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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勇敢的懦弱者

普通的退役述職顯然用不着元帥親自出席, 衆人神色越發驚疑, 亞歷克斯卻并不多做理會, 只是扶住弟弟的輪椅,将他緩步推進了全息室。

門被緩緩合上,門外的人依然不甘心, 雖然懾于那個年輕軍官可怖的精神力震懾, 卻還是努力想要看上一眼裏面的情形, 試圖再找出些什麽可疑的蛛絲馬跡。

亞歷克斯要比老将軍雷厲風行得多,叫那些人看到了一眼通訊欄上元帥清晰的高亮标識, 就将門毫不留情地一把摔上。

推着克雷格的輪椅停在通訊臺前,亞歷克斯拿起頭盔放在他手裏,忽然半蹲下去, 稍仰了頭望着自己的弟弟:“克雷格, 你要記住——不管什麽時候,發生什麽事, 我們都是永遠站在你背後的。知道嗎?”

蘇時微怔,迎上他的目光,抿起唇角輕輕點了點頭。

亞歷克斯拍了拍他的手臂, 才終于起身朝外走去,合上門的一刻, 淩厲的寒意已經從他的周身滲透出來。

雖然生性腼腆, 但克雷格原本并不是那樣自卑懦弱的性格。他們始終以為是這個弟弟不适應軍中的生活, 總想着盡快叫他解脫出來,卻忽略了這些以嘲諷和打擊他人為樂的家夥。

全息室內部雖然隔音, 門口卻還是能隐約聽得到外面的聲音的。那些話他也都聽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這些人毫無底線的譏諷嘲笑,克雷格或許也不至于那樣封閉自己,甚至和誰都不事先說一句,就一個人跑去做那樣危險的事。

對于克雷格來說,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對他來說可還沒有。

蘇時将頭盔拿在手裏看了看,嘗試着戴上,眼前黑了一瞬,就進入了一間全新的虛拟會議室。

對于軍方來說,一個能從蟲族的圍攻中活下來的軍官顯然有着極高的價值。即使将軍已經替他将棘手的事情都處理好,軍方也至少要同他談談,才能舍得就這樣放他退役。

蘇時早有準備,将精神力壓制在了S級巅峰,任憑身體的數據被分析上傳,很快就看到自己的虛拟形象邊上出現了一串浮動着的數值。

“克雷格,別緊張。你的事你父親都已經和我們說過了,今天只是和你聊聊。”

元帥的神色很和藹,溫聲開口示意他放松坐下,目光掃過他身旁的數據,眼裏卻還是閃過了隐約惋惜。

S級巅峰的精神力雖然不至于鳳毛麟角,卻也已經很珍貴,更何況還這樣年輕。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實在毀得太厲害,治愈的希望又幾近渺茫,軍方說不定真的未必會舍得就這樣放他離開。

根據原本的檔案記載,克雷格的精神力原本只是堪堪過了A級,在瀕臨死亡的激發下發生了大幅提升,雖然順利拖延住了蟲族,卻也導致身體無力承受過強的精神力,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雖然令人惋惜,但也并非沒有值得關注的地方。

元帥稍作沉吟,就将目光落回了面前的青年身上。

都說文森特家的小兒子性情內向懦弱,可現在他面前的青年卻一點都看不出來。雖然相貌确實顯得柔和,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卻沉靜安定,即使對上他也依然從容,或許确實是在生死之間忽然成長了不少。

見到他的變化,元帥就越發難抑那個念頭,略一斟酌才緩聲開口:“克雷格,對于精神力的瞬間爆發,你曾經總結出過什麽心得嗎?”

