了決定。
景行之打了一通太極,然後安全撤離。
除開前太子年紀大了,其他三個皇子,他和他們關系都挺好,摻和進這種事可不好,還是老老實實做他的富貴侯爺。
養養崽,然後被夫郎養就是了。
日子美滋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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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之離開了開陽殿,不久又有人來求見。
章通通報道:“聖上,貴妃娘娘求見。”
李雲玺聞言,眸中閃過一道精光,深情沉穩地點頭道:“讓貴妃進來。”
鐘貴妃拖着迤逦的裙擺,頭戴着雍容大氣的綠翡翠套飾品,得體地朝着李雲玺行禮。
“愛妃請起。”李雲玺扶起鐘貴妃,目光落在對方眼角笑時露出來的眼紋上。
鐘貴妃順着李雲玺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周圍:“聖上,臣妾年紀大了,長皺紋了。”
“不老。”李雲玺收回目光,手背到身後,“愛妃可是有什麽要同朕說的?”
鐘貴妃順勢放下手,雙手在袖子裏互相捏着:“臣妾直言,聖上可是要再立太子?”
李雲玺并不詫異鐘氏知曉,他點頭承認:“是。”
朕承認了,你可還有什麽要說的?
鐘貴妃抿了一下唇,接着道:“那臣妾多言一句,聖上說莫要怪罪。臣妾覺得太子性情過于溫和,不可複立,還是……三殿下穩妥些。”
她說話時,眉心蹙着,似是在擔憂什麽,可看向李雲玺的眼底都是真心實意。
李雲玺這會兒是真的詫異,他問道:“那老二呢?”
老二才是鐘貴妃的親子。
鐘貴妃拿右手掐了一下左手,集中精神道:“老二傻乎乎的,臣妾沒想過讓他做太子。不是臣妾要以退為進,是他真的不适合。
江山穩固,關乎百姓,不是兒戲!何況臣妾做母親的,只願他一生快活就好!”
兩人目光對視,鐘貴妃不閃不躲就直視着李雲玺。
李雲玺信了鐘氏,他笑出聲:“他快活得很,出了元霄又要往外跑,苦了你日日擔憂他。朕日後、讓小四多去看你。”
他話裏,有四無三。
當日夜宴,新太子便出爐了,人選不是複立大殿下,也不是接觸了軍權的二殿下,而是瞧着不錯但年紀尚稚嫩的三殿下。
李嘉定跪收立太子的聖旨,面色淡然,不驕不躁。
李嘉福打眼瞧過去,覺得三哥還是三哥,悶葫蘆一個。
可心裏有點兒惴惴,三哥不會像父皇那樣,忙成狗吧?
忙成狗的說法,也是從小師叔嘴裏聽來的。當時景行之用來說自己,可李嘉福覺得他父皇才是最忙的,倒是更适合這句。
阿彌陀佛,希望三哥別太辛苦吧。
明白自己和此事無關的李嘉福看了兩眼,随即低頭又給阿燈弟弟剝了個蝦:“阿燈,你不能吃、吃多了,這是今晚、最、最後一個。”
李嘉瑞在上面兩個座位,沖着阿燈招手:“過來,二哥這裏還有炸酥團子!”
李嘉瑞也不想在宮裏處理這個地方的政務、那個地方的政務?
處理那些烏七八糟的政事,哪有策馬揚鞭來得快活?!
阿燈這裏吃一口,哪裏吃一口,吃得肚子溜圓,滿足不已。他體質好,吃多了也不怕的。
而李嘉瑞的前方,李嘉麟偷偷地松了口氣,心裏難過、失落免不了,但又有些輕松。
很多事和手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真的做不到。與其勉強,不如做個閑王,若是以後弟弟用得上,兢兢業業幹活他也可以。
景行之看看兒子在的皇子堆,又看了看面上無波無瀾的李嘉定。
他心想這畫面倒是意外和諧,沒有什麽争來搶去的,算是這一家子兄弟萬幸。
不過興許是……李雲玺把皇帝做得太苦,導致沒人想做皇帝???
唉呀媽呀!還真有可能!
景行之想着,在心裏笑出豬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