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尴尬
這日,湯篤正在仙殿中寫寫畫畫,架子上一堆白紙逐漸被他填滿。一旦想起什麽,他馬上就将之寫到紙上,免得自己遺忘。
仙殿外面卻響起了不尋常的動靜,以他現在的修為,早已察覺這些動靜是來自何人,當然,此處也不是第一次有來客了。
只見幾位衣袂翩翩的仙修走進這處仙殿,看面容正是九仙派中幾位長老,其他幾位湯篤都有些面生,唯一記住的就是見過幾次的凝心長老。
按理說修仙界是以修為定尊卑的,不管從前如何,湯篤如今貴為仙尊,而幾個長老皆是小小真人,但現實之中卻反了過來。
凝心長老帶着其他幾人,也并不事先通知,便徑直進了湯篤的仙殿,神情也完全談不上低位者對于高位者的謹慎,眉毛高揚,卻是滿臉不愉。
湯篤知道他們所來為何,但他們究竟要怎麽樣,言辭虛晃中,湯篤也無法真正明白。
凝心長老進來之時,見湯篤不像前幾次一樣慌忙迎接,而是依舊坐在窗邊,在紙上寫寫畫畫,對他們的到來全然沒有反應。
凝心和其他幾位長老見此場景,心裏頓時有些不高興。也并不掩飾這不高興,直接将之表現在了臉上。
“派中重務繁雜未得人手處置,還在此處胡亂塗鴉?”
湯篤沉默而不予回應。事實上他眼下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黑色的人影,極為重要般,讓他不得不抓緊時間将之記錄在紙上。
見到湯篤默然不理會,凝心長老頓時感覺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眼前這個從草芥般的低階仙修弟子一夜之間成了仙尊,若是他還如往常那樣對自己的恩師們畢恭畢敬便罷了,如今才過了多久便這樣目無尊長,怎能讓人不惱怒。
說着他擡手便是一道靈氣,湯篤未作防備而且分了心,手下的紙剎那間成了兩半。一道裂痕橫亘在上面潦草的黑衣人像之上。
眼見快要畫好的人被撕毀了,湯篤沉默地拿着筆看了一會兒那被撕裂的紙張。就在凝心長老以為他會同往日那樣始終以沉默應對一切的時候,湯篤開口說話了:“我認得你。”
凝心長老一愣,莫名其妙地笑道:“你自然認識我,從你進九仙派之時我已經是這裏的長老了。”
湯篤忽然擡起頭來,那蒼白臉頰上的一雙烏黑眼眸,仿佛能直視人的心髒。
“在秘境之外我曾砍傷過你。”
有那麽一瞬間,凝心長老以為湯篤憑着他仙尊的修為放出了威壓,但是冷靜下來發現其實并沒有。
但眼前這個才二十二歲的青年,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
聽見湯篤說出了他曾刻意隐瞞的事實,凝心長老的臉黑了:“你……你想起什麽來了?”
湯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沉默地看着眼前這幾個人。曾經和凝心長老的過節,是因為對方總是出現在他面前,他再怎麽想不起來也想起來了,剛剛說出口,一半是試探,另一半只是随口說說。
但凝心長老卻因為他這随口而出的話弄得無比惱火,又在另外幾位平時在他之下的長老面前,更覺得老瘡疤被揭開。
上一次秘境開啓時,在秘境之中折損了不少各門派的弟子,連他們九仙派幾個精英弟子也喪命其中。雖說後來探知那秘境是神界怪物所化,但人命關天,又是那麽多仙修少年的人命,他們這幾個曾負責進去查探的長老免不了是要受責備的。長老們各回各派,偏偏他們九仙派又是宗門之首,他受的苛責自然更大。還在秘境之外當着衆派的面被自家的弟子劃傷,免不了心裏有些不舒服。
若是這樣便罷了,他是長老,對方一個區區小弟子,日後自然有的是機會要他賠禮道歉。但誰知一夜過後,九仙派出了一個仙尊,而這仙尊,居然就是那個修為了了的小弟子。
想他辛辛苦苦修煉數百載,卻敵不過一個活了二十來年一夜之間就被灌進仙尊修為的小弟子。湯篤生命垂危的時候他們尚且能感傷嘆息,但一夜之後不但活了下來而且一躍成為了他們仰望多年都不能觸及的仙尊,當初那感傷嘆息之心便都抛之腦後了。
特別是他們修煉到了高境界,便極大考驗天賦了,很多真人就這樣進入瓶頸期一步不得上前。這地位的天翻地覆,得失心重的仙修都免不了要心裏不平衡。
見到湯篤又對他不理會,凝心長老忍不住一擡手,一團靈氣已經在手掌顯露真形。
他之所以敢出手,一是因為湯篤不會還手;二是因為他極低的修為被強行灌輸了仙尊之力,如今也并不能運用自如。
清瑛仙尊匆匆堪破飛升,九仙派之中再無一位修為和地位都能将衆人壓服之人,派中也比往常混亂許多,這也是之所以凝心長老等人并無顧忌。
就在他手中靈氣迸發,想給湯篤一個教訓之時,仙殿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異響。
這異響讓凝心長老有一瞬的警覺,但眨眼間他的靈氣如同被化去一般在離湯篤半寸之外無形消弭。擡眼看,那往日沉默不言任憑別人所為空有名頭的“仙尊”此刻正沉沉地凝視着他,那來自于修為碾壓的威壓讓人不由得偏開頭不敢看那雙眼睛。
幾人見湯篤随意便将靈氣消融,不如往日毫無招架之力,心下都不由得詫異道:這麽快便能夠運用這身天賜的修為了!