迎上元帥期待的目光,蘇時思索一陣,卻還是搖了搖頭。

軍方對這件事有興趣并不意外,他的精神力爆發雖然叫身體受到了嚴重的損傷,可歸根結底卻還是源于他的身體本身素質不夠。在軍中的大量高強度訓練下,身體的素質恰恰是最容易提升的,反觀精神力的提升卻始終十分有限。如果能掌握到他當時強行爆發精神力的心得,說不定就會讓這個被公認的定律有所動搖。

可他的精神力卻畢竟是進入這個世界就帶來的,雖然多少有些催發精神力的辦法,卻也未必就适用于這個世界的人類。

見他搖頭,元帥卻并不顯得有多失望,身體反而稍稍前傾,又繼續追問下去:“在你看來,精神力的提升和你所擅長的音樂——它們有關系嗎?”

蘇時不由微訝,總算明白了對方特意來見自己的用意。

擡起頭迎上元帥的殷切注視,蘇時沉吟片刻,才緩聲開口:“我不能保證,但音樂确實能夠對精神和情緒有所影響,這樣的影響可能是數據無法測算的,卻能起到機器所達不到的效果。”

“我們做了大量的調查,雖然沒有找到音樂和精神力間明确的關聯,但不能否認,在藝術上有所偏好,尤其是擅長音樂的人群确實要比普通人的精神力更強韌,在某些特性上也更出色。”

聽到他的回答,元帥微微颔首,神色顯出些欣慰,終于直白地說出了真正的目的。

“我知道你的哥哥正在做這方面的研究,你的例子給了我們很大的鼓舞。等你的身體有所恢複,如果能幫助我們證明音樂确實對精神力有所影響,政府會認真考慮重新開設音樂學院的事——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怪不得亞歷克斯會說大哥的研究已經快要成功,原來關鍵性的進展是出現在了自己這裏。

蘇時啞然地挑了挑唇角,坦然擡起目光,眼裏浮起清湛笑意:“謝謝您,元帥閣下,我很榮幸。”

這個世界上,克雷格一定不只是單獨的個例。突如其來的戰争打亂了人們的所有腳步,一切都變得絕對為戰争服務,生存成了第一位,人們被迫暫時舍棄了很多東西,但早晚都會慢慢将它們重新撿拾起來。

音樂可能确實拯救不了世界,但一定可以拯救些什麽別的東西。

結束了和元帥的通話,完成了述職,他在軍部裏的身份也被徹底注銷。蘇時摘下頭盔輕舒了口氣,操縱着輪椅離開了全息室。

保羅幾個人居然還等在外面。

亞歷克斯抱着手臂站在一邊,雖然沒給他們什麽好臉色,卻也至少沒有出手為難,見到弟弟出門,就快步迎了上去。

“二哥,我很好,我能和他們說幾句話嗎?”

迎上亞歷克斯擔憂的目光,蘇時朝他笑了笑,征詢地輕聲開口。

他還是第一次脫離治療艙這麽久,身體已經發出鮮明的抗議,眩暈如影随形,冷汗涔涔布滿額頭,已經将衣物沁得冰涼。

亞歷克斯撐着輪椅稍稍俯身,望了面前的弟弟一陣,才擡手将他輕輕一攬:“快一點,你的身體需要休息了。”

蘇時點了點頭,擡起目光,朝那幾張熟悉的面孔望過去,眉峰就溫和地舒展開:“剛才的事,謝謝你們。”

幾個隊員裏只有保羅有少尉軍銜,和那些年輕軍官對上,不僅讨不了什麽好,說不定還要挨上幾個處分。隊員們替他出頭,其實是冒着不小的風險的。

保羅眼中顯出濃濃愧色,搖搖頭低聲開口:“我們沒能幫上什麽忙。隊長,你——”

他猶豫着停下話頭,目光落在克雷格身上。

他們執意留下,其實也只是想問問對方好不好,身體恢複得怎麽樣。可看到眼前甚至連起身都做不到,只能依靠輪椅代步的瘦弱青年,到了嘴邊的話卻又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隊長,我們就是想看看你,你怎麽樣,身體好點兒了嗎?”

