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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換靈核

雖然時隔很久,但魔淵還是跟湯篤上次來的時候并沒有任何差別。

無盡的魔氣化為的刀刃無休止地穿插在巨大的深淵般的峽谷之中。

這裏的魔氣無窮無盡、阻擋着一切窺探的視線。魔界之中從來沒有人知道它是怎麽來的,又為何有靈智一般對闖入者攻擊性極強。

曾經沙招也一樣不知道它的由來,直到在滄水中見到那枚深藏在靈氣之下的魔核後,沙招突然有了個猜想。

這猜想聽起來十分匪夷所思,起碼十個魔修九個都不會相信。但現在,魔尊甚至願意向他從未信奉過的神祈禱,魔淵底下真的如他猜想那樣,洶湧的魔氣護着一枚靈核。

魔氣化作的利刃如世間最尖利的刀一般,頃刻之間便能将□□碎為千萬片。

沙招站在魔淵之上,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湯篤,然後招來魔氣,一層一層地将他裹了起來,裹到灰霧般的魔氣已經成了濃重的深黑,就像一顆繭一樣,無法再看清裏面的任何情況。

魔尊的眼睫輕輕垂了下來,掩蓋了眼中一絲悲傷。當他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神又恢複了往常波瀾不驚的冷漠。

寸餘就是刀兵般的魔氣,但他卻絲毫不放在心上。

而在魔界的其他往魔淵處看去,會發現魔氣忽然如同被激沸的水一般炸向天空。那樣的聲勢,讓人毫不懷疑若是自己隔近幾裏瞬間就會被飛嘯的魔氣洞穿。

上一次,沙招只是帶着湯篤在魔淵的外圍看了一看。而現在,他們卻要去到甚至連金色的魔鹦都無法到達的地方。

耳邊放佛千萬道雷在炸開,又好像瀑布從千尺高的地方轟然落下,像是千萬匹馬一起在嘶吼,又像劍刃之間摩擦起的尖利的銳聲。

魔風狂湧,魔氣狂嘯,千萬的魔刀魔刃揮砍在侵入者身上。好像因為外人的闖入,這魔氣變得更加瘋狂肆意起來。

沙招召集來了無數自己能控制的魔氣,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屏障。

但這個屏障在這些魔風魔刃的攻擊下,卻不停地被消耗、不停地被損壞。

最開始的時候,沙招能看見曾經帶湯篤來看過的那些金色的小鳥,在魔風魔刃中靈活閃躲覓食,他便在這些小鳥的引領下,去到了魔淵的更深處。

但越到了深處,魔氣越濃厚,魔刃的攻擊越密集。再往下,甚至密集到了連小鳥都無法躲開的地步。

比小鳥更龐大的人身當然更無法避開,沙招只能任由魔刃劈砍在屏障之上,再及時調動身體裏能調動的所有魔氣加固屏障。

長而黑的眼睫毛之上,滲出了一滴一滴的汗珠。眼睫毛微眨一眨,汗水就順着睫毛滴落下去。

若是在外界的空曠地帶,沙招尚可以從天地之中召取魔氣為自己所用。但在這魔淵之中,周圍被仿佛自己生了靈智的忠于殺戮的魔氣包圍得密不透風,魔氣的消耗就會更加迅速。

忽然一道極其強勁而巨大的魔刃劈砍在了屏障之上,這單薄而傷痕累累的屏障受到了最後一擊,終于無法承受而崩潰。

就在它崩潰的瞬間,又有無數道魔風打在了沙招與“繭”的身上。

沙招舉起右手,召集到的魔氣甚至已經無法維持一個大型的屏障了,就算勉強維持,也無法在這些魔風中撐下去。

他眨了一下眼睛,就在睜開的一瞬間,身體裏最後的魔氣忽然從他手心中狂湧而出,瞬間便凝成一把漆黑無比的劍。這劍彙聚了他所有的魔氣,甚至比這魔淵中的魔刃更加漆黑純粹。

魔尊持着這把漆黑的劍,瞬間擋下了數道射向“繭”的魔刃和魔風。但卻有數道擦過了他的身體。

·

眼前是極暗,一些嘈雜到無法忽略的聲音仿佛隔着一層什麽朦朦胧胧傳到耳邊,一刻也不消停。

湯篤總覺得自己很悲傷,但卻抓不住這悲傷的來源。他想辨析那些聲音,卻像被打破了的蜜蜂罐子一樣讓人只覺得難受。

他感覺自己在一個很狹窄很狹窄的地方,也許狹窄到連呼吸的空間都不夠。但奇怪的是,自己卻并不覺得壓抑,甚至覺得這裏很安全。

但這個狹窄的地方卻一次次地在被削薄,從外透出一點點光來。但那就是一瞬間的事,很快被削薄的地方又重新厚實到一絲光也漏不出。

但每當這個時候,湯篤就忽然傷心起來。

他失去了靈核,十幾年後再次感受到了凡人的□□的感覺,是劇痛和恐懼、是對所有的事都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着它發生。

