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勇敢的懦弱者
即使止痛劑的效果還在, 身上也一點都不好受, 像是剛背着幾百斤的鐵鍋跑了十公裏路, 到處都酸疼得厲害,想要動一動都困難。
可即使是這樣,胸前微妙熟悉的觸感也沒有叫他忽略過去。
幾乎是立即猜到了觸感的來源, 蘇時啞然失笑, 想要把趁機占便宜的小家夥給撈出來, 努力了半晌,手臂卻依然半點都使不上力氣。
蟲皇的觸角很敏銳, 迅速察覺到了足夠微弱的動靜。驚喜地撐起身體,手腳并用地從他的衣物裏鑽出來,拍打着翅膀飛到了終于清醒的人類青年面前, 撲到他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不大點的小人拍打着翅膀飛在眼前, 活潑地抱着他連親帶蹭,背後的翅膀興奮地拍打着, 流動的燦金色晃得眼眶莫名微燙。
蘇時眨了眨眼睛,眼底顯出淡淡笑意。
身上沒有一處不在疼,力氣也絲毫使不上, 卻至少證明自己還活着,還沒有抛下正抱着自己亂親的小家夥, 帶着賺來的經驗點潇灑地拍拍手轉身就回到主空間去。
看到那雙好看的燦金色翅膀, 好像忽然也就沒那麽難受了。
冰冰涼涼的親吻落在臉頰上, 蘇時忍不住輕笑起來,攢了一陣力氣, 才終于稍稍側過身,叫小蟲皇落在枕頭上,側過頭耐心地和他說着悄悄話:“怎麽自己跑來了,已經安全了嗎?”
在他已經模糊的記憶裏,其實是隐約記得自己獲救了的。只是那時候似乎還見到了已經長大的愛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幻覺還是夢境。
小蟲皇點了點頭,見到他難掩的虛弱,眼裏又顯出擔憂,斂了翅膀乖乖趴在枕邊,觸角也耷拉下來。
“別擔心,我沒事的。”
蘇時朝他眨了眨眼睛,含了笑意溫聲開口,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觸角。看着小蟲皇敏感的觸角倏地打卷蜷起,臉頰上也立即泛起一片淡粉,終于忍不住輕笑出聲。
小蟲皇趴在枕邊,背後的翅膀輕輕拍打兩下,望着他眼裏的笑意,臉上就又紅了一點兒。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将軍也接到了監控數據變化的提醒,匆匆回到了治療室,一把将門打開,快步走到治療艙邊:“克雷格!醒了嗎?是爸爸……”
蘇時聽見聲音,想要轉身望過去,卻依然力不從心。小蟲皇拍打着翅膀飛起來,推着他的肩膀想要幫他翻身,可他的身形卻畢竟太小,又不敢貿然使力,一時卻也幫不上太大的忙。
将軍怔了片刻,連忙擡手幫着他翻過身,迎上兒子眼睛裏終于亮起的光芒,眼眶就忍不住紅了一圈。
“爸爸,我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
見到将軍泛紅的眼圈和鬓角的白發,蘇時心裏也不由酸楚,微仰了頭望着他,彎了眉眼朝他笑了笑。
雖然當初的選擇有所徇私,可将軍所做的一切,卻都只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
他代替克雷格完成了目标任務,保護了那些部下,護送着中校平安脫身,幼年蟲皇也安然脫險。唯一受到傷害的,就是那位即使想盡了辦法也沒能保住兒子的普通父親。
或許他終究沒辦法徹底替代對方的兒子,但如果能叫面前鬓發花白的老将軍不那麽難過,他留在這裏,似乎就還有些其他的價值。
“爸爸知道,你放心,爸爸一定能把你治好。”
将軍聲音微哽,輕輕撫了撫兒子蒼白消瘦了不少的臉龐,毫不猶豫地連聲保證,心裏卻越發沉下來。
克雷格的身體狀況比他想得更不好,他其實也沒有任何把握,卻依然不想叫兒子再有任何失望。
小蟲皇趴在克雷格的肩上,背後的翅膀輕輕拍打着,也湊到他的臉頰邊,學着将軍的姿勢擡手輕輕摸了兩下。
蘇時啞然輕笑,朝他輕輕吹了口氣,看着小蟲皇慌忙按住被吹亂的觸角,擡起頭望向将軍:“爸爸,蟲皇怎麽會在這裏,他沒有被科研部帶走培育嗎?”