漢克沒有他的覺悟,撓了撓頭發擠過去,關切地開口詢問。

望着隊員們欲言又止的神色,蘇時眼裏顯出淡淡笑意,輕輕點了點頭:“多謝,我已經好多了。”

他的額間還泛着冷汗,臉色也蒼白得叫人擔憂,這句話其實并沒有多少說服力。偏偏那雙眼睛裏的笑意又沉靜安穩,任何人迎上那樣寧澈的目光,都沒辦法再做得出任何質疑。

經歷過生死,面前的青年似乎也終于解開了始終背負着的枷鎖,不會再因為些許誤會而感到委屈不平,那些事似乎也早已不再被他放在心上

他們一直都想要為自己曾經的誤解道歉,終于找到了機會,被誤會的人卻早已經不在意了。

保羅怔怔站了半晌,還是上前一步,迎上他的目光低聲開口:“隊長,之前的事,我們一直想和你道歉——”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沉默地停頓片刻,才要再開口,窗外卻忽然響起刺耳的尖銳蟲鳴。

“小心!”

蟲鳴是蟲皇才會有的特殊能力,多半是用來控制蟲族的,在人類的聚居區還是頭一次出現。亞歷克斯厲聲開口,精神力瞬間鋪開,顧不上管自己,将弟弟整個護住。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遠比他更加強大的精神力潮水般蔓開,不僅将也他保護進來,甚至直接張開了無形的結界,穩穩抵禦住了突如其來的攻擊。

亞歷克斯神色微愕,心裏卻立時沉了下來,一把握住了克雷格的手腕:“快停下,不要命了!”

他只知道弟弟是因為精神力爆發才會受傷,卻不知道克雷格的精神力已經強到了這個地步。可他的身體原本就沒有恢複,如果再不顧身體地爆發下去,甚至連生命都可能會有危險。

迎上他的視線,克雷格輕輕抿了抿唇角,反手握住他的手,清秀的面龐上又顯出隐約熟悉的柔和腼腆:“二哥,我也能保護你。”

胸口驀地縮緊,亞歷克斯咬緊了牙關望着他,想要訓這個怎麽都不肯聽話的弟弟幾句,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只是沉默着擡手攬住了他的肩膀,叫他靠在自己身上,将精神力融入進那一片屏障裏。

身體有了支撐,精神力将身邊的人盡數護在身後,蘇時将手探進口袋裏,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蟲族的母皇一定已經感覺到了威脅,才會忽然發出蟲鳴,來尋找那個隐藏在人類聚居區的天然敵人。小蟲皇無疑也聽到了這道聲音,幾次要沖出來,卻都被他攔了回去。

這次的蟲鳴來得毫無預兆,表面上看起來也沒有造成什麽實質性的損害,仿佛只是作為一次示警。但蟲皇畢竟已經長大,即使沒有這次變故,能留在人類區域的時間只怕也已很有限了。

隔了幾分鐘,刺耳的銳聲漸漸淡去,消失得毫無蹤跡,像是一切都從未發生。

蘇時撤去精神力,擡頭望向神色關切的保羅,朝他淡淡笑了笑。

那雙溫和烏澈的眼睛裏,除了平靜已經尋不到更多的情緒,即使再細加剖析,也只剩下清朗明淨的釋然。

亞歷克斯扶住弟弟的輪椅,低聲開口:“好了,該回家了。”

蘇時沒有再多開口,順從地點了點頭,就被亞歷克斯推着走遠。

保羅本能地上前幾步,望着越來越遠的人影,心裏終于空落下來。

推着輪椅遠離衆人的視線,亞歷克斯的心裏也越發沉下來,擡手覆上弟弟的肩膀,想要開口詢問,卻被掌心下的溫度引得心裏一驚:“克雷格!”