一副低階仙修的底子強行融入一枚仙尊以上的靈核,不是每個人都能活着撐過來的。即使活了下來也很難實際運用這揠苗助長的修為。況且清瑛仙尊飛升後,九仙派中便再無人能指導他如何運用仙尊之力。卻沒想到短短五年過去,湯篤居然悶不吭聲地在開始逐漸掌握這身修為。
這更讓人眼紅,凝心長老不由得說出心中所想:“平白無故得了這一身修為,從一個低賤小弟子一躍到了師長頭上,還如此驕傲狂縱,你……你……”
凝心長老“你”後面還沒說出來,便被仙殿深處更大的一聲異響驚了一下。衆人都聽見了那聲異響,明明整座仙殿空空蕩蕩。
“裏面有什麽東西?!”
凝心長老才問出口,就聽到仙殿外面又來人了。
其實他們幾位長老進仙殿,又有不尋常的呵斥和靈氣波動,早就有仙修弟子在外面探頭探腦悄悄圍觀了,他們也并未放在心上。不過現在來的人,卻讓他們不自覺地端正了身姿。
數聲衣袂卷動,來者十數人,為首一位最為年輕英俊,身姿修長氣質卓然,面色卻極為冷峻。赫然便是九仙派如今的代掌門白昱修。他雖沒有奇遇,亦天賦卓絕,清瑛仙尊飛升後一月閉門不出,衆人都道是仙尊教導有方、師徒情深。一月後出門修為大漲,同時遵從仙尊之令暫時接管了九仙派。
但九仙派在清瑛仙尊飛升後的确比以往更亂,事務更繁雜,這位代掌門更是很少能有閑暇出現在門派之中。所以他今日破天荒出現在此處讓湯篤覺得臉孔陌生之餘,凝心長老等人更是驚詫。
白昱修身後跟着的都是慣常追随他的青年仙修,這一波人對他十分忠心,在他接管九仙派事務的途中發揮不小的用處。
這一群年輕面孔與一群年長面孔的對峙十分鮮明。
白昱修并沒有看湯篤一眼,與年齡十分不相符的冷厲的目光掃向凝心長老等人:“為何又來此處?”
聽見他如此問,凝心便知道從前幾次來大概這位代掌門也早已知道了。但他以為他并不加阻攔便是不會阻攔,卻沒想到如今又跑出來。
“我……”凝心長老剛要開口,卻被白昱修打斷道:“舍夜真人剛剛突破了一個大境界,正等着諸位的恭賀。”
聽到白昱修帶來的這個消息,衆人臉上的神情都十分複雜,眼神裏各種情緒交織翻湧。人群中沉寂了一會兒。當即有人便順着白昱修給的這個臺階要下了。
卻聽凝心長老忽然道:“低賤之姿,仙尊之力,掌門不覺得,兩者難以匹配嗎?”
只見凝心長老面有紅氣,不知道是受了什麽刺激的緣故把其他人的遮掩和白昱修給的臺階都抛在一邊,直入主題地把話題拉了回來。
這一句話無可回避,白昱修當即便看了一眼坐在窗棂後面沉默而警惕地看着他們的湯篤,身後其餘人也下意識将目光掃過去,之前的避開都顯得刻意而僵硬,這位“仙尊”的存在,是橫亘在九仙派上的一件尴尬之物。