自從被迫退學參軍之後,克雷格就一直顯得心事重重,原本就內向的性格也變得越發少言寡語,笑起來的時候更是越來越少。
看着兒子在小蟲皇的陪伴下終于重新露出放松的笑意,将軍眼眶微燙,微笑着點點頭,替他将治療艙稍稍調高角度:“它還小呢,不光是實力,要學的知識也還很多。它和別人都不親近,只能靠你來慢慢教他,這是你的新任務,能做到嗎?”
蟲皇是被賦予了特殊使命的,一旦長大了,早晚都要回到蟲族去,和原本的母皇來争奪新的領袖權利。如果被外人看到了原本的形态,就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科研部對人造蟲皇的不可控性早有所準備,上次蟲皇忽然躍階進化之後逃逸,曾經被監控儀器檢測到出現在了蟲族占領區的核心位置,正好符合人們的預期。軍方也都在期待飛速進化的人造蟲皇能在蟲族完成最後的學習和進化,然後順利地擊敗母皇。
可現在蟲皇的常識儲備卻還都不夠,如果就這樣放回去,即使能打敗原本的母皇成為蟲族新的領袖,恐怕也未必就能像所期望的那樣,和人類完美地相互配合削弱蟲族。
無論于公于私,叫蟲皇再多留下一陣,顯然都是更好的選擇。
蘇時不由微訝,側頭望向坐在自己肩頭的小蟲皇,迎上那雙眼睛裏眼巴巴的期待,不由挑起唇角,輕輕點了點頭:“爸爸,我會完成任務的。”
将軍也欣慰地微微颔首,輕輕按了按他的肩,在治療艙旁坐下,盡力避開了和戰場有關的任何話題,又陪他閑聊了一陣。
身體畢竟還很虛弱,蘇時支撐着同将軍說了幾句話,就又被倦意包裹,雖然努力想要再撐一陣,眼皮卻依然不自覺地垂了下來。
看出兒子的疲倦,将軍連忙起身,替他将治療艙調回去,扶着他小心躺好:“再休息一陣,等天亮了爸爸再來看你,好不好?”
蘇時幾乎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被他扶着躺在治療艙裏,微擡起頭,終于忍不住問起了自己最擔憂的事:“爸爸,我的部下……他們都還好嗎?”
将軍的動作一頓,見到他眼中确實只有單純的關切,才輕輕撫了撫他的肩,放緩聲音開口:“你把他們保護的很好,他們都活下來了,你想見見他們嗎?”
自己現在這個狀态,要是真見了那些部下,才是真不想要鍋了。
蘇時連忙搖搖頭,扯了扯唇角低聲開口:“還是不了,就叫他們以為我退役了也好。我那時候騙了他們,他們大概都還氣的不行呢。”
把兒子接回來之後,将軍就沒有再關注過那幾個隊員,看到他神色間顯出的隐約落寞,心裏也不覺發沉,沉默着握了握兒子的手臂。
不願叫将軍再因為這些事煩心,蘇時眨了眨眼睛,眉梢就又彎下來:“爸爸,我很好,您不要擔心。”
“你好好的,爸爸就不擔心。”
将軍嗓音微哽,卻依然含笑點了點頭。看着他閉上眼睛,又朝始終陪在一旁的小蟲皇不無感激地點了點頭,才将燈光調暗,放輕腳步離開。
燈光暗下來,昏沉的倦意迅速籠罩了意識。
蘇時阖了眼睛,細微的氣流忽然輕緩地拂過頰側,輕柔的吻就落在了閉着的眼睛上。
熟悉的可可香氣再一次盈滿鼻間,隐約覺得這個吻似乎和之前的不大一樣,蘇時想要睜眼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卻實在抵不過太過深刻的疲倦,昏昏沉沉地再度睡去。
恢複了原本形态的蟲皇小心地将他抱起,調整好姿勢,擡手碰了碰他額間的細碎短發,眼裏再度顯現出些無言的憂慮。
雖然已經能夠短暫醒來,但克雷格的身體頻率依然很差,無論他怎樣努力,如果不将對方的身體徹底改造成蟲族,有許多不可逆的損傷也已經無法痊愈了。
可人類大都是不喜歡蟲族的。如果他真的這樣做,也不知道會不會叫克雷格不高興。
苦惱了一陣也沒能得出結果,感覺到青年的呼吸漸漸均勻平緩,蟲皇的翅膀輕拍兩下,還是再度恢複成幼生态,鑽回人類青年胸口的衣物裏,也同他一起沉沉睡去。
有了蟲皇的守護,克雷格的身體雖然無法徹底恢複,卻依然有所好轉,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就能自己支撐着身體慢慢坐起來了。