而現在,是難以抑制的悲傷。

在那些“蜜蜂”的聲音最大最密集的時候,關着他的那處狹窄的地方被削薄砍弱,幾近透明。但一點點的,未知的東西又慢慢地将他嚴密包裹起來,雖然速度變得很慢很慢,但他逐漸又被關得嚴絲合縫。

不知道在這無盡的黑暗和混沌中過了多久,那些“蜜蜂”的聲音才像落入水中一般,突然消失得幹幹淨淨。

而湯篤緊緊揪着的心髒也莫名跟着一下子松弛了下來。

·

魔淵底部,是一片巨大而空曠的地帶。而那些魔風魔刃都被隔絕在了離底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絲毫不向下傾擾。

沙招眨了眨眼睛,一絲血跡滴落在他的眼睫之上。他緩慢地看着自己手上和身上紅色的痕跡,顯得十分陌生。但在一百年前為了争奪魔尊之位的時候他也曾見到過,所以知道這是血跡。

他調動了一下身體裏的魔氣,卻一片空空蕩蕩,連一絲都搜尋不出來。于是他接受了自己只能像一個凡人一樣傷痕遍布的事實,撐着山壁艱難站起。

用他的魔氣所凝成的 “繭”就在腳下,這是他全身上下最完好無損的東西。

但由于控制魔氣的人虛弱無比,這些魔氣很快就潰散了。露出裏面白衣無暇的人來。

少年的臉頰十分潔淨,但卻又太過安靜了。沙招忍不住伸手輕輕觸了觸他的頰肉,上面卻被帶上了一絲淡淡的紅色。

沒有魔氣、這深淵底下也沒有任何可供吸收的魔氣。而在魔淵之中,身上的衣服都被撕爛得不剩一二,所帶之物也丁點不剩。

魔尊抱起了湯篤,然後把他放到了背上。拖着比平時沉重很多的步伐,一步一步往前方走去。

很快,魔尊的眼前亮光一閃,只見遠處有一團朦胧的東西,正在不停散發着和煦的白光,照亮了整個地底。

沙招緊了緊托着湯篤的手,加快了腳步向那團白光而去。

但望山跑死馬,雖然這白光看上去近,走卻走了極久極久。

直到看見了那團白光的實體,魔尊才把背上的人放了下來。

這團白光像個巨大的橢圓形的球狀物一樣,表面都是若有若無的朦胧的光一般的白色靈氣,仿佛沒有實體一般。

湯篤被平放在地上,腦袋後面被枕了一小團衣服卷成的布團,讓他不至于被碎屍硌着後腦勺。

魔尊靜靜地看了他幾眼,眼神似乎像往常所有時候一樣平靜而平淡,就像在做一件最平常普通的事情一樣。

但當魔尊解開湯篤的衣襟和裏衣,那個被豁開的傷口暴露出來的時候,他眼中翻湧起了極為激烈的情緒。

少年白皙而骨肉勻停的身體上,那道豁口就像是怪物一般突兀而慘烈地橫亘在上面。鮮紅的血肉仿佛被時間凝固住了翻了出來,魔尊甚至無法想象,這樣巨大的傷口要流多少血。

原本就存在的自責更加強烈地翻湧起來,但即使身為魔尊,也無法操控時間讓一切恢複原樣。

最後望了一眼湯篤,魔尊便把手伸進了那團白色的光之中。

或許是因為體內的魔氣幾乎被消耗殆盡,這靈核并未如想象中那般對魔尊的侵入十分抵抗。

但即使如此,在伸到最深處的時候,魔尊依然感覺到了像要把自己的手腐蝕得幹幹淨淨的劇痛,這是靈氣與魔氣天然的互斥,而此時,他甚至無法調動出魔氣來抵抗。只能任由那劇痛将他的手蠶食幹淨。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魔尊終于将手收了回來,他手上遍布的傷痕深可見骨,而手中緊緊握着一枚雞蛋大小的靈氣極為濃郁的靈核。

