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三人
“外面的先生, 您在外面也呆了不少時間了, 不進來坐坐麽？”年老的晏承舊忽然擡起頭, 朝着晏承舊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
是了。
晏承舊并沒有故意隐藏自己的行蹤，這是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後的自己，又怎麽會發現不了自己的行蹤？
只是晏承舊始終有些估計, 四歲半的自己當然認不出自己這張臉來，可是年老的自己怎麽會認不出呢？
晏承舊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走進去。
他應該相信他自己才對。
晏承舊推開房門, 看見對方也正好擡起頭來。
這麽近距離的見面, 晏承舊看着對面年邁的自己，心中反而生出一股奇特的感覺來。
如果自己年老之後是這個樣子, 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管怎麽看，這個人都滿足了他對自己以後的想象。
雖然年老, 但是身上卻沒有年老之人的暮氣沉沉。
老晏承舊看着這個和年輕的自己長相一模一樣的青年，眼睛裏也有些疑惑之色。可是很快, 老晏承舊就鎮定了下來。
“我自己有種了一兩棵茶樹，也學着古法制茶，你有興趣嘗嘗麽？”老晏承舊善意問道。
“那就多謝了。”晏承舊點點頭。
老晏承舊笑了笑, 利落的為晏承舊泡茶, 動作很是熟練。
晏承舊端起茶，喝了一口，發現這茶香很是特別，還帶着一點微微的苦澀，卻不覺得難喝, 反而覺得之前的疲憊一掃而空。
“現在和以前終究的不同。就算我按照一模一樣的方法去種樹，種出來的茶葉的味道也是不一樣的。基因改造技術之後種出來的茶葉雖然完美，卻完美的有些虛假了。”
“很好喝。”晏承舊摩挲着茶杯，“我很喜歡。”
“我也很喜歡。”
晏承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說話。
“你多大了？”晏承舊最終還是選擇了一個無聊的話題作為開頭。
“三百二十六歲。”
“三百？”晏承舊愣了一下，這個時代的人的平均壽命也就這麽多，換言之，眼前的自己已經快要步入死亡。
“我大概還能活個十來年。”老晏承舊半點也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人的壽命終究有限，我現在這個樣子也很好。”
“這些年，你過的好麽？”
“當然好。”老晏承舊定定的看了晏承舊一眼，“外公也是壽終正寝，師兄師姐們也在最後送了外公最後一程。或許之前有些龌蹉，但人之将死，哪裏還有什麽原諒不原諒的呢？如今，古武一脈已經和機械一派結盟，兩者相輔相成，早已經是多年的好友。這個世界也在一點點的變好，我親眼見證了時代的變遷，也享受過許多人享受不到的東西，也看過花開花落，也駕駛着飛船去不同的星球上旅行。我在古武上也頗有心得，此生已經沒有什麽遺憾了。”
晏承舊聽着對方如此說，心中也升起一種淡淡的欣喜來。
“那麽你呢？”老晏承舊詢問道：“或許是因為我快死了，近些年，我總是斷斷續續的想起不少事情。如果當初我沒有留在這裏，人生又會是怎麽樣呢？”
“在這個世界之外，還有無數個即将毀滅的世界。”晏承舊思考了一會兒，還是開始了自己的話題，“我在這些末日世界裏穿梭，見到許許多多陰暗的事情，看見許多人為了一口吃食自相殘殺，看見至親好友相互背叛，恩愛夫妻同床異夢，人類一切的陰暗面我都看見到過。”
“真讓我羨慕。”老晏承舊聽着年輕的自己說起這些，臉上生出一種淡淡的向往之色來，“你的經歷能夠讓你知道很多東西。”
“是。”晏承舊肯定的回答道：“光明只有在黑暗的襯托下才會越發的耀眼。雖然我見到過很多讓人痛苦的事情，可也是在這樣的世界之中，那些微末的善意才顯得難能可貴。”
“還有什麽麽？”老晏承舊繼續追問道：“我覺得，你經歷的東西應該不僅僅只是這些。”
“我遇見了很好的朋友，很好的戰友，還有……”晏承舊眼角彎彎，嘴角不由自主的揚起，“我遇見了一個很好的戀人。”
“我似乎有些印象。”老晏承舊揉揉額頭，“記憶裏似乎的确有這麽一個人一直在幫我，可惜時隔太久，我也只有模模糊糊的記憶。”
“不記得也沒關系，我還記着。”晏承舊回答道：“他很好，不過他或許和一般意義上的好人不一樣。可在我眼裏，他就是最好的。”
“你的人生讓我羨慕。”老晏承舊認真問道：“你現在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呢？”