“二哥,我沒事。”

蘇時低聲開口,身體卻終于支撐不住,向輪椅裏脫力地滑下去。

他剛剛原本是想要再和保羅說幾句話的,可身上的不适和反複發作的暈眩卻剝奪了他最後一點餘力,只勉強維持住片刻的精力,就不得不閉緊了雙目,摸索着攥住肩側的手腕,聲音低微下來:“二哥,別叫他們看見……”

“不要再操心了,你只管好好休息,有二哥在。”

亞歷克斯拍了拍他的手臂,沉聲開口,快步将他推上了自己的巡邏艇。

即使颠簸已經足夠輕微,卻依然叫蘇時的眩暈愈發激烈,冷汗彙聚滴落,在衣物上落下稍深的痕跡,唇角無力地抿着,色澤也已轉為淡白。

亞歷克斯不敢耽擱,回到駕駛艙,将情況通知了父親,朝家裏風馳電掣地趕回去。

不出十分鐘,巡邏艇已經堪堪剎在門口。

亞歷克斯停穩巡邏艇,匆忙折返,卻忽然詫異地停在駕駛艙口。

他居然沒有察覺,巡邏艇裏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個陌生的身影。

克雷格被從輪椅裏抱起來,手臂無聲無息垂落身側,頭微微後仰着,看上去早已失去了意識。被那個身影一臂托穩頭頸,在懷裏護得結結實實。

強悍的力量波動叫他暗自心驚,亞歷克斯上前一步,目光落在陌生身影的觸角和翅膀上,已經隐約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一時卻依然難辨敵我。

那聲蟲鳴只能判斷是蟲皇發出的,卻沒辦法分辨究竟是原本的母皇,還是眼前這位據說失蹤了大半個月的人造蟲皇。即便是前者,他也沒有把握人造蟲皇忽然造訪,又挾持了自己的弟弟,究竟有什麽用意。

已經暗中做好了戰鬥準備,亞歷克斯正要出手,蟲皇卻已經朝他稍轉過身,學着蘇時的叫法字正腔圓開口:“二哥。”

腳步忽頓,亞歷克斯愕然擡頭,蟲皇卻已經将懷裏陷入昏迷的人類愛人抱起,快步下了巡邏艇。

将軍早已等在門口,見到他的身形,就焦急地迎了上來:“克雷格怎麽樣?”

“爸爸,克雷格不會有事的。”

蟲皇沉穩地應了一句,抱着懷裏的人類愛人快步進門。亞歷克斯從後面追上來,正聽見這一句話,不由越發錯愕:“爸爸,這是怎麽回事?”

“我還想問這是怎麽回事——你說能照顧好弟弟,就是這樣照顧的!”

看着昏迷的小兒子,将軍雙眉蹙得越發死緊,雖然知道不是次子的過失,卻依然忍不住低叱一句,快步跟進了治療室。

把克雷格小心地放回治療艙,溫暖的治療燈光灑下來,昏迷着的人類青年卻仿佛并沒有得到多少緩解。蒼白的眉宇間依然蹙起煎熬的紋路,呼吸淡弱下來,監控數據也在不斷上下波動。

握住那只昏迷中依然攥着自己衣物的手,輕柔地攏進掌心。蟲皇沒有躲避将軍和亞歷克斯的目光,俯身吻上微抿着的淡色薄唇,将精純的力量輕柔地輸送進人類愛人的體內。

“爸爸!”

看着他的動作越來越過分,亞歷克斯難以置信地叫了一聲,卻被将軍瞪了一眼,壓低聲音開口:“這是蟲族的治療方式,他只是在救你弟弟的命,別說話。”

明明從叫爸爸開始就有問題,亞歷克斯不由氣結,正要點醒太過松懈的父親,蟲皇卻已經擡手剝開了克雷格的衣物。

人類青年單薄蒼白的胸肩一閃而過,就被張開的翅膀盡數遮蔽。

亞歷克斯震驚起身,還不及開口,卻眼睜睜看着父親居然也站起身,将他不由分說地拉出了治療室:“我們在外面等,他要替克雷格按摩了。”

作者有話要說:

二哥:不是啊爸爸??醒醒啊爸爸???

Σ( ° □ °三 °Д °;)っ

#被拱了吧#

#一定是被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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