一個修為普通的人,妄圖吞掉一枚修為比他強很多的人的靈核簡直就是找死,但此刻別無他法。

看着這枚會讓仙修們眼紅同時也致命的靈核,魔尊的眼神暗了暗。他不會覺得殺掉一個低階仙修把他的靈核換給自己的少年會有什麽負擔,但他卻承擔不了少年的冷漠和敵視。

魔尊緊緊地握了握那枚靈核,就像感覺不到它在腐蝕自己的手的痛楚一般。然後把它輕輕地,放到了湯篤的傷口之中。

魔尊眼睛一眨也不眨,就在他眼睛幾乎快血紅的時候,終于看見那靈核流轉的靈氣逐漸溫順起來,慢慢湧入了湯篤的四肢百骸和肌肉血液之中。

而湯篤身上原本籠罩着的那股維持生命的靈氣也被排斥驅散,他身上又重新泛起了新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在修複他的身體維持他的生命。

直到此刻,魔尊才眨了眨眼睛,輕輕松了一口氣。

他把湯篤放到自己的懷裏,輕輕摟着他,看着那白皙如紙的肌膚逐漸染上了鮮活的血色、連嘴唇也重新紅潤晶瑩起來。

魔尊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用手指托了托湯篤的下巴,然後把那雙淡紅色的唇含到嘴裏,輕輕咬了幾下。聽到耳畔仿佛幻覺般的少年吃痛的“嗚”聲,魔尊才松開嘴,再擡起頭來時,少年的唇已經變得鮮紅。

而少年緊閉着的眼睫仔細看的話,在微微地顫動着。

魔尊撫了撫他的眼角,正想說什麽,突然察覺到周圍的空氣瞬間緊繃,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好的預感出現了。

魔尊擡頭向那股讓他出現預感的地方看去,便看見靈核被取走之後,原本呢圍繞在上面的層層疊疊的靈氣也逐漸散開,而那靈氣後面,似乎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蠢蠢欲動着要破土而出。

魔尊的眼神猛地一凝,眼看着堵住那個地方的靈氣在逐漸散開,也許下一秒裏面的東西就會沖出來。

電光火石之下,魔尊向身後的山石一擊,只掉下了幾塊石頭。他毫不停歇又繼續擊打在上面,幾下過後山壁之中就出現了一個凹進去的洞。此刻他手上滴下的鮮血淋淋漓漓,已經完全止不住了。

但他像絲毫沒有痛覺一般,雙手抱起仍在沉睡中的湯篤,将他安置在了那個洞中。又将落下的石塊擺放在外面,将整個洞隐蔽起來。

然後,魔尊走到了離洞更遠、離那團靈氣所遮擋的位置更近的地方,沉默地注視着靈氣之中隐隐湧動的巨物。

或許是妖獸、或許是怪物、或許是更可怕的東西。

雖然明知徒勞,魔尊還是試着調動了一下身體裏的魔氣。其實那樣的巨物,就算有一點魔氣也會不堪一擊。

這一瞬看上去無比漫長,實際上卻只在剎那之間。

就在這時,最後阻擋着巨物的靈氣也消散得幹幹淨淨了,那巨物猛然出現在了魔尊眼前,并不停歇、瘋狂向他湧了過來……

但此時魔尊眼睛中的驚遠勝于駭,他那慣常面對何種情況也不會過多暴露自己的情緒的眼睛中滿是震驚。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魔尊明白了這“怪物”是從什麽地方來的……下一秒他便回頭向藏匿着少年的山洞裏望去,但随即卻被一股巨力擊中後背,然後身不由己地被挾裹在裏滾滾洪流之中。

這怪物,是水……魔淵底下的靈核後面,居然封着巨大的水源……

這水中的靈氣味道濃郁,它只可能是滄水中的水。

想必所有魔修和仙修都永遠不會想到,連接魔界與外界的通道,居然有一處是靈氣最為濃郁的滄水和魔氣最為洶湧的魔淵。

洶湧而出的水擊打在山壁之上,幾下就把本就不牢固的山石擊落下來,白色的人影很快被水流挾裹着翻滾了出來。

魔尊在滾滾洪流中睜開眼睛,艱難地尋找那一抹白色,但剛剛看到一片朦胧的白,亂湧的水流又将他們沖散了。

滄水破了一個大洞,水向魔淵之中源源不斷地湧了過來,這樣的聲勢浩大、那魔淵之中的魔氣甚至都仿佛噤了聲。翻騰的水流在逐漸填滿魔淵、填平魔淵……這仿佛末世一般的景象,讓滄水畔聚集了千百戰戰兢兢的凡人和仙修、魔界的魔修也像地鼠一般不知道從哪裏湧出了許多看着魔淵的方向。

這水中飽含着靈氣,而這水包裹着魔尊的全身上下。那蝕骨般的疼痛讓人連想一想便一頭冷汗。就在這樣的劇痛之中,魔尊逐漸合上了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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