将軍也請來了不少的醫療專家,卻始終都沒能在治療方案上取得多大的進展。他每天都只能短暫地醒來一陣,大多的時候還是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陷入昏睡。
蟲皇會趁着他昏睡着的時候恢複原本的形态,每天都會幫他細致地擦拭按摩身體,還學會了使用人類的廚房,時常會照着智腦上的教程做些有特色的可口飯菜,偷偷放在治療艙的邊上。
治療艙有着幾種不同的形态,也可以變形成輪椅代步。蘇時的活動到沒有多受限制,偶爾躺得累了,就會坐起來一陣,吃上幾口飯,也教小蟲皇說說話認認字。
星際世界的幼教故事書他也沒看過,翻了翻居然意外的有趣。蘇時靠在輪椅裏,指尖輕輕摩挲着小蟲皇巧克力色的短發,手上忽然多了點分量,低下頭就發現小家夥又鑽進了他的掌心,蓋着翅膀睡着了。
忍不住反思了自己是不是過于揠苗助長,看看已經被翻了大半本的故事書,蘇時啞然失笑,揉了揉小蟲皇的短發,索性也把書合上,阖上眼睛向後靠去。
午後的陽光正好,暖融融地落在身上,好像叫那些酸澀脹痛也變得不再有多難熬。慵懶的舒适叫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沒過多久就被睡意淹沒。
蒼白瘦弱的青年安靜地靠在輪椅裏,頭微微偏向一側,細碎的額發落下來,清秀的眉峰輕緩地舒展開,烏黑的眼睫安靜地貼在眼睑上。
小蟲皇輕輕打了個哈欠,在他掌心翻了個身睜開眼,望見眼前的情形,背後的翅膀就不覺緩緩停止了拍打。
故事書上說,英俊的蟲族王子親吻了沉睡百年的人類,然後人類就長出了好看的翅膀和觸角,和蟲皇一起變成蝴蝶飛到遙遠的星河,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一道光芒閃過,蟲皇的身形重新現出,輕輕扶住沉睡着的人類單薄的肩膀,摒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俯身下去。
忽然,他的觸角警惕地動了動。
精神力鋪開,敏銳地察覺到了已經走到門口的陌生腳步聲。蟲皇身後的翅膀倉促斂起,變回了幼生态的大小,咻地鑽進了沉睡着的人類虛掩着的衣領裏。
微涼的觸感叫蘇時恍惚驚醒,茫然地擡起頭,門被輕輕推開,站在門口的身影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中校站在門口,迎上他的目光,身形微微一震,扶在門沿的手不覺收緊。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他才在将軍的口中得知克雷格原來還活着,正在家裏養傷。将軍只是說希望他能來家裏看看,和克雷格聊聊天,卻沒有交代更多的情況。
就在進門之前,他還不能理解将軍為什麽要将這件事隐瞞下來,可看到眼前的情形,他卻忽然徹底明白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從來都沒有人能順利從那種情況下活着回來,如果現在把克雷格還活着的事公布出去,這個奇跡般生還的青年無疑會被軍方不遺餘力地宣傳,被當做英雄和标杆,成為人們心目中理想的化身。
不會有人關注他受了多重的傷,他會被要求去一次又一次地巡講,向所有人講述他有過怎樣噩夢般的經歷,又是怎樣從蟲族的圍攻之下順利逃生。他會被強行捧上神壇,不會有人允許他從上面輕易下來。
可那些卻都根本不适合面前的青年,以克雷格現在的狀态,也根本無法承擔這樣狂風驟雨的盛譽。
面前的青年甚至連起身都做不到,即使見到他出現在門口,也只是在眼中顯出些訝異微愕,擡手扶上輪椅的扶手,卻連力氣都使不上。
“別動,我只是來看看你。”
中校連忙開口阻止了他的動作,合上門快步過去,目光落在克雷格的身上,心裏也越發沉下去。
只是這樣的動作,青年的臉上就泛起了些許潮紅,胸口急促起伏一陣,咳了幾聲才緩過來,擡起目光落在他身上,歉意地彎了眉眼:“抱歉,我站不起來……”