晏承舊一時語塞，原本準備好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老晏承舊這麽和他對望，眼睛裏也漸漸有些了然。
“人不能兩次踏入一條相同的河流，兩個晏承舊也不該在同一個時候出現。”老晏承舊微微嘆氣，“我們之間，自然是必須有一個要死的。”
晏承舊低頭不語。
“看來還有一個。”老晏承舊頓時了然，“那麽，我們走吧。”
“去哪裏？”晏承舊有些反應不過來。
“既然你能來見我，自然也已經見過他了。我們這樣的存在能夠相聚一堂，你不覺得有趣麽？”老晏承舊将晏承舊拉了起來，“我已經是個即将赴死的老頭子，還有什麽能夠吓到我的麽？”
說着，老晏承舊半點也沒有給晏承舊多想的時間，直接拉着他走了出去。
周圍的場景變化，很快又變成了多年前的小房子模樣。
老晏承舊一臉驚嘆。
“怪不得你難以下手。”老晏承舊看了看這個老房子，眼中浮現懷念之色，“多少年了，我竟然還能再看見它？”
再好的房子也抵不過時間的侵蝕，反複修修補補也終究不是以前的樣子。
就算只有房子是原來的模樣，可是周圍的一切都變了的話，那麽又有什麽用呢？
單個的人無法獨立生存，單獨的一棟房子也無法構成他腦海中的回憶。
“哥哥，你怎麽還帶了一個老爺爺過來？”小晏承舊聽見外面說話的聲音，推開門才發現之前那個哥哥身邊竟然還帶着一個人來。
“你好。”老晏承舊彎下腰，握着小晏承舊的手，“你好，偉大的勇士，我是來自魔法之國的人，來接你去魔法世界。”
晏承舊驚訝的看着一老一小的自己，總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他要收回前言，自己老了之後一定不會是這樣的！
“真的？”小晏承舊顯然很吃這一套，眼睛嗖的就亮了。
“當然。”老晏承舊将小晏承舊直接抱在手上，轉過頭指着晏承舊道：“等你去了魔法之國，你就會和這個哥哥長得一樣高大了，以後會是個不功不過的好人呢。”
“你……”
“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雖然選擇不一樣，但我們都是晏承舊。”老晏承舊靜靜的看着晏承舊，“你既然來到這裏，就不應該忘記自己來的目的。”
晏承舊驚訝的看着他。
“在外面的世界，很辛苦吧。”老晏承舊抱着年幼的小晏承舊，靜靜的看着晏承舊，“你在外面出生入死，但是我卻在這個世界裏黯然度過一生，生活美滿，幾乎沒有任何不順心的事情。如此一帆風順，讓我如墜夢中，總覺得一切都不真實。可是現在，我終于明白我能幸福一生的緣由。”
因為還有一個自己在外面征戰。
他或許要經歷無數的生死，要見過無數讓人痛心的事情，也要掉不少的眼淚，甚至可能還要和相愛的人分隔一方。
如今，他也被逼着來到這個地方，要對一個小孩和一個老頭子動手。
何必對他這麽殘忍呢？
既然如此，不如由他來動手。
“你轉過身去，繼續往前面走吧。”老晏承舊對着晏承舊道：“一直走出這個地方，不要回頭。你的未來不要是我這個樣子，我的模樣你已經見過了，人生有無數種可能，你不用和我一樣。”
晏承舊覺得胸口裏仿佛有什麽要蹦出來，可是他又不得不按照老晏承舊的話去做，轉過了身，然後走了出去。
“爺爺，我們要去魔法之國麽？”
“這是當然。”
“那裏有什麽東西呀？”
“有無數美好的事情，玩伴、朋友、戀人，當然也會遇見邪惡的巫婆和妖怪。”
“那麽我一定會打敗他們拯救這個世界。”
“是的，然後王子和公主會幸福快樂的生活在一起，直到多年以後，有機智的冒險者過來拿着我們的藏寶圖，然後打開藏寶箱，繼續去拯救他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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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了。”千家燈微微嘆氣道。
“……為什麽年老的晏承舊會是這個樣子？”時光軍團的一幹人簡直無法理解。怎麽他們進入時空之門的時候就必須要和過去和未來的自己厮殺，晏承舊就這般好命？
“這大概因為他是一個好人吧。”千家燈繼續道：“任務者将自己的生命看得很重，但是對于晏承舊來說，有很多比他生命更加重要的人和事。”
時空之門只是提供了一種未來的可能，但不管是哪種可能的晏承舊，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将軍之心，你拿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