“沒關系,你已經退役了,不需要再遵守軍中的條例。”
中校努力叫自己的語氣緩和下來,目光落在他身上,遲疑片刻還是将那枚勳章從口袋裏取出來,輕輕放在他身旁:“這是你的東西,我一直幫你保存着,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蘇時微微挑眉,目光落在那枚銀鷹勳章上,不由輕笑起來,朝他淺淺颔首:“謝謝您,我很榮幸。”
中校擺了擺手,在他面前的沙發上坐下,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生死邊緣走過一次,青年身上似乎已經少了許多怯懦局促,整個人都顯得溫潤舒朗起來。即使坐在輪椅裏一動都不能動,也不會叫人生出任何同情或是憐憫。
他想要因為自己之前的誤會道歉,迎上那雙溫和清澈的眼睛,卻忽然什麽都說不出。
“你做得很好……”
沉吟許久,中校才終于緩聲開口,目光落在青年身下的輪椅上:“我不得不承認,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是換了我,也不可能在牽制蟲族的任務上完成得比你更好。”
聽到他的話,那張清秀的面龐上終于顯出些熟悉的腼腆笑意,微抿了唇低頭笑了笑,才輕聲開口:“謝謝。”
“該是我和你道謝,如果不是你,任務不可能完成得這樣順利。你做得非常好,而我——”
中校話音一頓,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沉默片刻才終于起身,朝他擡手行禮:“我必須為我之前的一切誤會和對你的無端指責而道歉,克雷格少尉——你是個英勇的軍人,人類最勇敢的行為就是戰勝自己的怯懦,而你無疑早就已經做到了這一點。”
蘇時神色微動,忽然覺得情形有些不對。
中校當然早就知道了一切,畢竟空彈殼的分量只要拿在手裏就能察覺,更何況自己那時候還把小蟲皇塞進了他的口袋裏。但他那時的行為明明更像是臨時起意,在那之前的一切誤解,應當都還是成立的。
可中校所說的話,卻顯然不代表着這樣的含義。
迎上他錯愕的目光,中校稍稍牽動嘴角,露出了個苦澀的笑意,極輕地嘆了口氣:“我承認,我不是個多合格的指揮官。如果不是被那只幼年蟲皇找到了被你留下的信號彈,我甚至可能還會一直對你誤會下去……”
躲在衣服裏的小蟲皇打了個激靈,讨好地摸了摸他的胸口,把臉頰也輕輕貼上去。
蘇時忍不住吸了口涼氣,忽然有點胃疼。
“你的部下們都受到了嘉獎,保羅升任了少尉,現在都很好。只是稍微出了些意外,我沒能替你保守好秘密,還是叫他們知道了真相,估計他們還需要一段時間來調整。”
見他的臉色不大好,中校只當他是累了,有意挑了些叫他放寬心的事,放緩語氣開口。
“我知道他們曾經對你做過不該做的事,他們大概已經對自己曾經的行為做出足夠的忏悔了……你好好休息,不要多想,等過段時間我再來看你。”
依然帶着軍人雷厲風行的習慣,中校完成了陪他聊天的任務,就又同他一絲不茍地敬了禮,離開了将軍的宅邸。
門被輕輕合上,小蟲皇怯生生地從他衣領裏鑽出來,拍打着翅膀飛到他手旁,抱住指尖蹭了蹭。
蘇時一低頭,心裏就忍不住軟了下來。
小家夥這麽多天也沒有要長大的架勢,依然跌跌撞撞路都走不穩當,做事估計也只憑本能。是自己先把他扔給了別人,似乎也沒辦法怪他不聽話。
蘇時不說話,小蟲皇越發緊張起來,仰頭望着他,觸角耷拉下來,眼睛裏就慢慢蓄起了晶亮的水汽。
……
生不起氣。
自己失蹤的時候,估計也把小家夥給急壞了。
“好了,我沒有生氣。”
迎上小蟲皇眼淚汪汪的注視,蘇時終于忍不住洩了氣,溫聲安撫了一句,又擡手輕輕戳了戳他的腦袋。
“要不是看在你還小的份上,一定把你煮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可可攻:┏┛墓┗┓...(((m Q ^ Q)m
#不能變回去#
#絕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